城牆馬道之上,守夜的士兵以長杆挑下高懸的燈籠,而後小心地擦亮了火折子,點亮一截兒臂粗的鬆明,放入了火光將將熄滅的油紙燈籠中。在他身後的馬道中央,秦鏡正與孟琅書閑談著踱步而行。

“北麵的城防工事倒是修繕得頗為不錯,動作也可算是利落幹脆。”孟琅書行過一程後,抬眼望過四下裏陳列整肅的守城器械,不覺輕輕頷首。

秦鏡亦是笑道:“他們多半是因先前上黨羯人繞行至此的突襲而留了教訓,更何況如今若是索虜發兵,此處亦是首當其衝的對敵之所。”

“能夠如此警醒,自是好事。”孟琅書略作思忖,複又問道,“營中如何?”

“玄章放心便是,若北麵有異,他們即刻便可藏入四方甕城待命。”秦鏡答道,“至於探查兩郡邊境情勢的斥候,今日也照常動身了。”

“如此便好。”

秦鏡卻又好似憶起了什麽,頗有幾分好奇地笑問道:“對了,今日我似乎聽聞,林家主果真又送來了赴宴請柬?”

“鑒明的消息果真是靈通得很,若是來日不再做將領,倒不妨去風氏的商會中謀個差事。”孟琅書聞言,忍俊不禁似的調侃了一句,而後方道,“的確,白日裏你二人離開官署後不久,林家主便遣府中仆從遞來了請柬,言說明晚將於府中設宴,還請我此次莫要爽約。”

“玄章意下如何?”

“自當借機遊說於他。”孟琅書聽得他發問,便悠悠笑道,“此前齊、盧二家勾連羯人生亂時,無論是林家主本人決斷或是樂平郡侯暗中授意,林家的一番應對都算得上得體。如今麽……他們想來也急於在這二家倒台之後,進一步穩住清譽名望,自不會顢頇到公然與官府作對。”

秦鏡應聲:“正是此理,無論是林家主也好,樂平郡侯也罷,都是善於審時度勢之人。他們該當明白,私家倉帑的一時得失可遠不及索虜掠地來得危險。”

孟琅書自也是十分讚同他的這番話,輕輕頷首:“與智者打交道,總不會太難。更棘手的,還是郡中那些頑固不化的士族。”

秦鏡聞得“頑固不化”四字,笑了笑:“今日崇之也是得了閑早早歸家,真不知他究竟打算如何應對,屆時我也想領教一番。”

“你這分明隻是想看熱鬧。”孟琅書了然地瞥了他一眼,“既然鑒明如此精神,卻不知今夜是打算替本官留守譙樓,還是——”

“這個麽……”秦鏡適時地輕咳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語,若無其事地笑著告饒,“算來三更天將近,斥候們也該回營了,末將正當去聽一聽他們今日的收獲,便——不叨擾府君了。”

“你啊……”孟琅書失笑,便也從善如流地擺了擺手,“軍中之事我可不敢耽擱,你且去忙吧。若有異樣,來此知會於我便是。”

秦鏡聞言,如蒙大赦似的朗笑起來,複又滿是戲謔地應聲道:“如此,末將敬諾。”

二人又是頗為輕快地寒暄過片刻,秦鏡方才與孟琅書長揖作別,回身獨自走下了登城馬道。他與守衛簡單交涉過一番後,後者便恭謹地側身讓開。而秦鏡自是取了風燈,穿過門閘循著大路而行,不多時便行至軍營轅門之外。

此刻殘月已過中天,轅門外巡夜的士兵見得秦鏡歸來,紛紛駐足行禮:“秦都尉。”

“不必多禮,”秦鏡自是親和地微笑著向他們頷首,“今日向北探查的斥候眼下可曾歸營?”

幾人麵麵相覷一番,先後皆是搖頭:“還不曾看見。”

“……是麽?”秦鏡聞言,笑意不覺淡去了幾分,兀自沉吟起來,“不當如此,子時已過。”

他這樣斟酌了片刻,複又對巡夜士兵笑了笑:“無妨,你們且繼續忙吧。”

“是。”

待這一行巡夜士兵遠去,秦鏡方才斂去了笑意,匆匆步入營中,召來了幾名素來交好的裨將入帳議事。

——

時過三更,斜月欲沉。朦朧的月色幽幽地下照原野,為綿亙南去的空闊官道鍍上迷離柔和的華光,東方的天際正有雲絮翻卷著綴連成片,不知何時便要席卷而來。

“這是要落雨了麽?”謝遷回首眺望之時,不由得輕輕歎了一聲。

謝長纓亦是循聲看來:“想必不會很快,無需擔憂——此地已在新興郡境內,粗略算來當屬雲中遠郊,諸位是有意歇息片刻,還是一鼓作氣趕到城下?”

聽得她發問,一行士兵一時難免是各執一詞。片刻的低聲喧囂後,有一名稍年長些的士兵上前一步,目光雖是看向了謝長纓,說出的話語卻是有意指向打算休憩片刻的幾人:“雖說大家如今皆是疲累,但末將擔心這荒野之中,不知會否有什麽野獸,若逗留過久,恐有危險。末將以為,若是謝小公子擔心官府的繁瑣盤查,也不妨抵達雲中軍營左近再做歇息。”

此言一出,其餘士兵也多少難免變色,低低地交頭接耳起來:

“……倒是我們想得淺了……”

“……山原荒地之間的夜行猛獸的確是不得不防……”

“……說起來這一路疾行,倒是的確不曾見到過成群而行的猛獸……”

“……糊塗,若當真遇見了,你我還能在此侃侃而談?……”

謝長纓好整以暇地抱臂聽了一會兒,見眾人大多已無滯留之意,方才不緊不慢地笑道:“此言在理,有勞諸位再奔波片刻了。”

士兵們常年駐守邊地,對於猛獸之害自然不敢輕視,紛紛應和著再次隨著他二人動身。隻是一行人循著官道疾行不多時,便覺有微暖的烈風自東方急急地掃了過來,未幾,一股隱含腥臊的氣息彌散開來。

“不妙……”謝長纓眸光一凝,立時輕喝道,“不知有什麽東西追來了——速速疾行。”

“是!”

隻是她雖可算是反應及時,此刻卻也抵不過猛獸迅捷的腳程。回首再望東麵的原野時,立時便見幾點鬼火般熒然閃爍的冷綠光點幽浮著飄**而來。

謝遷蹙眉低聲驚道:“狼群!”

四下裏的士兵們齊齊抽刀,警惕地盯著那一簇漸近的熒光。片刻後,眾人方才借著月色隱約看清,這是一群或灰或白的野狼,雖算不得勢眾,粗略看來卻也當有四五十頭,那一對對銳利而饑渴的瞳孔令人無端地肌骨生寒。

“還真是說來便來。”謝長纓兀自冷哼一聲,已然反手取下背上趁手的輕弓拈弦搭箭,一點銀芒遙遙地對上了那綠玉似的幽光。

殘月之下,一頭毛色灰白的狼忽而仰起脖頸長聲嘶鳴,引得四下裏的野狼也俱是躁動著躬起了身形。

謝長纓的箭尖所向亦是不著痕跡地動了動,弓弦已然盈如滿月。

一頭灰狼當先騰躍飛撲而起。

“嗖”!

箭矢亦在此刻應聲離弦,一瞬間好似荒原之上風停雲止,唯有弓弦輕顫低鳴,而箭鏃破夜碎空,如驚電般霎時直取灰狼。

周遭士兵還不及定睛細看,便已見百步之外的灰狼驟然原地一跳,又向後翻滾倒竄了片刻。及至那灰狼的身軀不再翻滾,方可見那一箭其實早已洞穿了它的要害——它的屍體原是被那箭上的力道連帶著翻滾的。

謝長纓緩緩垂下挽弓的雙手,目光依舊冷冷地盯著狼群。

狼群前前後後地圍著那具屍體,一時止住了步子。不知是哪一頭狼低低地長嘶起來,引得四下裏的野狼忽地也齊齊嘶鳴,而後紛紛撲上那狼屍,胡亂地撕咬起來。

濃重的血腥氣逐漸充溢於眾人口鼻之間,謝長纓此刻亦是低低地開口:“趁現在,走。”

乘著群狼撕食,一行人放輕了動作,向著雲中城池的方向悄然而退。視野之中點點熒光隨著他們輕躡的腳步逐漸於夜色之間遠去了些許,狼嚎聲卻依舊在黯淡的月色之下此起彼伏地回響於荒原之上。長夜裏風聲細細,野獸的腥臊氣息也好似愈發地濃重了起來。

“狼群果真不會善罷甘休,”謝遷警惕地蹙著眉頭四望一番,低聲道,“隻怕惡戰在所難免。”

謝長纓沉思許久,卻是問出了一個聽來頗為不相幹的問題:“自此處可能望見雲中的城牆?”

有心生恐懼的士兵忙不迭地向著西南麵抬眼眺望,片刻後便答道:“隱約可見。”

“硝石與木炭可還有麽?”

專司此事的士兵愣了愣,即刻答道:“……這一路不曾用過,如今尚且餘下不少。”

“好,”謝長纓驀地冷冷一笑,揚聲道,“點火,燒草木驅狼!正好也可向城牆上的人示警!”

“是!”

不論是出於了然或是恐懼,周遭的士兵皆是取過鬆明點燃,高喝著四下揮舞。他們複又在來路兩側的草叢裏也點起火來,用以阻斷狼群的追擊。

而司掌物資的士兵亦是取了硝石、硫磺與木炭,急急地退入人群之中配製起了火藥。

草叢間的火獵獵燃起,畢剝的火光明滅間已照見後方狼群壓低了神行逡巡疾奔逼近。一片沉沉如墨的夜色之中,有不計其數的熒熒綠眼幽幽地閃爍起來。

“取弓弩,放箭!”

謝長纓暗暗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出言命令時的語調卻依舊是鎮定。

她話音未落,羽箭已然飛落如星雨,當先衝來的惡狼霎時間接二連三地中箭仆倒。隻是這一次,群狼再未去撕咬道旁的屍體,隻死死地盯著這一行人,綠眼中精光暴盛,前仆後繼地飛撲而來。

“這群畜生……”謝遷抽刀劈砍,當先斬殺了一頭避過箭雨直衝而來的黑狼,“他們瘋了麽?”

“自然是因為……”謝長纓陰惻惻地揚起唇角冷笑起來,凜冽如鋒鏑的眸光四下逡巡過一番後,倏忽凝在了狼群後方的小土丘之上,一字一頓道,“頭狼尚在。”

謝遷被她這般神色驚了驚,抬眼看去時,正見一頭毛色雪白的惡狼於土丘之上,居高臨下傲然而立。

與此同時,西側的荒原之上亦有驚疑的呼喝聲遙遙響起:“你們——究竟是何人?!竟在此處大肆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