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步入郡府正堂時,西沉的曉月已然浮沉於天際的雲絮之間,朦朦朧朧的也如一點暖黃濕潤的墨漬正緩緩暈開,昭示著不多時即將落下的風雨。
案桌前的孟琅書得了衙役的通報,抬眼便望見二人先後步入堂中,亦是放下了手中的書冊,起身微笑道:“二位到了。”
謝長纓見他依舊是官服整肅、容止風雅,卻也難掩疲累之色,自然依例長揖見禮:“在下謝明微,表字知玄,見過府君。”
秦鏡輕快地笑了一聲聊作應答:“先前我見北去探查的斥候未曾及時歸返,循跡而去時果真見到了貴客。”
“方才我在城樓之上也曾望見東北方遠郊隱有火光,”孟琅書微微頷首,而後便遙遙地看向了謝長纓,“不知是出了何等變故?”
“不過是些逡巡的狼群,未曾想驚動了諸位,當真是抱歉。”謝長纓客套地微笑起來,將她此前那一把蓄意為之的火輕描淡寫地揭過,複又把握住先機,反問道,“方才入城時,我見城中各處可算是戒備森嚴,想必府君也已知悉廣武諸事?”
“數日前的確曾有奉命求援的零星廣武守軍夜叩城門。”孟琅書依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一麵開口試探,一麵暗自端詳著謝長纓的神情變幻,“閣下想必與他們同出一係,是受謝將軍之命而來。不知間隔了數日,可又有何變故?”
“此事雖係謝府君之命,領我等出城的卻是其閨名喚作長纓的堂妹。”謝長纓對他這番暗藏的試探意味心知肚明,索性不動聲色地解釋著,又沉聲道,“隻是依我推測,先前的同袍叩門求援時,廣武城便已陷落。”
秦鏡立於一旁靜默地聽著二人的言語,此刻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微微蹙起了眉頭。
“是麽……”孟琅書聞言時也不覺驚了驚,旋即悠悠地喟歎了一聲,斂去了更多的情緒,“可惜,彼時新興郡囿於羯人滋擾自顧不暇,也未能幫上太多。”
謝長纓正欲開口作答時,忽聽得身後堂外有腳步窸窣,緊接著便覺出似有什麽人審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背影之上,霎時便激起一陣如芒在背的不適。她卻是不敢引得那二人猜疑,麵上依舊是鎮定微笑:“此前聽聞貴郡曾呈表州府請求調兵支援雁門——有此心意者,已屬罕見。”
而堂上的孟琅書似也瞥見了來人,不覺輕輕地一挑眉,複而看向謝長纓,笑道:“謝小公子何故拘謹?你遠道疾行而來,不妨入座暫歇,我這一處也恰巧有些公務。”
“多謝府君。”
謝長纓笑了笑,也覺久立後傷口隱痛,便依言向側方客席入座,暗自穩住了氣息。及至坐定時,她方才循著孟琅書的目光,遙遙地望見了佇立於堂外夜色中蘇敬則。許是因為今夜事發突然,他此刻也不過隨意在荼白色深衣常服外披了一襲玄青廣袖的紗縠襌衣,臨晚風立於庭下之時便是衣袂翩飛如輕雲微月,遠而觀之,自有一番如畫景致。
隻是此刻的謝長纓自然無心欣賞,她暗暗地一警醒,心知對方素來警覺細致,而自己此刻的偽裝因行程艱苦緊迫,亦算不上精巧。謝長纓唯恐被瞧出什麽端倪,立時便移開了目光側耳靜聽,隻待他稟明公務後離開。
孟琅書當先看向正堂之外的來人,笑道:“崇之怎麽來了?可是有何變故?”
堂外,蘇敬則目光淡淡地掠過了謝長纓入座的方位,而後方才緩步走入堂中,神色如常地笑了笑:“無事,隻是前來知會二位,今夜的入城者也已悉數在謝府內安頓妥當,城外也並無其他異動。”
“既如此,我也當去謝府中看一看。”秦鏡聽罷,卻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當先提議道,“何況你二位俱在此處,門樓那邊卻總不能無人,玄章以為如何?”
孟琅書亦覺在理,應允道:“自然無妨——崇之既已來此,便莫要立著了,也入座聽一聽便是。”
“那麽,幾位慢聊。”
秦鏡漫不經心地笑著轉身,卻又背對著謝長纓的視線,與蘇敬則暗暗交換了一個狐疑的眼神。
待得蘇敬則入座另一側席中時,孟琅書方才再次望向了謝長纓,含著微笑的神情依舊是風雅可親:“不知謝小公子來時,又有何等見聞?”
謝長纓卻是心下沉沉,新興郡的這三位皆非能夠輕易搪塞過關的主兒。此刻這般場景在她看來,與其說是“閑談”,倒更似是廷尉寺的“會審”了。
“不錯,今日日暮時分,高車已然發兵原平。”她撫了撫額角,稍作思忖,便決意隻言重中之重,以引開他們的注意,“彼時我等正於城郊密林中休憩,知蚍蜉難以撼樹,索性星夜兼程向雲中而來——隻是不曾想,途中竟又遇上了逡巡的狼群。”
“高車軍今日竟猝然發兵原平?”孟琅書果然微露訝異之色,“謝小公子可曾看清敵軍是何等陣勢?”
謝長纓頷首:“似仍是三路兵力盡皆而來。”
孟琅書不禁苦笑:“真是不妙,雲中與原平委實相去不遠。”
謝長纓有幾分陰謀得逞似的略一牽嘴角,著意以言語引導起來:“先前抵達雲中的同袍想必也曾提過高車叛軍的作戰之法,想必有此前車之鑒,總歸不會是防無可防。”
“雖是如此,他們所知之事,到底仍是有限。”孟琅書立時會意,反問道,“如此聽來,謝小公子似是對高車叛軍的戰略有更深的了解?”
“不過一點鄙陋之見,亦無關乎戰略。”謝長纓穩住氣息從容笑道,“府君想必也知道,高車叛軍在廣武停留了許久,方才再次整兵南下——但他們的停留的時日,既不足以完完全全地休整兵馬,又錯失了針對原平攻其不備的最佳時機。”
孟琅書饒有興致地順勢問道:“謝小公子有何高見?”
蘇敬則自入座起便兀自垂眸翻閱著案上的書冊,此刻亦是不覺微微抬眼,眸光淩淩地瞥了過來,卻仍舊是一言不發。
謝長纓斂容沉聲道:“我隻是猜測,他們滯留了這樣一段不長不短的時日,是否可能是盛樂王庭之中突發變故,從而絆住了他們的計劃?”
孟琅書沉吟起來,不多時也已明白了其中關節:“若是依謝小公子所言,他們又因何而繼續南下出兵呢?以此為要挾?或是欲收漁翁之利?”
“府君所言不錯,也或許二者兼有。”謝長纓壓下因傷口迸裂而引發的隱隱眩暈,心知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在傷勢發作前砥定諸事,言語間不覺便是再進一步,“若當真如此,高車在侵吞雁門後的戰略多半便會轉攻為守,留駐於前線的兵力也未必仍能如此前一般。此外,據我自圍城後至突圍前所見,在攻克廣武後,他們的兵力約摸隻餘五六成上下。此刻高車叛軍亦可算是進退維穀,若……”
她言及此處時,卻是驀地將話語一收,在傷口處一片忽而蔓延開來的刺痛之中,心下已然後怕起來——如此雖多半能夠贏得參與戰事布局的機會,卻也有極大的風險被熟知自己作風的蘇敬則當場道**份。
未料那一邊的蘇敬則見得她倏忽沉默下來,也隻是似笑非笑地牽了牽唇角,向正聽至興處的孟琅書道:“謝小公子想來是奔波勞苦,又兼已有舊傷,此刻便難免疲累。不知可願權且聽一聽我的猜測?”
謝長纓抿了抿唇,勉力保持住殊無異色的神情:“請。”
“高車軍的處境已是進退維穀,而此次南侵的主將又正是高車大單於不受重視的次子薑昀。設身處地想來,若我身在此境,亦不會一味南侵。”蘇敬則略作斟酌後,便不疾不徐地說道,“穩住在雁門郡所掠之地,並分兵北上奇襲速戰速決——這自然是最佳之策。不過若是敵方勢大,約摸也唯有放棄沿途郡縣退回敕勒川了。”
“……正有此意。”謝長纓自是明白,對方在自己言辭間急於成事的那一瞬,便已看破了偽裝。到得此時,她也唯有一歎,頷首稱是,“至於高車叛軍的攻城之法,想必已有同袍備言前事。我猜如今新興郡當務之急,或許仍在於設法籌集物資、動員將士之上。不知府君以為如何?”
隻是待到謝長纓再次抬眼望向身在主位的孟琅書時,卻又驀地正正對上了蘇敬則沉黑如點漆的眸子。這一次,那目光裏不再蘊著尖銳淩厲的審視,卻依舊似溫似冷,有如隔了江南春日裏的雨幕與薄霧,令她一時看不透其間深意。
“謝小公子目光如炬。”孟琅書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二人的神色,頗有幾分讚賞地拊掌一笑,“不知來日若是謝小公子傷勢無礙,可否與郡府諸官同謀守城之事?”
謝長纓自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起身長揖道:“茲事體大,不敢推辭。”
說話之間,她已覺四肢百骸間因這瞬息的放鬆而席卷起了浪湧般的疲憊與刺痛。謝長纓不敢大意,立時又是凝神繃住了身形,暗自壓下了紊亂的氣息。
“今夜本官叨擾許久,實屬不當。”孟琅書亦是將她這頃刻間的神色變幻盡收眼底,不由得十分歉意地笑道,“本官這便著人送謝小公子回府中養傷。”
謝長纓唯恐在郡府衙役護送時旁生枝節,忙微笑著辭謝道:“豈敢勞煩?我此前也曾在雲中小住,如今自行歸去便可。”
孟琅書尚未答話,那一邊蘇敬則卻已適時地起身笑道:“方才我恰是乘車而來,既如此,也不必勞煩玄章撥人了,我自可送謝小公子一程。”
“如此也好。”孟琅書自然應允,亦是起身作揖相送,“郡府中尚有些雜事需得夤夜處理,二位一路保重。”
三人簡單地寒暄過一番後,孟琅書起身沿側方廊道轉入官署中庭,身影漸行漸遠。而謝長纓心下忖度一番,也自是依言跟上蘇敬則的腳步,二人沉默著並肩走出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