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姑娘,”及至二人步入前庭,見四下值守的衙役俱是各自散去,蘇敬則方才在一片如霧如紗的朦朧月色中略微側首,眸光浮沉不定地看向了行於左側謝長纓,輕聲開口,“為何是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謝長纓眸光一轉,已然微微傾身靠近些許,戲謔地低聲笑著抬起右臂:“既已認出了我,何不索性來搭一把手?”

“……抱歉。”

蘇敬則反倒是被她這番毫不見外的答話說得愣了一瞬,而後略微垂了垂眼眸,上前一步。

“蘇公子還真是……拘謹。”謝長纓低聲輕笑,右臂已然順勢勾搭上了他的肩頭,似是有些虛弱地倚靠在他的身側,輕歎道,“並非是我想以這樣的方式回來,而是……別無他法。”

“別無他法麽?”

蘇敬則說話間眸光一瞥,見謝長纓左臂之上潦草包紮著的布料已然洇透了血色,而褶服之上亦有斑駁的殷紅正緩緩暈染開來。

“惠帝的那位廢後韋氏雖是荒唐,她卻有一句話令我至今頗為讚同。”

“何言?”

“再鋒利的武器,也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方才算是可靠。”

蘇敬則沉黑的眸子輕輕一動,在聽得謝長纓這番話後,卻是抬起右手輕輕攥住了她的右臂手腕,不動聲色地將她的右手從自己的頸邊移開,低聲笑道:“謝姑娘,我並無道破你身份的必要,所以……也不必如此警惕地玩這種伎倆。”

“被你識破了啊……”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著,立時也收了先前那副虛弱的假象,抽回了原本意欲扼住對方脖頸的手站直了身子,仍舊與他並肩而行。她默然片刻,複又微微側首看著蘇敬則線條流暢的側臉,不懷好意似的調笑起來:“不過也無妨——雖說道破我的身份的確於你無益,但若有萬一,蘇公子這一點力道,可是製不住我的。”

“謝姑娘還是如此愛開玩笑。”蘇敬則無奈地笑了一聲,複又正色低聲道,“馬車就在桓門外不遠處,屆時我送你回府去尋暮桑姑娘,如此便可免去些暴露身份的危險。”

“多謝。”

二人說話間已出了桓門,謝長纓抬眼時,便見一輛紋飾簡樸的馬車正停於長街一側,與這道桓門隻在咫尺之間。

蘇敬則此刻卻再次側目開口:“論理,謝姑娘的決定我本不當置喙。但如今你所行之事,絕不會比當年在洛都時的謀劃簡單,若想走得長遠,不妨還是將諸事再深思熟慮一番。”

“方才若非我一時急於求成,難不成蘇公子還能夠捉住把柄?”謝長纓亦是籠著雙手似笑非笑地斜睨過來,眸光好似采擷了漫天的霞色與星鬥一般流轉生輝,語調卻又含著若有似無的冷意,“這數年間與我長久共事者並不算多,若是蘇公子拿不準,他們便更瞧不出端倪。”

“當堂時不曾瞧出端倪,事後未必同樣不能。你若是打定了主意,那麽一應與‘謝明微’相關之事,還須早日善後。”蘇敬則此刻已上前撩開了輿前的車帷,回首看了過來,“請上車吧。”

謝長纓依言舉步登上了馬車,末了卻又是在他的身側一停頓,戲謔道:“今夜這些話聽來有趣,蘇公子似乎對我的造訪不甚歡迎呢……”

“並非如此。”蘇敬則見她在車輿中入座,思忖片刻後卻隻是重又放下了車帷,徑自於前室正襟跽坐,而後挽住了轡索,隔著一道垂落的車帷,忽又低聲笑了笑,“今夜……我心甚悅。”

倚坐於車內的謝長纓不覺有些訝異地輕輕一挑眉,正待開口時,又見車帷緩緩鼓**,而輪輻轆轆作響,便索性收了調侃的心思,隻是倚靠著車輿內壁闔眼養起神來。

——

當馬車答答地行過長街轉入巷道時,謝長纓正緩緩解下左臂之上包紮的布條,又撕開了早已有些破碎的褶服袖口,微微蹙眉端詳著那兩道猙獰的撕咬傷口。傷口處雖已凝了血,卻依舊翻卷著鮮紅的的皮肉,因那時諸事匆忙,其中的泥沙與獸毛也未曾清洗幹淨,眼見便要因此而生出膿瘡來。

她不著痕跡地輕歎了一聲,還未及解開血氣氤氳的輕甲仔細察看裂開的舊傷,便已覺馬車徐徐停穩,想來是已到了謝府門外。謝長纓側耳時又聽得車外人聲窸窣,手中動作稍頓了片刻後,便打算將解下的血布條權且先纏回去。

也正是在此時,蘇敬則緩緩地撩開了車帷的一角,低聲道:“暮桑姑娘正在安頓傷員,如今後院西側尚有客房空餘,你那時的臥房也未曾有人留宿,或可暫且回去休憩——”

他話音未落時,目光已然觸到了謝長纓臂上的傷口,便不覺略微頓了頓,又道:“我扶你回房?”

“我豈有這麽嬌弱?隻是看起來可怖罷了。”謝長纓忍俊不禁地笑著,擺了擺手,“不過若蘇公子當真有閑心,可否替我去堂兄臥房的窗下取來大雪那日未曾飲盡的那壇酒?屆時便送去後院西側的客房。”

言及此處,她似是唯恐對方誤會些什麽,便又揚了揚帶傷的左臂,故作輕鬆地笑了起來:“別誤會,我可沒那帶傷飲酒的膽量,隻是不想落下些什麽病罷了。”

蘇敬則稍作忖度,便當先躍下了馬車:“自然無妨。”

——

二人步入府中後便分道而去,謝長纓徑自循著記憶趨步行至後院之中,複又在暮桑遣來的侍女的引領下,來到了閑置的客房中落腳。

那名引路的侍女在前方推開了臥房的門,回首垂下眼眸行禮道:“方才聽聞有一人前去與府君洽談時,暮桑姐姐便命婢子們多備了一處客房,如今房中亦有藥品新衣與溫湯。謝小公子若有其他需要,盡管吩咐便是。”

“有勞。”謝長纓頷首,“今夜府中諸事蕪雜,你且去忙便是,此處暫且不需他人。”

“是。”侍女將她引入房中後,便應聲退了出去。

謝長纓自是反手掩上門扉,複又挑落了窗上的竹掛幔,方才緩步行至花梨木衣桁的一側,取下了其上搭著的新衣,轉而撩開垂落的水波綾帷幔,步入了用以盥洗的側間。

或許是方才馬車抵達府邸側門時此處的仆役便已得了消息,此刻側間木盆內的水依舊是溫熱。謝長纓自是取了榧木帨架之上的細布帨巾拭去了麵上的血汙。而後,她徑自解開外袍探了探輕甲之下的傷口,卻隻觸到了一片黏膩。她隻恐傷口因淤血而與輕甲粘連難分,一時也不敢強行解下輕甲,轉而行至一旁的金平脫蒼竹立櫃前,翻找起了其中的藥品與用以包紮的素白細布。

“篤篤篤”。

也正是在此時,有人輕輕叩響了門扉。

謝長纓一驚,已然反手披上了血氣盈盈的外袍草草係上係帶,撩開帷幔回到主間,略微猶疑了片刻便上前一步,緩緩打開了門閂。

“吱呀——”

木門悠悠地開啟,門外的院落中卻唯見夜色沉沉罩下,未有半分人影。

謝長纓心下立時警覺起來,右手已暗暗地攥成了拳,屏息凝神聽著四下裏的異動。晚夜的徐徐風聲之中,隱有似草木又似衣料的窸窣聲,細細聽時,卻仿佛是自主間內傳來。

她倏忽間微微闔眼,循著四下裏的異動腳步頓轉驟然側身,將將避讓過自身後而來的一線勁風,複又抬腿向著他的小腹迅捷一掃。

“嘶——”

來人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卻也立時扼住了謝長纓的脖頸:“你不是謝明微——你究竟意欲何為?”

謝長纓因著傷勢不及擋下這番攻勢,一時隻覺喉頭微微窒息。她心下微慍,也不再矯飾自己的聲線,壓低了聲音罵道:“秦鑒明你這不長記性的家夥,睜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我究竟是誰!”

“……啊?”秦鏡訝然地細細端詳了一番,立時撤去了手中的力道退了數步,複又很是懊惱地倒吸了一口氣,毫不示弱地笑罵著反駁道,“這如何能怪得了我?方才你的扮相和聲音,誰能認得出啊——”

方才這一番交手之間,謝長纓的動作牽動著輕甲下粘連的傷口又被撕扯著裂開了幾分,她不由得倚著門框捂住傷處穩了穩氣息,半晌,方才沒好氣地問道:“何時入的廂房?你此去又是查到了什麽端倪?”

“便是在你開門之時爬的窗咯……”秦鏡又是不由得忌憚地後退了數步回到門外,抱著臂輕聲埋怨了一句,而後方才正色解釋道,“除卻與謝將軍的親屬關係外,‘謝明微’此人在戶籍卷宗中的記載亦不算多。但你莫要忘了,羯人入城的那一日,我是見過他的。”

謝長纓細思一番,亦是不覺鬆了一口氣:“卷宗中並無破綻便好。”

秦鏡聞言,不覺偏了偏頭:“你們姐弟二人的這身份,究竟是為何……”

一語未畢,院中已又有人款款踱步而來:“此處還真是熱鬧。”

“崇之你且評評理,她先前的那般言談裝束,誰能認得出來?”秦鏡循聲看去,見是蘇敬則拎著一壇酒立在不遠處,立時閃身退至他的身側,當先玩鬧似的笑著替自己解圍道,“我不過恰巧曾見過那位‘謝明微’,還當今日這位是什麽歹人。”

“秦都尉此言好沒道理,”謝長纓笑吟吟地瞥向二人,亦是不甘示弱,“你夜闖他人臥房,不過挨了一腳而已,我還未扭送你去見官呢。”

“知道的是你二位又在玩笑,不知道的,隻怕少不得當做是三歲小兒拌嘴呢。”蘇敬則無奈地歎了一聲,笑道,“鑒明既已來了,不妨進屋詳談?”

“罷了罷了,崇之自是慧眼如炬。二位慢聊,我可便不打攪了。”秦鏡見他如此答話,心下已是了然,又狡黠地向蘇敬則眨了眨眼,再退一步,“事已至此,我還是先行去‘修訂’一番與此人相關的卷宗,也免得日後橫生枝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