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未見,他倒還是如此……活潑。”

秦鏡走後,謝長纓忍俊不禁似的接過了蘇敬則手中的酒壇,笑著步入客房之中。

蘇敬則亦是隨著她進了門,聞言後不覺笑道:“鑒明一貫如此,你也不是不知。不過他既已言明會替你處理卷宗裏的相關記載,便定不會告知於他人——這一點,謝姑娘自可放心。”

“自然,他雖總愛將話說得天花亂墜,行事終歸很是可靠。”謝長纓不緊不慢地說著,已然在主間裏那一方欠著涵碧石的紅椿木案桌旁入了座,徑自撩起左臂的衣袖揭了酒壇的封口,忽又笑道,“蘇公子留在此處,不知又是有何事相商?”

“無事,隻是方才途中遇見了暮桑姑娘。她雖暫且無從抽身,卻也遞給我一附鎮痛的藥劑。”

蘇敬則溫和地笑著,說話間已行至案桌另一側,取出袖中的油紙包將配好的藥末倒入銀銚子中,複又以茶壺添了適量的水,置於屋角的小藥爐上煎煮起來。

“蘇公子當真是頗有閑心。”謝長纓了然,拎著酒壇向側間走去,“既如此,正巧暮桑姐姐留的外敷藥也在側間,我去那兒處理一會兒傷口。”

謝長纓重又撩開水波綾掛幔回到側間之中,又自櫃架上取了藥品與細布,便倚著牆角盤膝而坐。她將一應物事置於一旁,咬牙解開了外袍與輕甲,便見中衣上的血漬已成赭色,早與傷口凝結在了一處。

見此,她也唯有暗自咬住了牙關,取了剪子緩緩將中衣剪開,又在銅盆中打好溫湯調了藥酒,一點點將傷口處凝結的血塊拭去。她擰著眉反複試了數次,方才將那粘連的中衣徹底揭了下來,然而一番動作後,傷口便免不了再次迸裂。

謝長纓麵色蒼白地甩開那黏膩的中衣,倚靠著牆壁冷汗涔涔地透了幾口粗氣,方才勉強回過了幾分清明的神思。

待得她緩緩地清理包紮過身上的舊傷,銅盆中的水也已染作了暗紅。她心下微微駭然,卻仍是以帨巾蘸著溫湯細細拭淨了身子,而後一層層套上了男子製式的新衣,在一片漸濃的藥香之中,又撩起了左臂的衣袖。

這一處野獸的咬齧之傷不比其他,此刻竟已隱有感染化膿的跡象。謝長纓料得尋常藥酒多半已是無用,便拎起酒壇,緩緩地澆上了烈酒。

隻是謝長纓未曾料到,那烈酒一觸到傷口處的皮肉,便迸發出尖銳得猶如鐵齒鋼牙的劇痛,直欲咬入她的四肢百骸。她隻覺眼前驀地黑了黑,不得不暫且擱下酒壇,倚著牆緩緩地喘息著。

偏偏又是在此時,她聽得掛幔外似有人輕輕叩響了牆壁。隨即,蘇敬則溫潤如常的嗓音便悠悠傳來:“謝姑娘,藥已煎好。”

謝長纓勉力穩了穩氣息方才開口作答,隻是仍舊掩不去其間的虛弱:“……知道了,蘇公子暫且放下便是。”

她並未聽見簾外人作答,隻見那帷幔一動,蘇敬則已然端著青瓷碗掀簾而入,目光瞥過她左臂的傷勢後,徑直走上前蹲下了身,向她遞出了湯藥,歎道:“由我來吧。”

謝長纓依言放下了手中的酒壇,轉而接過了青瓷碗,仰頭一飲而盡。她原以為這湯藥應是苦澀至極,卻又不曾想竟於舌尖品出了幾分清甜。

她有些訝異地側目看向了蘇敬則,後者已取過酒壇仔細端詳著那片傷口,察覺到她的目光後,又微一抬眼,笑道:“我那時恰巧經過後廚,便索性取了些蜂蜜。”

蘇敬則這樣說著,便又取過帨巾蘸取了些許烈酒,仔細而輕柔地擦拭過她左臂之上翻卷的傷口。

或許是因湯藥漸漸起了效果,謝長纓這一次反倒未覺出太過鋒銳的刺痛感,隻是在模糊的鈍痛隻覺中又添了些許倦意。於是她便也偏了偏頭牽起唇角,徑自低聲道:“……這藥效還真是厲害,也不知暮桑究竟在藥方中加了些什麽——總不會是迷藥?”

“謝姑娘也是頗有閑心。”蘇敬則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待細細拭去了傷口內外的泥沙獸毛後,複又取了一旁的金瘡藥緩緩為她敷上,垂眸囑咐道,“這兩日你隻管在此靜心修養便是,我想高車叛軍縱然是順利地攻克原平向南進軍,無論如何,也當是在四五日後了。”

這番話激得謝長纓猛然一警醒,神思立時便從方才那般幾乎可謂曖昧的氣氛之中抽離,依著心下的謀劃似笑非笑地試探起來:“蘇公子覺得,四五日後,你們當真便能妥善做好各處防衛?”

“不能。”蘇敬則答得果斷,“至興平五年時雁門郡便已有一萬兩千戶人口,其中又多為軍戶,縱然如此,也未曾擋住高車人的鐵騎,更不必說如今也不過八九千戶人口的新興郡,但由如今高車的局勢觀之,或許仍可全力一試。不過,自謝姑娘先前的陳詞看來,你的主張甚至比我等更為激進——謝姑娘來此,所為的絕不僅僅是安身或是複仇。”

謝長纓聽得“雁門郡”三字便不覺蹙了眉,心下難免地便又回憶起了謝徵的影子,她本能地已是輕哼一聲,語調中隱隱含著遮掩似的防備與不善:“府君正需要一個經曆過雁門戰事的將領從旁輔弼,故而我便來了,如此而已。”

“……抱歉。”蘇敬則似乎仍舊捕捉到了她言下的複雜心緒,便也默然許久不再多問,直至將謝長纓的傷口包紮完畢,方才抬起手來,輕柔地替她捋了捋額前的亂發,低聲道,“有些事本也不適合此刻談論。今後之事,今後再議。”

謝長纓本能地便要偏頭避開他的動作,在片刻後卻終是不曾躲避,隻垂眸牽了牽唇角,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來,當先笑了一聲緩解尷尬:“無論如何,今夜還是多謝蘇公子相助了。”

蘇敬則頓了一瞬,仍舊是上前抬手扶住了她的身形,領著她緩緩行至桐木榻旁:“不過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麽?其實似乎也並非第一次了。”

“……”

蘇敬則不語,待謝長纓倚上床榻時,便轉身行至床畔的雲石台案旁取了一方百刻香篆,避過了她那般似真情又似假意的目光:“早些休息,待暮桑姑娘忙過府中諸事後,她自會來房中看顧。”

“如此。”謝長纓果真是興味索然地收回了目光,懶懶倚上絹枕,忽又問道,“並州士族未必與你們同心,此間不過數日,你們打算如何準備?”

那一邊,蘇敬則正將一方青瓷覆蓮紋熏爐揭了頂蓋,垂著眼眸以香筷細細壓著其中香灰,聽得她發問,便道:“林氏家主向玄章遞了帖子,邀他明晚往府中赴宴。想來郡中其他態度尚算溫和的世家,在明夜過後便不再是難題。”

“那麽餘下的又待如何?”

蘇敬則將挑出的香篆置於香灰上,複又自袖中取了一小包香粉,以香匙將香料粉末填入紋路之中壓實:“明夜過後,我自會依照郡中情勢定計。三日內,必得設法說服其首腦。”

謝長纓嗤笑:“倘若那些人能夠被簡單地說服,怕也不會做了老頑固。”

“自然不僅僅是說服,”蘇敬則提起香篆脫了模,聽得此言,動作也不覺略微一頓,“在我與他們會麵前,勝負便當有所定論。”

謝長纓說話間已然和衣臥下,亦覺這數日的折騰過後,自己早已乏得脫了力:“是麽……似乎也能猜到你的思路……”

蘇敬則聽得她疲倦,一時也並未多言:“想來這世上原本也並無多少事能瞞得過謝姑娘。”

謝長纓言語間已緩緩垂下了眼簾,待倦意襲來時,餘光瞥見蘇敬則已點燃了篆香的一端,暗火徐徐蔓延,而其上煙縷連綿,可牽可引。她鼻尖亦嗅得了香韻清幽如縷,便朦朧如夢囈般地笑了一聲:“蘇公子今夜用的香……叫什麽?”

自寧朝開國以來,世家無論燕集居家,皆好焚香以娛。近來又有尚奇者作香篆,其文連綿回環有如篆字,又可依此分出刻印,用以計時。

“此香名為……‘漚珠槿豔’。”蘇敬則言及此處,卻是因這名號驀地頓了頓,片刻後方才低聲道,“主料為檀香與沉香,又輔以降香、安息香等,正可祛疫辟穢、安魂正魄。這一支篆香需五個時辰方才燃盡,屆時你想必也已休息妥當。”

他重又將熏爐的頂蓋蓋回原處,眼見幾線霜白輕煙嫋嫋浮升,於半空縈回繞轉、久久不散,卻是良久不曾再聽得謝長纓回答。蘇敬則略有些訝異地抬眼一望,便見榻上之人早已和衣側臥著沉沉地睡了過去,隔著輕煙的陰影和透窗的夜光看來,更是寧謐如畫。

蘇敬則不由得輕歎一聲,放輕了步子走上前去,抖開床榻邊疊放的錦衾為她搭上掖好。他回首望向窗外時,在各方隱隱來去的人影中仍未見暮桑歸來的蹤跡,一時也不便一走了之,索性重又鎖好了四方門窗落了竹簾,以免閑雜人等窺見謝長纓的身份。

末了,蘇敬則自書櫃上隨意取了一冊典籍,回到床榻邊時卻見榻上的謝長纓似是睡得不甚安穩,眉頭也已微微蹙了起來,不知究竟是在夢中見到了什麽。他抬起手,卻複又猶疑似的看了看四周,半晌裏才伸出去,輕輕撫了撫謝長纓的眉頭與散亂的鬢發,而後解開床畔的係帶,為她放下了遮光簾。

遮光簾一落,便也隔開了簾外人的視線與思緒。譬如漚珠槿豔,原本也不必多懷。

蘇敬則徑自在一旁的壼門小凳上落了座,借著案幾上桐木書燈的一豆暖芒,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閱起了手中的典籍。隻是將將翻至其中一章,便見其上寫著的正是一句“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他知曉這是《毛詩》中的句子,一瞬的恍惚過後,卻也再不看下文,隻是囫圇翻過了此篇。

而這個多事的春夜便也如此悄然地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