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過了兩三日,西營之中也可算是風平浪靜,也並未有眼空心大者作那等拙劣的刁難。

這一日待西營操練收隊後已近二更天,謝長纓離營回府後,並未立即往客房中休息,反倒是循著曲折縈回的長廊,往庭院一角的小廂房而去。行不過多時,她卻又見得謝遷立在廊下出神地望著庭中夜景,不知正思索著什麽,便索性駐了足,也頗有些好奇地向庭中望去。

不曾想謝遷立時便察覺到了此處的動靜,微微側首看了過來,微微訝異:“……知玄?你回房似乎不需經過此處。”

“時辰尚早,我四處走走。”謝長纓頷首,複又問道,“你卻為何也不去休息?”

謝遷笑了笑:“隻是覺得自此而觀,庭中景致與兒時舊居頗有幾分神似之處,便不覺多看了一會兒。”

“原是如此。”

二人皆是略微沉默了片刻,謝遷思忖了片刻,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索性直白地說道:“近來我見西營中人頗為安分,隻是不知其中是否暗藏隱患。”

“我也有此擔憂。不過據秦鑒明所言,西營中雖有些世家紈絝,到底不敢鬧什麽大動靜。”謝長纓答道,“緊要之處想必仍在其背後的家主之上。”

“第一日‘無意’觸了黴頭的,似乎是趙家的人。”聽得此言,謝遷好似回憶起了什麽,問道“若說不願配合郡府籌集人力物資的世家,他們便是首當其衝的一家了——這當真隻是巧合麽?”

“是與不是皆無分別,”謝長纓冷笑一聲,“哪怕他隻是無意,彼時正是西營人心未定時,一個不慎便少不得敗了綱紀。隻為此事,我也絕不能輕縱了他,想必縱使一切不過意外,趙氏家主也會提起十二分的警惕來窺伺軍中的動向。”

謝遷歎道:“看來我們終不能坐以待斃。”

“不錯,如今尚有疑慮的,隻在於郡府打算如何出手了。”謝長纓言及此處,忽地笑了笑,“懷真不妨也猜一猜?畢竟我似乎記得,你與蘇郡丞同出於南泠書院。”

“這教我如何去猜?”謝遷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若是細算相處的時日,我或許尚不如你了解得深入。定要說的話,想必不會是太過平和的手段。保不準,正是要用西營的兵力暗中做些什麽——由此我才擔心,若西營有貳心,便未必能成事。”

“西營有千人之眾,到時卻未必需要盡數出動。這幾日觀察過後,我自是有了分寸。”

“如此便好。”謝遷又是輕輕頷首,側眼時遙遙見得暮桑似乎正向此處而來,便改口道,“暮桑姑娘似乎在尋你,如此,我便先行告辭了。”

“好,早些休息。屆時若郡府有指派,我少不得還需倚仗懷真的輔弼。”

謝遷不覺一笑,向她拱手作別:“你行事素來穩妥,到時盡管吩咐便是。”

謝長纓自是又與他寒暄一番作別,待得謝遷走遠後,暮桑也已來到了近前,向著謝長纓行禮道:“郡府來了人,想必是有了新的安排。”

“好,請他們過來便是。”謝長纓頷首,“暮桑姐姐既然來此尋我,想必也猜到了我打算前往何處。”

暮桑聞言,不覺瞥了一眼小廂房中隱約可見的長明燈:“這……可否妥當?”

“無妨。”

“是,婢子這便去請人過來。”

謝長纓目送著她轉身離去,便也一麵思索著屆時的應對之辭,一麵向那燃著長明燈的廂房信步而行。

暮春時節的庭下已是一派樹木蔥蘢,綠盈盈地掩映著依舊簡樸而寂然的門扉,屋內牌位旁的長明燈幽幽地凝著,落在謝長纓的眸中,有如暮海之上的點點明燈。

她默然地佇立了片刻,隻取了幾炷香點燃後緩步上前,再次為供桌之上的牌位一一供了香。末了,她眸光落在了一處牌位之上新鐫著的名姓之上,不著痕跡的歎了一口氣,良久,方才將目光又緩緩地移向了謝景行牌位後的鎧甲。

屋內光影搖曳,悄然無聲,唯有清風落葉偶爾穿堂。

忽一陣極輕微的衣袖窸窣聲穿庭漸近,謝長纓登時凝了神,側耳聽過片刻後,便勾起了一副漫不經心的笑容微微回首,以自己原本的聲線笑了起來:“暮桑倒是難得偷了懶,竟也不將人領過來。”

“我想著這等小事何必再勞煩於她,便隻請暮桑姑娘指了個方位。”

庭中月色皎皎,浸染門外石階。蘇敬則此刻便在階前駐了足,他依舊是從容而柔和地微笑著,沐浴著如夢如霜的月華,與門扉之內的謝長纓遙遙地對上了目光。

謝長纓因而又笑道:“蘇公子何不進屋詳談?站在階下,倒顯得是我待客不周了。”

“此地畢竟非同尋常,府外之人如何便可不得應允而擅入呢?”

“那麽眼下我已應允,蘇公子可需要我再行邀請?”謝長纓笑吟吟地調侃了一句,見他已然拾級而上步入門內,方才又問道,“看起來,是蘇公子這邊已準備妥當了?”

“不錯,趙氏以府庫告罄且無餘田為由,數次領首阻撓郡府。近日我依照去歲簡略調查過的蔭戶歸屬深入核實過一番,已大致確認了趙氏一族暗處的田產私庫——的確是違反了大寧律例,正可由此入手。”

謝長纓頷首,卻也不急於追問他的計劃,反倒是問道:“有些意思……蘇公子如何能夠查明這一切而不被他們察覺?”

“謝姑娘以為我是直白地著人潛入查探?這未免太過危險。”蘇敬則笑了笑,亦是從旁取了幾支香柱,在案桌前的燭台之上緩緩點燃,“他們既得了這律例之外的蔭戶與田產,終不會隻是閑置。不論是差遣蔭戶還是耕作田地,終少不得按月支出人手財帛,人員與錢幣的流轉,卻正是郡府能名正言順核實的消息,由此自可推算出其中端倪。”

謝長纓聽罷,不覺略顯訝異地笑了一聲,調侃道:“那時你該不會連謝氏的財帛流轉也細細算過吧?”

蘇敬則垂下眼眸,一一為屋內的牌位上了香,卻也是在謝徵的牌位前凝佇了良久:“隻是粗略估算過。城中世家眾多,我又何故偏偏針對謝氏?”

謝長纓見此,神思亦是不覺遊離了片刻,方才問道:“蘇公子不妨說說看,打算在何日何時,以何種方式動手?”

“明日,謀事最恐夜長夢多。”蘇敬則說著,已自袖中取了一張鬆鬆卷起的黃麻紙遞與謝長纓,“私庫地址已詳細標注於圖中,又附了一份玄章的手書調令,屆時請謝姑娘務必盡快控製住此處的話事者。有此實據在手,我自會設法解決餘下之事。”

謝長纓接過黃麻紙卷,又道:“隻是控製住話事者?也是,倘若手段再強硬些,少不得反會令那些態度強硬的世家再生異心。”

“不錯,趙氏為反對者之首腦,若貿然出兵脅迫,多半會激起那些自保觀望之人的反抗,屆時徒然內耗,便是自取滅亡。”

“趙氏那邊,近來可有動作?”

“並無。”言及此處,蘇敬則又不覺一笑,“還需謝過你那日在西營之中的所作所為,近來趙氏家主所關注的,皆是軍中的異動。”

“如此一來,我若明日貿然調動西營人馬,豈非正被趙氏看破?”謝長纓意味深長似的瞥了他一眼,又徑自笑道,“蘇公子這是在考驗我識人的本領呢……”

蘇敬則但笑不語,一副了然的模樣。

“蘇公子盡管放心,我自有計策。”謝長纓自覺無趣地輕哼一聲,又道,“倒是除此之外……原平那邊可有消息?”

“聽聞戰況並不樂觀,城破隻在旦夕之間。”蘇敬則說著,眸光已重新落在了謝徵的牌位之上,“雲中的戰事,隻怕多半難以避免。”

“果真如此……”

“不論是為自保,還是為廣武的犧牲者,我都合該盡力。”

“這我自然明白。”謝長纓悠悠歎了一聲,再不多言其他,隻低聲道,“明日五更天時我會如常前往西營,借上城牆操練為名拆散各方眼線,再調可信之人前往趙氏私庫。蘇公子若要行動,還請算好時辰。”

“此事你盡可放心。”蘇敬則笑了笑,卻反是也說道,“不過明日若謝姑娘有意如此行事,也不妨將算好的時辰稍推遲些。”

“何故?”

“等待城外的消息。趙氏的田產自然在城外,鑒明會在四更天時出其不意前去處理,詳細核驗他們違反律例的田畝與蔭戶數目。”

謝長纓聽罷,不覺嗤笑一聲“我前日裏還奇怪郡府將城內事交與他人後,秦鑒明竟無異議,原是在此——既如此,我明日便稍待半時辰。”

“如此自然更好。”蘇敬則頷首,見諸事已定,便也不好多留,轉而道,“謝姑娘既已知悉明日的安排,那麽我也不打擾謝姑娘休息了。”

謝長纓輕笑著調侃道:“蘇公子近來當真是公事公辦,連一點閑話也不打算說麽——罷了,時辰已晚,也不必再勞煩暮桑,我來送蘇公子離府。”

這一次,蘇敬則聽得她的前半句調侃,也不過是淡淡地挑了挑眉,末了笑著長揖道:“如此,便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