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早已慢悠悠地沉下了西山,雲中城牆之上有炬火次第亮起。

這一日正值西營休假,待到戌時正時,謝長纓便領著營中士兵收了隊,如往常一般折返回府。行經城牆近處時,她隻是稍稍一抬眼,便望見城頭的燈火明滅綴連,正輝映著萬裏卷雲中一彎瘦削的澄明弦月。

“怎麽了?”隨行的謝遷見她駐足,不覺問道。

謝長纓搖了搖頭:“無事,隻是覺得今夜的月色,與廣武那時有三四分相似罷了。”

謝遷默然片刻,似是明白了什麽,低聲道:“原平既已城破,想來戰事便在這幾日之間了。”

“今日消息來得突然,何況斥候隻言城破,也未提及究竟是何日何時。”謝長纓沉思著,末了也唯有徒然地一歎,仍舊循著長街轉向謝府而去,“但願不會來得太快。”

謝遷笑了笑:“知玄這可不像是擔憂的模樣。”

“秦都尉已率城外兵馬分別入駐四方甕城,這便可算作是備戰了。”謝長纓自是對他言下的建議了然,笑道,“我守在西營也不過杯水車薪,反倒是會鬧得人心不穩、精神疲敝,屆時仍不利於作戰。”

“原是如此。”

謝遷頷首,在隨著謝長纓的腳步轉過街角的前一刻,複又向著城頭抬眼遠眺了一眼,隱隱見得其上有人影衣袂臨風,正於皎然月色下飄飄然轉入譙樓之中。

——

蘇敬則步入譙樓時,已見孟琅書負手立於其中,憑欄遠眺著城外的無垠夜色。

“玄章,糧田曹的諸事俱已安排妥當。”他立於門前長揖,道,“不知可還有其他安排?”

孟琅書回過身來:“如此便好,鑒明已在甕城之中做好了布置。眼下我在城北他在城東,再去徒然折騰些什麽,也不過是自亂陣腳了。”

蘇敬則卻是了然地搖了搖頭,複又問道:“既如此,玄章何不也早些回宅中歇息?”

孟琅書一笑:“這又是另一番道理了。我畢竟是這新興郡的郡守,如今勁敵不知何時到來,郡中人皆可小憩,獨我不敢有半刻懈怠。”

“昔年在洛都時,玄章可不是此等做派。”

“畢竟天下局勢今非昔比,我離京赴任時也在並州經曆過數次動亂。若經此種種仍舊未有改變,方才是無可救藥。”

聽得此言,蘇敬則反是極輕地歎了一聲:“心係戰事固然是好,不過……”

“如何?”

“今日原平城破的消息傳來後,玄章應對布置的風格也仍舊如以往一般,長於招撫而短於控禦。”蘇敬則言及此處,素來溫雅無波的語調之中也難得的添了幾分誠懇,“亂世之中,卻並非人人皆是君子。我隻是擔心……”

孟琅書垂眸斂容沉默了片刻,忽而寬慰似的展眉笑道:“難道崇之與鑒明到了亂世之中,便也不是君子了?”

這番話自是令蘇敬則一時啞然,半晌方才失笑道:“日後的困局,我們未必能再次以人力扭轉。”

“若當真到了人力不可扭轉之時……”

孟琅書依舊淡淡地笑著,隻是低聲歎息了半句,便不曾再說下去。他驀地蹙起眉頭側目望向譙樓之外於一片細細的夜風之中急促地開口:“崇之,你可曾聽見北方有什麽異響?”

蘇敬則神色一凝,亦知他不會在此等大事上說笑,便也側耳聽了片刻,終是沉聲道:“……他們來了。”

細細的夜風裹挾著極輕微的腥膻氣,當中又有沉沉的馬蹄聲自極遠處如悶雷滾動。

孟琅書思忖一番,立時便道:“崇之,此處有我一人足矣,你且去督促著糧田曹那邊,莫要誤了四方城牆的軍械補給——莫令我與鑒明有後顧之憂。”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這番話,北麵籠於夜色中的郊野上,有低沉的號角聲悠遠響起,如亙古巨獸的嘶鳴。

“是。”

蘇敬則領命後,便匆匆步出了譙樓向城內而去。待得他趨步走下登城馬道之時,正聽得城北望樓之上鼙鼓聲聲急促如驟雨,沉悶地響徹全城。

——

秦鏡遙遙聞得城北鼙鼓如怒濤奔流動地而來時,抬眼便見一輪下弦月細瘦迷蒙,輝映著天際慘澹舒卷的晦暗雲絮。

他微一蹙眉,知是動亂方起,立時側首吩咐身側傳令兵道:“傳令,備好滾木礌石,東城門全軍戒備。”

“是。”

傳令兵應聲而去。秦鏡快步行至雉堞前展眼遠眺郊野,目光銳利地逡巡著搜尋可疑的蹤跡。

高車大軍自東北方的原平急行而來,未嚐不會在北麵與東麵佯攻一處奇襲一處。也正因此,他們幾人白日裏反複磋商過後,最終決定將城內外七成的士兵布置駐紮於這兩方的雉堞甕城之間。

隻是在這一片杳杳冥冥的夜色之中,秦鏡也唯可見草木惚怳、雲氣靉靅,昏昏然看不清人跡。他未曾看見的是,城下茂密的草稞間,有一點冷冽的鋒芒迎著幽幽的月色,對上了雉堞之間的人影。

“嗖”。

細細的夜風之中,鳴鏑之聲在電光石火之間已輕嘯而出。

秦鏡凜然一蹙眉,卻是站定於原處,半分不曾躲閃。城頭炬火的輝映之下,一支利箭當中破空而來,瞬息間已“奪”地一聲釘在了城門牌匾的“雲”字上,白翎尾羽猶自於夜風之中悠悠輕顫。

能夠完美隱於草稞中的自然不會是重弓,而在方才羽箭破空出現的瞬息之間,秦鏡已然粗略算得,若自那一處以短弓或輕弓偷襲,射程均不及城樓。他若是貿然躲閃,反倒是落得笑柄。

四下裏守衛的士兵們自然不解其中深意,一時俱是嘩然,紛紛立起刀戟架好踏弩藉車,隻待秦鏡一聲令下,便要齊齊反擊。

不曾想,秦鏡雖是立即抬起了手,卻是望著草稞間匆匆北撤的人影,神色沉凝地高喝道:“稍待片刻,或為疑兵。以望樓向四方傳信便可。”

士兵們愣了片刻,卻也並未有太多異議:“……是。”

在望樓聲聲動地的鼙鼓聲中,城頭刀戟林立炬火烈烈,一眾將士的炯炯目光逡巡於城下草稞之間。隻是過了約摸有兩炷香的時辰,卻也隻是偶見草木異樣地顫動一瞬,再未有人影閃動,更不會有如方才一般的偷襲。

秦鏡緊蹙眉頭,若有所思地眺望著城外的冥冥長夜,隱隱隻覺身後不知何方的極遠處,已有喊殺聲突起。

虛晃一槍麽?但城北看來已然起了戰事,高車軍又何必多此一舉?

難不成……

他的麵色驟然一變:“傳令,分兵前往西麵與南麵駐守!府君那邊,我事後再去交代。”

——

當秦鏡命東麵望樓擂響鼙鼓傳信四方時,謝長纓正於謝府小祠堂前抱臂遠眺著北麵被炬火點亮一角的天幕,側耳聽著鼓點節奏幾番變幻的望樓鼙鼓。

“北城門正麵遇敵,以及,東城門……疑似有敵軍偷襲?”謝遷亦是仔細辨認著鼙鼓鼓點之中的含義,神色困惑,“既已正麵強攻北門,又何須在東麵虛晃一槍?”

“的確奇怪,縱然是高車人當真分兵回援了盛樂王庭,也不當是如此……”謝長纓亦是不解地輕歎了一聲,良久,卻又是神色微變,側首看向了謝遷,將西營的令牌拋給了他,“懷真,可否調西營的人去西南城樓上防衛?”

謝遷抬手接過了令牌,思忖片刻,卻隻是問道:“你呢?”

謝長纓回過頭去,眸光灼灼地看向了小祠堂之內的長明燈,語調之中依舊含著莫測的笑意:“我想打一個賭,贏了,此局可解,輸了,也總不會將情況變得更糟。”

“好,你一切小心。”謝遷悠悠地長歎一口氣,低聲應下後便舉步向府外走去。

謝長纓抱臂目送著他趨步離開,複又望了一眼殺聲漸起的城北,方才一回身,大步走入了小祠堂中。

屋內依舊是燈燭融融,寂然無聲。案桌上的香柱正悠悠地散出絲絲縷縷的輕煙,煙氣升騰流轉之間繪出一幅幅瞬息萬變的圖景,在整間廂房中氤氳出一派似真似幻的渺茫氣氛,恍惚間便令人心思沉靜。

謝長纓一步步地走上前去,眸光浮沉之間,已然抬起手越過那木質鎏金的牌位,指尖撫上了後方那一副靜置的舊鐵甲,而手背之上有青白的筋骨隱隱浮現。她細細地拭過銀光如舊的甲胄,而鐵甲冰冷的表麵亦化去了指腹繭子之上極淺的溫度。

門外遙遠的廝殺之聲一時有如隔世,謝長纓的眸光自鐵甲之上緩緩流淌而過,複又落在了一旁閑置已久的重弓之上。

昔年謝景行領兵駐守並州邊境時便慣用長刀重弓,更傳聞他極善騎射,重弓所向之處,可於百步之外中刀柄銅環。

她定定地立了片刻,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尚且纏著細布的左臂之上,不著痕跡地輕輕一歎。

燈燭的光芒輝映於鐵甲的護心鏡上,流轉出暖色的華光,正正倒映於謝長纓瀲灩的雙眸中央。而門扉外橫斜的枝丫之上,一隻蝶蛹正緩緩地裂開一道極小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