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謝長纓穿戴好那一副沉重的舊鐵甲,取過重弓和翎羽箭時,一隻斑斕的蝶正停棲於門扉之上。
她跨步走出小祠堂,一抬眼時卻恰恰望見西麵的天幕之上有火舌悄然地舔舐升騰,而一支支燃燒的翎羽箭如道道流星,直落於城頭。
果然。
北麵不過是高車軍倚仗兵力優勢所作的佯攻,東麵的偷襲也不過是小股斥候虛晃一槍,對方將領真正的目的是——在大軍抵達城北後,分出精兵繼續潛行,突襲幾無重兵把守的西城門。
嚴密的甲胄之下,謝長纓的眸光驀地一沉。她快步走出庭院,急急地自馬廄之中牽了馬,顧不得這副舊鐵甲的沉重,便一步跨上馬背策動韁繩,於塵土飛揚之間急急趕往西城門。
此刻弦月正懸於中天,有夜風颯颯穿城而過,一霎吹起青石板上遍地的殘葉落花,洋洋灑灑間如飛雪又如風絮。城池四方有邊角聲起伏不絕,而謝長纓策馬揚鞭,馬蹄倏忽踏過長街上飛旋而落的花葉,達達地也好似在與頓挫的鼙鼓鏗鏘唱和。
她於獵獵長風之中翹首西望,見此刻西城牆上的礌石飛箭往來不絕,炬火團簇如晝,恰似連天的火光燒破半壁蒼穹,而滿天星辰在這一瞬盡數傾瀉搖落。
好似一場命運的輪回——一月前的廣武如是,十餘年前的離石想必亦如是。
可惜那些曾與她息息相關的至親之人,如今皆已化作深埋於黑暗長夜的冰冷骨血了。
城內空闊無人的長街之上,唯此一道雪亮銀光絕塵向西。
——
雲中西城牆上,炬火通明,不聞人聲。守軍在城郊異變初起時,便已是此刻的一派警惕。
城外驟然來襲的敵軍約摸有近萬之數,而縱然南城牆與西營皆有人手支援,能夠在此固守的依然不足兩千人。城外高車精兵借著盾牌衝車的進攻為掩護,夤夜於城郊築起羊坽。暫且留駐於此的謝遷便與幾名裨將一同主張著分出小半人手隱入穴門,餘者在城頭以備梯之法應對其攻勢,又急命望樓擊鼓向城北城東傳信,以待援兵。
彼時敵軍將士已借由羊坽蒙櫓向前,兵弩俱上。城頭雉堞後雖已設有懸火爐炭,儲備於此的桐油金汁卻到底是不甚充足,三四番攻勢過後,敵軍仍未有退卻之象,己方的卻已率先呈現幾分出攻勢不濟之象。城下的高車士兵複又以衝車礌石再起一番猛攻,一時之間城頭金石轟鳴震耳欲聾,雉堞之上的磚石更添了殘破與焦黑。
謝遷與兩名裨將各自避於城頭馬道的藉車之後,自此遙瞰著前方金火交鳴的戰局。此刻那兩名裨將俱是神色嚴峻,而謝遷亦是蹙著眉頭,側眼瞥見有傳令兵躬身走上城牆時,不由得急急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別處可有響應?”
“城北自顧不暇,城東秦都尉已撥出兩千同袍趕往此處,即刻便到。秦都尉又言,待他安頓好城東的防衛部署後,便親自來此。”
傳令兵言及此處時,謝遷也正聽得登城馬道上有腳步齊整踏踏而來,又見裨將們的神色亦是稍稍舒展了些許,便也歎道:“如此便好。”
那傳令兵頓了片刻,又道:“此外,補給的桐油與金汁正由糧田曹另著人運送。不過依照蘇郡丞所言,這兩種物事畢竟運送不易,押運途中萬不能急於求成,因此或許會來得晚些。”
一名裨將率先鬆了一口氣:“能夠及時送到便好。”
正在此時,秦鏡分撥而來的兩千援兵也已盡數上了城樓。謝遷與兩名裨將仔細算過城頭兵力後,便又令他們各執刀戟幹戈,每五步一人依次補入雉堞之後。一時之間城頭守軍士氣稍振,皆以白磷抹上羽箭,驅動各處的藉車踏弩射落如雨,又將敵軍的攻勢遏製下來。
城下的攻勢又一次暫且結束後,謝遷卻見那些高車士兵在主將元海的指揮之下次第而退,有序地向著羊坽之後避去。
身側的裨將亦是皺眉不解:“謝公子,你瞧他們這是……”
另一名裨將搖了搖頭:“總不會就此退兵。”
謝遷冷冷地盯著那處羊坽看了許久,忽而沉聲道:“或許元海是想穴地而攻。”
那名稍機靈些的裨將立時明白過來,匆匆一禮過後便向城下走去:“本將這便領人去城內牆根處的塹溝防守。”
他的同僚愣了片刻,也適時地回身補充道:“記得調出礱穀風車。”
“知道。”那名裨將遠遠地擺了擺手,自是抽調了幾處人手走下馬道,調出倉庫內的木製礱穀風車,十步一人地守在塹溝旁。
而謝遷卻已立時召來傳令兵,命望樓向穴門內的伏兵擊鼓傳令。
在城頭一陣急促震天的鼙鼓與呐喊聲中,左右穴門的伏兵高呼著齊齊殺出,如潮湧般追擊著暫且退卻的敵軍。隻是在元海的指揮下,這一行高車士兵縱使是退避,也依舊陣腳未亂,隻在初時片刻的無措過後,便有序地重新列陣揮刀砍殺反擊。也恰是在此時,城頭的鼓聲重又一變,由急促陡轉低沉,於是伏兵也俱是列陣疾退,在高車士兵追來前便已重新退入穴門關閉門閘。
一時之間,城上城下無人再動幹戈,反是陷入了一片詭譎的寂靜之中。
謝遷撫了撫額頭微微抬眼,正望見那輪皎白的弦月高懸中天,四方天幕純然如洗,唯有天陲翻卷著細細的雲絮。他明白縱使桐油金汁及時送到、甚或秦鏡親臨坐鎮,今夜的這一場惡戰,依舊是勝負難料。
他忽而便在心中生出了幾分無奈,昔時他救不得家勢漸頹,一月前救不得廣武失陷,如今或許也救不得這險象環生的雲中。
也正是在這片落針可聞的寂靜裏,謝遷不曾聽見糧田曹押運桐油的響動,反倒是聽見了一陣不急不緩的沉重腳步自登城馬道上傳來。
橐,橐,橐……
謝遷警惕地循聲看去,麵上浮現出了一瞬的訝異之色。
——
片刻前的城下馬道外,守樓的士兵們聞得馬蹄聲一抬眼,便遙遙地望見那如霜如水的月色之下,來人卻是甲胄覆麵,不辨容顏。他此刻已側身躍下馬,帶箭挾弓向此處跨步而來,月光之下,那舊日的鐵甲也泛著柔和的銀白光芒,輝映得麵甲下隱隱可見的眼眸也是一瞬璀璨如星,眸光一轉,便可見其間充盈著肅殺的淡淡血色。
稍年輕些的士兵大驚之下立時喝問起來,隻是話語出口時也帶了幾分猶豫:“你是……何人?!”
“你……”而其中資曆最老的士兵神色卻已大為驚疑,他盯著來人的眼眸,翕動著嘴唇半晌未發一言,目光流過鐵甲之上的每一道劃痕,良久卻是夢囈似的緩緩發問道,“鎮北……將……軍……?”
一幹士兵皆是陸陸續續地明白過來:這一身裝束,正是十餘年前鎮北將軍謝景行慣用的精鐵戰甲。
來人並未答話,隻是淡淡地偏了偏頭。一行士兵循著那人的目光看去,卻隻見到了一隻蝴蝶,那蝴蝶原本暫棲於鐵甲的肩頭,此刻卻是扇動著色彩斑斕的雙翼,翩然地飛去了。
那名老兵怔忪著立了片刻,便已本能地讓開了後方的馬道。餘者見此情形,更覺這朦朧月色裏的來客冷肅如冰,卻也恍如迷夢或是靈魂,不辨真幻。他們一時俱是不敢再攔,默默地讓開了道路,目送著來客一步步地登上城樓。
謝長纓便在他們這一道道驚疑的目光之中,泰然登上了城樓,迎上了謝遷錯愕的目光。
“你這是……”謝遷自然不如士兵們一般驚疑,頃刻便已認出了謝長纓,他趨步上前蹙著眉頭,目光掃過了她所攜的重弓,輕聲征詢道,“你的傷……”
謝長纓極輕地一搖頭,腳步一刻未停地與他錯身而過,一步步地行至雉堞之前。
城頭炬火通明,縱使三月暮春,那跨越荒野而來的長風到此依舊凜冽。她沐浴著這獵獵的夜風展眼而望,試圖回憶起鐵甲主人的眉睫,這才恍惚間發覺,記憶中那英武男子的容顏如今已是看不真切。
這十餘年的歲月,的確已經太久了。
隔了經年生死、浩渺江山,謝長纓忽而有些好奇,彼時彼刻的謝徵、彼時彼刻的謝景行,又究竟在想著什麽,隻是這一切終究已不可探知。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她也不過是在心底淺淺地一歎,便抬起眼來,遙遙瞥過城外的萬裏雲絮千疊青山,眸光最終鎖定在了城下的高車主將身上。
而後取弓,搭箭。
一點銀光直指元海的坐騎前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