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隔著巍巍城牆與冥冥夜色,元海依舊能夠憑借著雉堞間通明的炬火,望見那一身經年未見的銀光鐵甲。而城頭的那個身影也隻是靜靜佇立著未有動作,教人摸不透對方的真實身份與來意。
元海在十餘年前與謝景行照麵時,還不過是軍中一介尋常的裨小王。彼時尚且是平康朝的盛世,平陵軍威震北境諸胡,高車部在幾番交手過後,便識趣地遣左骨都侯為使,與鎮北將軍謝景行和談。而他既經曆過數次與平陵軍的作戰,也曾作為左骨都侯的隨行者,於平陵軍營帳中遙遙見過一身常服、談笑風流的謝景行。
如今他雖看不清城頭之人的容貌,卻分明仍舊認得出那一身斑駁的鐵甲與隱隱的殺伐之氣。
一霎之間,元海竟有幾分今夕何夕的恍惚之感。待他旋即從那似真似幻的情緒中抽離時,已見城頭之人挽弓搭箭,似乎正對準了自己。
“右大將——”身側的裨小王悚然一驚,已是低低地驚呼出聲。
元海卻是揚手擺了擺:“無妨,他是謝景行的魂靈也好,冒名頂替者也罷——本將都想看一看他究竟有幾分能耐。”
畢竟他此次南行,原本也不是必取雲中。
這樣想著,元海微微仰起頭來,眯起眼淡淡地端詳起了城頭之人的一舉一動。
——
謝長纓的第一箭倏忽間已離弦飛出。
她幾乎能夠清晰地聽見羽箭破空而去的尖嘯,也能夠感受到兩臂之間蔓延如電的酸麻,左臂之上的新傷亦是泛著撕裂般銳利的疼痛。
再展眼看時,謝長纓已見那一支翎羽箭深深釘在了元海坐騎前的泥土之中,驚得那駿馬揚蹄便要躍起,卻又立時被他勒緊韁繩壓製住了動作。
四下裏不少高車士兵已屬大驚失色,而偏偏元海仍舊是氣定神閑地端坐馬上,似有探究意味地望了過來。
謝長纓無暇休整,電光石火間已然再次彎弓搭箭,提起一口氣竭力地將重弓的弓弦拉滿。
這一次,箭鏃所向的是元海身旁的旌旗旗杆。
“嗖”!
箭矢離弦,而鐵甲之下的左臂好似已被黏稠溫熱的**浸潤。
謝長纓仍舊未曾休息半刻,這一箭方出,已再度取出了一支翎羽箭搭上了弓弦。此次拉開弓弦時,她已覺雙臂麻木得幾無知覺,而胸臆之間亦是有一股腥甜氣四下流竄衝撞。
盈滿的弓弦“嗡”地一響,第三箭緊隨射出。
謝長纓隻覺雙臂狠狠地一陣**,幾乎已要握不住這重弓。再垂眸細看時,她這才見得自己的雙手早已被粗糲的重弓磨得皮開肉綻,而左袖之中亦有數道血痕汩汩流出。
昔日父親所用的重弓,果真並非尋常人等所能駕馭……
“奪”!
此刻,第二支羽箭方攜著千鈞之力,一瞬破開高車軍的木製旗杆,輕顫著釘入地麵。斷了支撐的旌旗霎時傾頹,於長風之中烈烈地翻卷起來,一時幾乎遮了眾人的視線。
元海輕輕蹙眉,勒馬側身避過墜落的旌旗,還未及定睛細看時,已聽得周遭將士紛紛驚呼:“右大將小心!”
他霍然回首望向雲中城牆,遙遙地正見一天明月皎白如霜,瑩瑩提點了箭鏃之上的一抹極亮銀光,而那一支翎羽箭攜著凜冽無雙的殺意尖嘯破空,卻隻是將將擦過他兜鍪的頂端。
“啊——”
後方一人當即慘叫落馬。元海回首看時,方見那一支準確沒入士兵心口的羽箭之上,竟還串著他兜鍪上的一簇紅纓。
箭矢潔白的翎羽依舊在夜風中輕顫。
到得此時,元海方才真切地生出了幾分敬意。
——
城上的謝長纓見三箭過後元海仍無退意,緊蹙眉頭暗自狠狠地咬了咬牙,右手輕顫著再取一箭搭上弓弦,幾近脫力的左手於掌心的黏膩之間勉強控著弓身,指向了元海的麵門。
她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臆間翻滾如沸的血氣,一點點地拉開了沉重的弓弦。
恰是此時,城下軍陣前的元海忽地又是一揚手,以胡語高聲呼喝了些什麽,而後改用官話揚聲笑道:“陳郡謝氏果真無一庸才,今夜三箭,元某拜服。”
說罷,那前後近萬人的高車大軍,竟好似當真開始緩緩而退。
謝長纓不敢露出破綻,死死咬住下唇,勉力控製著雙臂緩緩收回力道垂落下來。而她幾乎已布滿血絲的眸子依舊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引軍退卻的元海。
雙臂驀地又是一陣劇烈的**,重弓應聲落地。
一旁的謝遷已覺情勢不妙,隻是側眼瞥見目光依舊在打量著此處的元海,到底不敢妄自動作。
眼前的景象已偶有模糊,耳畔突突的脈搏聲幾乎蓋去了四下的喧囂,謝長纓卻仍舊不敢鬆開這一口氣。她勉強地抬了抬右手,五指死死地扣入了雉堞的磚石縫隙之內,不著痕跡地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她不能倒。
身後的登城馬道之上卻是喧囂再起。
謝長纓的五感已是漸漸地模糊起來,耳畔也有如隔了山水萬重一般,隻渺渺地捕捉到了四下裏如隔世一般的隻言片語。
“……您怎麽來了……”
謝長纓望見元海已然勒馬轉身,又聽得這番言語,不由得心念一動。
她的精神有一瞬的放鬆,正欲側目循聲去看時,卻不防一口鮮血驟然噴了出來,緊隨而至的是一片天旋地轉。
謝長纓痛苦地咳著血,憑借最後一絲氣力掙紮著回身倚靠在雉堞內側,而後方才頹然地跌坐下來。
她勉力地睜開雙眼,卻也隻如霧裏看花一般,朦朦朧朧地望見滿天夜色如水清冽,一彎下弦月正蕭索地勾在譙樓的飛簷之上,照見不辨麵目的素白幻影於盛放如雪的花叢中悄然回首。
“咳咳……堂兄……?”
那道幻影的麵目,其實謝長纓自始至終不曾看真切,隻是心中莫名翻湧而起的親切與哀傷為她默然地指明了一切。
她在視線沉入混沌前徒然地將手抬起些許,而這生死之間的片刻幻影卻已然消弭不見。
但謝長纓的指尖卻又分明地觸到了什麽。
有人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
“懷真,快替她解開甲胄……”
謝長纓雖已看不真切眼前的人與物,卻依舊辨認出了這熟稔的聲線。在察覺到頭上的兜鍪也被解開取下後,她忽而便戲謔似的向對方勾了勾唇角。
——
謝府側門內,一名守夜的家丁仰首舒展著略顯酸麻的身軀,抬眼時便望見斜月西行,而月下的城牆上人聲喧囂、懸火熠熠。
“西麵這是怎麽了……沒完沒了的……”
他難掩困倦地喃喃著,而後用力搖了搖頭。
而倚坐於旁的另一人斜乜了他一眼:“此前我看小公子牽馬出府後,便是向西去了。否則,你我又何必在此留著門?”
“去了這麽久,該不會……”
“胡思亂想什麽?小公子若是再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這謝府可就……”
二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拌嘴提神,一時也不曾留意門外長街之上的動靜,冷不防忽有轆轆的輪輻聲碾過青石板頓於門外,緊接著便有一人隔著門扉急急開口:“勞駕,可否開一開門?”
那家丁悚然一驚,本能地便要開口質問,卻被另一人暗暗一掐,立時知趣地閉上了嘴。而另一人一麵陪笑著開口,一麵忙不迭地打開了門栓:“不知蘇郡丞深夜來訪,究竟是——”
他一言未畢,待得看清門外之人時,亦是愣在了原地:“這……”
門外長街上的月色清冽如水,如紗如霧地籠罩著馬車前室中風姿清絕的來客,卻掩不去他衣上新添的血跡。
蘇敬則見他愣怔,唯有輕蹙著眉再次開口:“速去請暮桑姑娘前往後院客房,便說是小公子傷重——對了,切莫驚動其他客房中的人。”
“……是。”
“請蘇郡丞與小公子先行入府吧……”
兩名家丁猛地一驚醒,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便匆匆應聲行禮,先後趕往了後院。
蘇敬則不著痕跡地歎息一聲,轉身撩開車輿的簾幔步入其中。
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謝長纓緊閉著眼眸,麵色慘白地臥於車內的坐榻之上,鬢發間有濕漉漉的血水與冷汗混雜著緩緩滴落。那一身淺色褶服也早被開裂流血的新舊傷口洇得殷紅發黑,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蘇敬則趨步上前,俯下身探了探她的脈搏,心下暗暗一驚,眉頭也不覺蹙得更緊了些。他猶疑了片刻,方才試探地在謝長纓的耳畔低聲喚道:“長纓,醒醒……”
謝長纓微微擰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卻終究未有更多的動作。
“……得罪了。”蘇敬則見狀,也唯有低低地歎了一聲,在為謝長纓細細拭去額上的冷汗後後小心地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走下馬車向府邸內急急而去。
臂彎之中的謝長纓依舊昏沉沉地垂著眼眸,她不能自主地靠著蘇敬則的心口,遍身的冷汗不多時便又涔涔地浸出,將蘇敬則的衣袖也漸漸染濕。
這應是重傷虛弱導致的脫水,必須盡快救治。
幸而還未踏入謝府後院,蘇敬則便已迎麵遇上了麵色驚疑不定的暮桑。
“蘇郡丞,她……”暮桑急急駐了足,神色複雜地打量著此刻的謝長纓,率先壓低聲音開了口。
蘇敬則亦是略微加快了語速,低聲解釋:“新傷舊傷皆被牽扯開裂,再加之方才對敵時勞心勞力——不太妙。”
“她究竟去做了什麽荒唐事?”
“假扮鎮北將軍,以他昔日的重弓連發數箭,威懾敵將。”
暮桑端詳的目光移至蘇敬則的麵容之上,神色一時更複雜了幾分。她試圖在這秀逸清雋的眉眼之間找尋些微不同於往常的真實情緒,觸到的卻終究仍是那一片無可挑剔的沉穩與冷靜。
“真是瘋了。也罷……與我去她房中吧。”
蘇敬則卻是搖了搖頭,輕聲道:“勞煩暮桑姑娘看顧好她,前線的戰事尚未結束——我也該盡早回去。”
“……好。”
暮桑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挽住謝長纓的腰背與膝彎,將她橫抱著輕輕接過。
蘇敬則的目光隻在謝長纓的麵容上不著痕跡地停駐了片刻,瞬息之間他便已從容地抬起眼來,淺淡地微笑著,向暮桑長長一揖。
暮桑略有些訝異地抬眼看去,而蘇敬則已然轉了身,快步沿來路走向了府邸的側門,染了血色的衣袖於夜風與月色之間飄然揚起,如真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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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熙元年暮春,高車有眾十餘萬亂於並州,既取雁門,複掠新興。時謝長纓假族弟明微之名應募軍中,請從行。至中夜,賊寇兵圍雲中甚急,長纓乃著故鎮北將軍甲胄往而救之,恍然若謝景行舊貌。
至城上,長纓挽弓,連發三矢,一中戰馬蹄前,二破敵軍旌旆,三斷賊將帽纓,餘威複殺一人,賊皆懾伏。
時賊將為元海,乃歎焉,複視城上,以為英靈猶在、不可強攻,遂退。
——《天歲故臣書·卷十六·明穆夫人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