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衛陵陽走後,洛都的局勢也如少帝的沉屙一般,一日日地急轉直下。

公私府庫中的米糧行將告罄,到得八月初七後,莫說城中百姓與守城將士,便是含章殿中的少帝,每日也唯有掰下一角釀酒所用的曲餅化在水中,勉強作為粥羹充饑。

於是待到八月十三日,府庫中也隻餘下十餘曲餅時,少帝終是繞開宮道中倒斃的餓殍,最後一次步入了空闊無人的含章殿。

他取過案上的墨筆,在饑饉與病痛之中,提筆寫下了降表的第一個字:

臣。

他幽幽地一歎,隻覺這墨筆竟有千鈞之重,其上墜著的,是衛氏曆代先祖的目光,與此後千秋的“亡國君”名號。

隻是他也不願看著百年繁盛的洛都就此化為餓殍遍地的死城。

他到底忘不了書中的那一句“蒼生何辜”。

那麽,他的眼前便也隻餘下了這一條路。

少帝在片刻的失神後,重又握緊了狼毫,一字一句地將降表續寫著。

含章殿上寂然無聲,唯有刻漏沙沙作響。

——

崇熙元年七月初,薑昀奉大單於命,率軍十萬餘奔襲洛都,京畿內外由是斷絕。當是時,宮省無複守衛,府寺營署並掘塹而守。八月中,洛都荒饉日甚,米鬥金二兩,人相食,死者太半。帝乃泣對左右:“今窘厄如此,外無救援,死於社稷,是朕事也。然終不可使黎民複受屠戮之苦。”遂命侍中送箋於薑昀。

——《寧書·帝紀·懷帝紀》

——

這一日正是中秋。

薑昀摩挲著手中薄薄的信箋,極目遠眺著洛都的宣陽門,眸中蘊著幾分深遠的笑意。良久,他方才淡淡地對身側的白崧開口道:“距白將軍此前入京朝覲,似乎也不過兩載有餘。”

“末將聽過中原人的一句古話,便叫做……‘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白崧微微側身,向著薑昀略微躬身算作行禮,“不過末將卻也不曾想到,這洛都的三萬餘守軍似乎還頗有些難纏。”

“若非七月末時河南郡蝗災,若非並州牧困左賢王於晉陽,隻怕這等功勞便也不會來得如此輕易了。”

“大約這便是所謂‘天命’,左賢王大約也同樣未曾料到,區區萬餘人守衛的晉陽,竟有此等堅不可摧之力。”

“本王倒是聽聞,如今晉陽的那位並州牧,便是先前在雲中阻斷元將軍南行的新興郡守。”

“那人麽……難怪。”白崧言及此處,忽地好似想起了什麽怪誕之談,笑道,“末將也聽聞,七月初時原本左賢王的先鋒已著意攻城,未曾想此人登樓吹笳,竟隱有敕勒川之鄉音,引得一眾將士陡生懷鄉之情無心攻城,生生地將戰事拖了數日。”

“白將軍也信這等市井傳聞?”薑昀聽罷,卻也隻是淡淡地嗤笑了一聲,不置可否,“來日若有機會,本王也想一探傳聞究竟。”

二人正在閑談之間,前方忽有高車士兵拍馬而來,揚聲行禮道:“右穀蠡王,左大將,寧朝皇帝已依約出城來降了。”

“好。”薑昀聞言朗聲一笑,自然也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當先沿官道策馬而行,言語之間是難得的暢快,“諸將且共來一觀。”

“是。”

一眾高車將士齊齊應聲策馬,荒敗許久的官道之上再一次地揚起幾欲遮天蔽日的黃塵。

薑昀在耳畔獵獵的風聲之中抬眼遠眺,正見得巍峨高聳的宣陽門下,似有一行衣著縞素的王公貴族引著白馬木棺,齊齊跪於道旁。

兩側的郊野田埂之間已似久無人跡,半人高的荒穢蕪草擠滿了每一處空置的土地,在秋日蕭蕭的金風中瑟瑟地輕顫伏倒,顯露出其間傾頹坍塌的屋舍殘垣來。

又行過不多時,薑昀便已能將宣陽門下的那一行人看得更為真切。

與後方一幹形容老成的衰服臣子頗為不同,跪在首位的卻是一個看起來尚不及弱冠的少年。他依照亡國君出降的舊例,肉袒自縛,口中銜璧,輿櫬出城,跪地請降。

薑昀於馬上淡淡地俯瞰著垂首跪地的少年人,見他似是身形瘦弱、麵容青澀,**的肌膚在秋風中泛著病態的青白。

還是個孩子呢。

薑昀這樣想著,已然在這一行人前方勒住韁繩,利落地翻身下馬。他見此情形,似是一霎憶起了昔日去國離鄉、入鄴城為質子的時日,麵上的神色自然也客套了幾分。

薑昀往日在鄴城時也曾讀過些有關出降禮節的典籍,此刻便趨步上前,躬身取過玉璧,為少帝解開了綁縛雙手的繩索。他又自一旁趕來的高車士兵手中接過燃燒的鬆明,點燃了車輿之上的棺木。

而少帝也仍未起身,從跪於一旁的侍中處取過降表,勉力地揚聲誦道:“臣眇然幼衝,遭家多難,不能遷避,唯求苟全。今天命有歸,臣當削帝號,以見存州郡悉上聖朝,為洛都之黔首生靈祈哀請命。”

少帝原本便是體弱,如今在微寒的風中跪了許久,略顯稚嫩的聲線更添虛浮。他略微頓了頓,調整過一番氣息後,方才又從容誦道:“伏望聖慈垂念,不忍洛都人煙遽至隕絕,曲賜存全。則京師之百姓子民,世世有賴,不敢弭忘。”

降表的措辭雖可算謙恭,經由少帝略顯稚嫩的清澈嗓音一念,卻是平添了幾分為生民請命的傲然。他這一番不卑不亢、全無露怯之意的神色,倒是令薑昀多少有了正眼相待的興致。

此刻,後方跪伏於地的臣子們也多有垂淚,其間甚或有膝行而前、向少帝稽首慟哭的老臣。而少帝依舊是神色淡淡,將身形跪得筆直。

薑昀待他說罷,方才接過降表,又抬手扶起了少帝:“這降表,本王將代為呈給大單於。閣下雖已遜位,畢竟曾為天子,本王自不敢虧待。隻是禮不可廢,還請閣下權且移入永安寺塔暫住,靜待大單於到來。”

永安寺塔本是寧朝先代帝王齋戒之所,如今薑昀將少帝羈於此處,倒也勉強可算是仁慈。

少帝卻不似臣子們那般悲不自勝,開口時的語調依舊可算是平靜:“是,謹遵右穀蠡王之言。”

他頓了頓,又垂眸道:“臣之身家性命,可任由大單於與您發落,唯獨請諸位念在洛都生民多艱,勿傷百姓一人。”

薑昀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本王曾寓居鄴城數年,其間沐中原禮義教化,絕非此等嗜殺之輩。”

“如此,臣謝過右穀蠡王寬宏。”

又一番繁文縟節過後,受降儀式方成。

薑昀自是解脫似的擺了擺手,看向了一旁的少帝近臣:“且為你們的陛下披衣,送他往永安塔中落腳吧。”

幾名近臣唯唯諾諾地垂眸站起身來,也並不願明言稱臣,隻忙不迭地解下外袍為少帝披上,扶著抑製不住咳嗽聲的少帝緩緩向宣陽門走去。

秋風蕭瑟,卷起城門前一地枯黃。

薑昀卻也並不在意那些臣子的失禮,隻是抱著臂淡淡地抬眼望著宣陽門的牌匾。今日天色正是層雲密布,一行雁字正清越地長鳴著,自洛都的城頭飛掠向南。

“以這等弱不禁風的病秧子為君,可見寧朝的確氣數已盡。”見那一行出降的君臣已然離去,白崧方才輕哼一聲,信步行至薑昀身後,“右穀蠡王,末將這便遣人向平陽送上降表。”

薑昀聞聲側首,將那一紙降表遞與白崧,笑道:“有勞白將軍。”

“隻是……”白崧說著,略微壓了壓聲調,言語之間頗有幾分憂慮,“大單於素來勇武好鬥,若是他得知您待那小皇帝如此仁慈……”

“這倒是無妨,若是做得太過刻薄,反倒顯得本王飛揚跋扈了。”薑昀笑了笑,“更何況,我觀此人雖有疾病纏身,卻也可算是姿容清劭、少著英猷,若生於承平之世,不為諸王之傀儡,想來是足以做一個守成之君的。可惜了。”

“依照大單於和左賢王的性子,隻怕少不得要將這亡國之君折辱一番。”

“不錯。所以白將軍若有心,不妨休整兩日再遣使送信。”薑昀言及此處,複又頗具深意地瞥了瞥宣陽門內的長街,低聲解釋道,“我觀他是胎中痼疾,到如今這一遭過後,未必還能有幾日可活。這便當作是——本王對將死之人,最後的一點憐憫吧。”

——

不過數日,少帝向高車叛軍請降的消息便已在薑昀暗中的推波助瀾之下,如燎原之火一般迅速傳遍了四方。

彼時謝長纓與蘇敬則等一行人將將在兗州陳留郡落了腳,聽得此番消息,立時與遠在晉陽的孟琅書做出了同樣的決定——以並州牧的名義檄告四海,勸進琅琊。

彼時衛陵陽與駙馬尚在兵荒馬亂的陳留郡東躲西藏,她聽得此事,也唯有乘著駙馬分神之時,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而彼時的江左,據傳有玉冊現於臨安、白玉麒麟神璽現於江寧。因此,數日後,在平東將軍宣讀了“少帝”的詔書後,琅琊王衛景辰受四方牧守與帳下屬官的三番勸進,於秣陵即寧王位,承製改元,年號建武,修繕故東越台城宮,以為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