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頭

/梁實秋/

獅子頭,揚州名菜。大概是取其形似,而又相當大,故名。北方飯莊稱之為四喜丸子,因為一盤四個。北方作法不及揚州獅子頭遠甚。

我的同學王化成先生,揚州人,幼失恃,賴姑氏扶養成人,姑善烹調,化成耳濡目染,亦通調和鼎鼐之道。化成官外交部多年,後外放葡萄牙公使曆時甚久,終於任上。他公餘之暇,常親操刀俎,以娛嘉賓。獅子頭為其拿手傑作之一,曾以製作方法見告。

獅子頭人人會作,巧妙各有不同。化成教我的方法是這樣的——

首先取材要精。細嫩豬肉一大塊,七分瘦三分肥,不可有些許筋絡糾結於其間。切割之際最要注意,不可切得七歪八斜,亦不可剁成碎泥,其秘訣是“多切少斬”。挨著刀切成碎丁,越碎越好,然後略為斬剁。

次一步驟也很重要。肉裏不羼芡粉,容易碎散;加了芡粉,黏糊糊的不是味道。所以調好芡粉要抹在兩個手掌上,然後捏搓肉末成四個丸子,這樣丸子外表便自然糊上了一層芡粉,而裏麵沒有。把丸子微微按扁,下油鍋炸,以丸子表麵緊繃微黃為度。

再下一步是蒸。碗裏先放一層轉刀塊冬筍墊底,再不然就橫切黃芽白作墩形數個也好。把炸過的丸子輕輕放在碗裏,大火蒸一個鍾頭以上。揭開鍋蓋一看,浮著滿碗的油,用大匙把油撇去,或用大吸管吸去,使碗裏不見一滴油。

這樣的獅子頭,不能用筷子夾,要用羹匙舀,其嫩有如豆腐。肉裏要加蔥汁、薑汁、鹽。願意加海參、蝦仁、荸薺、香蕈,各隨其便,不過也要切碎。

獅子頭是雅舍食譜中重要的一色。最能欣賞的是當年在北碚的編譯館同仁蕭毅武先生,他初學英語,稱之為“萊陽海帶”,見之輒眉飛色舞。化成客死異鄉,墓木早拱矣,思之憮然!

螺 螄

/鄭逸梅/

家肴雋潔,螺螄雖一二簋已足適口充暢。不必一食前方丈為貴也。迭日荊人烹製螺螄,蓋荊人與予有同嗜焉。螺螄,亦稱螄螺。為動物之有旋線硬殼,其體可以宛轉藏伏者。大者曰田螺,小者曰螺螄。於茲初春時節,為應時鮮品,過此則未免有水蛭寄生,日孕軟殼胎螺甚多,殊不相宜也。

螺螄為平民化食物,每斤隻百數十文。小菜所購者,大都已去其尾殼,不可多隔時日,多隔時日即死,然進啖時少鉸剪之煩,得朵頤之快,亦有足取者。

是物產於水田中,繁殖異常。農民可涉足水田中摸取之,盈筐滿擔,載以入市。我人購之歸,以清水浸之,俾去泥滓,烹以油酒醬油,火候必須相當,否則過猶不及,食取其肉均甚艱澀也。或調味後,置於飯钁之上蒸之,亦熟,有稍和糟汁者,尤為香烈而美。

友人陶孝初,述其表叔朱頌華在鄉教讀,家貧甚,又自膳,每日曉起,至溪邊摸螺螄,為佐膳之品。久之,鄉人笑指為摸螺螄先生。孝初之父戲贈以詩曰:“曉風柳岸步遲遲,手執筠筐向水湄。笑煞漁家小姑娘,先生也學摸螺螄。”詩出,一時傳為笑柄。

江湖賣藝,以詼諧說唱為業者,必須舌滴翻瀾,滔滔不絕為止,若一遲鈍,便不動聽,故術語稱遲鈍曰:“吃螺螄。”

曩歲,倭卒犯滬,予與居停但始,俱以家在戰區,倉皇出走。予寄寓辛家花園,但氏暫賃屋於靜安寺路安樂坊居停家。群居談笑,籍以消磨,其時適在春初,螺螄充斥,我伎日以螺螄為下酒物,而殷明女士嗜之尤甚,能啖螺螄盡一器,至今回憶,此景此情,猶在目前也。

長江浪闊鮰魚美

/碧 野/

在湖北荊州地區的長江南岸,有連成一串的三座縣城:鬆滋、公安和石首。石首縣有一座臨江的筆架山形酷似筆架,林木蔥蘢,有如一塊碧玉。魚類也喜歡美麗的環境,筆架山投影大江中,嫵媚多姿,尤為鮰魚所喜愛。

在石首以下的一段江流,曲折回旋,為長江的“九曲回腸”。鮰魚愛在急流中遊動,逆水遊到石首筆架山腳下產卵。因此鮰魚多產於石首。

石首的鮰魚聞名於世。縣城沿江一帶,漁民處處放有滾鉤漁網,專門捕捉鮰魚。

1980年春,我到石首縣,第一頓飯就很有口福吃到了鮰魚。吃鮰魚,在我說來,還是頭一次,真是感到福分不淺。

鮰魚也呈黃黑,有玉石琥珀光,無鱗,給人一種半透明感。少刺,肉細,味鮮,嫩如脂,入口即化,清燉魚湯,乳白色,鮮嫩無比。

不論是吃鮰魚塊,還是喝鮰魚湯,如果能以鄰縣鬆滋出產的名酒“白雲邊”佐餐,再美也沒有的了。唐朝大詩人李白遊洞庭,夜泊鬆滋湖口,舉杯吟詩:“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飲美酒,吃鮰魚,當是人生一大樂事。

更為珍貴的是鮰魚的魚肚。宴席上的珍饈魚肚,就是取之於鮰魚的。石首的鮰魚,一般賣魚不賣魚肚,因為魚肚價值昂貴。石首的鮰魚魚肚形似筆架,這可能是受到筆架山生態的影響,大自然的靈氣感應到鮰魚身上,簡直像是美麗的神話,巧極了。石首鮰魚魚肚切片烹調,白如雪花,嫩如春芽,粘而不膩,鮮美甘甜。吃石首鮰魚魚肚,真是平添活力,精神清爽。

鬆滋礦產豐富,我把她比作金子,叫她做金鬆滋;公安是白棉之鄉,我把她比作銀子,叫她做銀公安;石首筆架山照影長江,幽綠澄碧,鮰魚遊於江中,鮮亮明潔,我把她比作玉石,叫她做玉石首。石首鮰魚活鮮鮮,遊於大江急流中,不是天生的無數美玉嗎!

臨離開石首縣的時候,我去郊區參觀了魚類養殖。年輕科學家告訴我說,他們正在試驗鮰魚的養殖。據說,這些鮰魚喜食螺螄和紅蚯蚓。隻要它們產卵,育成魚苗,就可以推廣繁殖。現在,我離開石首縣已經五年了,不知人工飼養鮰魚獲得成功否。如果池塘養殖鮰魚成功,那麽長江“九曲回腸”就成了鮰魚的天國樂園,石首沿岸就可以省去滾鉤漁網了。

長江浩浩****,鮰魚爭相戲水。我放聲歌唱:“長江浪闊鮰魚美!”

吃河豚

/葉至誠/

妻子,江陰人,我算是江陰的女婿。

河豚,江陰名產之一,我與河豚卻可謂緣淺。

於吃,我有個原則:凡遇沒有吃過的東西,必定先嚐它一嚐。喜歡的,就此在我的食譜裏添了一種口味;反之,從此不吃,毫不可惜。也有人不是慣用的食物拒絕進口,吃路很窄,白白失去了許多吃的樂趣,太吃虧了。

河豚的鮮美與可怕,久負盛名。詩人兼散文家憶明珠且寫了誘人的《河豚記》,登在《雨花》上,引得北地一班文友,口水共汗水齊下,食欲與冒險欲俱生;來到江蘇,定要他請吃河豚,親自拚個一死。

吃河豚,有時令。東坡居士詩雲:“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春來春去的兩個多月,方才有河豚應時,過了這個季節,再也無處尋覓。我在錫劇團任編劇的末了幾年,年年都去江陰華西大隊深入生活。隻是年年過了春節,等大家忙完全團工作規劃、編導組工作規劃,自己製定了創作計劃,總在五月下旬。到得江陰,麥子已待開鐮,想吃河豚,為時晚矣。有一年,我存心早去。偏偏,這年河豚剛一上網,接連毒死了幾個好之者,縣政府嚴令禁售,仍舊無緣和它相識。每有人誇耀“河豚是他平生吃過的第一美味”,甚至“打耳光也不肯丟手”;或有人講述吃了河豚的恐懼,“傍晚去敲藥鋪的大門”,甚至“幾乎想用糞汁……”我都插不上一言半語,洗耳恭聽而已。自愧是江陰的女婿。

直至大前年,我總算有機會嚐到了河豚的滋味。

那一回,妻子為劇團的事情到家鄉去。走了兩天,來個長途,問我:有人請吃河豚,去是不去?我本係“太太萬歲”,何況有河豚吃,立即回答說:“去。”

吃處是江陰一家著名的老飯店。據說,燒河豚的高手,非但破肚、衝洗都必須親自動手,而且在下鍋之前,要把肚裏取出來的內髒、頭上取下來的眼睛,一一點清:燒多少條河豚,要有多少副內髒,多少對眼睛,然後扔掉,以保萬無一失。這家著名老店,掛牌出售河豚,當然持有高手,所謂:“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主人讓我和妻子隻管放心,我們其實並不緊張。

我隻道吃河豚就是吃河豚,至多配幾個冷盤作為下酒菜。豈知不然。河豚乃是一桌酒席裏的一道壓軸菜。等到肚裏填滿了許多美味佳肴,這位姍姍來遲的主角方才出場。老實說,這時候已經酒足菜飽,不想再吃什麽。然而,豈能辜負了鼎鼎大名的主角,口稱“專程為它來的”,欣然舉筷。主人殷勤教我們夫婦:“河豚皮上有刺,要把皮翻轉來卷在裏邊,然後送進嘴裏。”

如法炮製,卷了一塊。

一嚐,隻覺得味如肥肉,而且鹽放多了,甚鹹,與陸文夫《美食家》裏關於“後上桌的菜肴要越來越淡”的論述,反其道而行之。抿了抿,舌頭上麻麻的,仍舊感到有刺。這種麻麻的感覺可算異味,並不怎麽鮮美,也沒有因此引出恐懼。唯恐像豬八戒吃人參果那樣,沒有品出真滋味;二度舉筷,再嚐三嚐,感覺依舊,心裏於是做出判斷,比與河豚先後上市的鰣魚、刀魚差多了。見主人和陪客們吃得眉飛色舞,不免有點奇怪。主人問我說:“鮮吧?”我隻得回答:“鮮。”然而,卻把筷子擱了起來。

我把唯一一次吃河豚的經驗,說給河豚愛好者聽。有人說:“你吃的那次佐料沒有放對。”有人說:“你那是冰箱裏拿出來的貨色,完全失去了原味。”於是,我想有機會再吃一次河豚。

訴諸憶明珠,他正色道:“哎呀,這是說不得的呀!”憶公每年必吃河豚,料想也嚐到過跟我那次相似的滋味,隻是跟那天的主人和陪客們一樣,不說罷了。於是,我想再吃一次河豚的興趣,大大打了個折扣。

鯰魚之酌

/李 耕/

遇何君於瀘西河畔一古老小鎮,便入他開的一爿小酒店。酒店生意清淡,無一客人。酒店木樓傍河,一半伸入河上,我便在靠河的木柵欄邊入座。見吊腳樓下,吊有若幹半沉浸於水的魚簍,讓人感覺自己若浮於一木船之上,問之,知簍中皆魚,又以鯰魚最多。何君曾有“鯰魚豆腐”之約,今日入何君酒店,似可品嚐何君酒店的名肴鯰魚豆腐了。其實,在江南山鄉,鯰魚何處不有,豆腐何處不有,看這位因喜讀詩而與之相識的朋友,於此平常鯰魚平常豆腐,能做出何樣的一種味道來。

約半小時,何君端出鯰魚豆腐一缽,陶蓋未揭,魚香味已從蓋的隙縫隨霧氣嫋嫋透出。何君為我斟一盅瀘溪白酒,將陶蓋揭開,自己並不舉箸,而是靜坐於側,看我細細品味起來。與目光接觸,青蔥黃薑,紅椒紫蒜,灰魚沸湯,加上豆腐的白,五彩繽紛,其色誘人。方形魚塊,方形豆腐,或大或小的方形蔥薑椒蒜,既有節奏感,又呈現一種結構美,真也讓人因其熨帖而舒服、喜歡,但試箸人口或舀湯而嚐之,隻覺其味平常,與往日在他處吃過的並無多大異趣。

何君問:如何?

我答:平常!

何君略略一笑,曰:你細嚼之啖之便知,此鯰魚剛從瀘溪活水中取出,瀘溪水甜,鯰魚自然鮮嫩,此乃一味也。豆腐係瀘溪河水浸豆泡漿,礦物質多,點漿又用石膏,不老不澀,營養特豐,此又是一味也。其三,薑蒜蔥椒,皆用尿糞施培,無化肥農藥之虞。料酒是瀘溪水釀的,泥缽是瀘溪的土燒製的,火炭也是瀘溪木炭窯出的,其魚其水其土其配料豆腐,皆出自瀘溪鄉土,可謂天下之獨有也。

我一聽,味腺在舌的周邊蠢動,味覺驟然**,於是,味的情緒味的欲求,全部投入這缽鯰魚豆腐之中。

酒過三盞,魚已食半,飽嗝衝喉,似也有了些許醉意。

何君問:如何?

我答:食魚,比之其他地方的鯰魚豆腐,大味相同,小味相異。我看,瀘溪鯰魚豆腐之珍且貴,大概就在這“小異”二字上。大同小異,異於異方之味,其異,便在這瀘溪之鯰魚豆腐的鮮也罷,嫩也罷,香也罷,或你說的不膩不重、辛辣而不傷舌也罷,皆在這瀘溪鯰魚豆腐具有瀘溪之鄉土味也。

何君說:甚是。天時地利人和,取鄉土之特色而出其“小異”,圓方默契(後來我才知“圓方默契”為禪家語。圓乃大同,方是小異,默契相融,乾坤祥和),當為人世之幸,也為人世之難為也。

我說:世界級的,都是具有地方特色的,這鯰魚豆腐,已具備此種品格,若一旦博覽於世界,當屬名著“紅樓”,“梁祝”或茅台酒了。

何君一笑:你,這是在談文學。

此時,何君將半缽鯰魚豆腐,加熱於泥爐炭火之上,說:這半缽,熱後可再嚼些許。

我說:已飽矣醉也,量有限啊!

何君說:此種鯰魚豆腐又用此種烹燜之法,自漢至今,代代相傳,而得真傳者,本小酒店也。此物除有獨特的色香味型之外,還有一種氣韻,內寒者可驅寒,虛火者可瀉火。

我說:這要用性能,也算一味了。

何君不語,將沸騰著的半缽鯰魚豆腐端上,並為之斟酒一盅:其實,有一味不在缽中。

我驚異:不在缽中?

何君說:在木柵欄窗外,可邊嚼邊看。

我呷了一口酒向木柵外看去,悠悠白雲,徘徊且躑躅,似難舍這藍山之森森莽莽,又見白鷺一行,洗淨人世俗塵,輕盈飛翔,並將自己倩影,印在碧青的瀘溪水中,而水上的幾隻漁舟,或橫或豎,無羈無絆,欲醒欲睡;再見河的灘岸的青青草上有二三紅衣少女,以蝶的窈窕向渡口走去。

何君問:如何?

我答:此景此畫,為吳道於墨線,林風眠彩粉,八大、石濤或李苦禪之水墨,畢加索、趙無極之油彩所難為也。這一味,更是別處的鯰魚豆腐所無的。似可稱之謂山水味。

何君說:還有一味。乾隆皇帝微服訪江南,便在這古鎮一小酒店品味過瀘溪鯰魚豆腐,且吃後讚不絕口,並題詩一首於酒店牆壁。這是山水味外的又一味也,可名之曰“皇帝味道”。這便將瀘溪的鯰魚豆腐,從平民而提升為貴族品位了。

我邊聽邊吃,食欲極佳,不一會,連魚帶湯,全倒進了肚皮。

何君問:如何?

我答:你說的,我全信,真還有點“山水味”“皇帝味”呢。隻有“辛辣不傷舌”一句我不信,你看,我的舌已起泡破皮了。

何君一笑:要慢慢嚼而啖之,不可太貪。

離開小酒店時,我已醉意酩酊。

何君問:如何?

我答:老夫我,也要在壁上題詩,讓我的詩與瀘溪之鯰魚豆腐,走向世界。

宋嫂魚羹

/車前子/

話說北宋末年,汴梁人宋嫂愛國心切,拋下丈夫,隨朝廷南遷來到了西湖,後來小叔找來了,她就和小叔在西湖裏捕魚。魚捕少了,兩人吃;魚捕多了,賣錢。賣不掉,就做鹹魚。小叔不習慣江南天氣,得了重感冒。宋嫂請不起江湖郎中,就用椒薑酒醋秘製了一碗魚羹,小叔才喝一口,病就好了。於是作為民間偏方傳入宮中,偏方名為“宋嫂魚藥”。宋高宗頭腦還是不錯,在他看來魚羹就是魚羹,要說藥,宋嫂才是藥。他說就叫“宋嫂魚羹”吧,這就有了“宋嫂魚羹”。宋嫂也隨即成了老板娘。“宋嫂魚羹”從南宋做到今天,少說也有八百年曆史,宋嫂借魚羹不朽和不老,美味使宋嫂沒有成為宋姥姥。

我決定把“宋嫂魚羹”的燒法——這個杭州機密泄露出來。宋嫂魚羹——主料:鱖魚1條(約重600克)。配料:熟火腿10克,熟筍25克,水發香菇25克,雞蛋黃3個。調料:蔥段25克,薑塊5克(拍鬆),薑絲1克,胡椒粉1克,紹酒30克,醬油25克,精鹽2.5克,醋25克,味精3克,清湯250克,濕澱粉30克,熟豬油50克。

烹調過程:一、將鱖魚剖洗幹淨,去頭,沿脊背片成兩爿,去掉脊骨及腹腔,將魚肉皮朝下放在盆中,加入蔥段(10克)、薑塊、紹酒(15克)、精鹽(1克)稍漬後,上蒸籠用旺火蒸6分鍾取出,揀去蔥段、薑塊,鹵汁潷在碗中。把魚肉撥碎,除去皮、骨,倒回原鹵汁碗中。

二、將熟火腿、熟筍、香菇均切成1.5厘米長的細絲,雞蛋黃打散,待用。三、將炒鍋置旺火上,下入熟豬油(15克),投入蔥段(15克)煸出香味,舀入清湯煮沸,揀去蔥段,加入紹酒(15克)、筍絲、香菇絲。再煮沸後,將魚肉連同原汁落鍋,加入醬油、精鹽(1.5克)、味精,燒沸後用濕澱粉勾薄芡,然後,將雞蛋黃液倒入鍋內攪勻,待羹汁再沸時,加入醋,並灑上八成熱的熟豬油(35克),起鍋裝盆,撒上熟火腿絲、薑絲和胡椒粉即成。

五香螺螄與麻辣泥鰍

/李幼謙/

“桃花零亂紅如雨,小巷聲聲賣螺螄”,好看的與好吃的一同應景,這就是江南春末夏初一道亮麗的風景。“大田薅秧溝對溝,撿個螺螄往上丟,螺螄曬得大咋口,情妹曬得汗長流”,這是重慶地區唱螺螄的民歌,這裏的螺螄,隻是調情的道具。“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就因為水土不同,物產不同,人物性格也多有差異,小吃風味不同,飲食文化也就不同了。長江東西飲食文化居然有這麽大的差異。

江東是水鄉,靠著長江下遊的浩瀚流水,溝田渠河比比皆是,所以盛產螺螄,它好吃不好看,多生長在田裏、塘裏,溝裏。田螺大如乒乓球,塘螺一般如指頭,形如帶羅紋的圓錐體,它那黑不黑,綠不綠的“房屋”,有尖尖的底,敞開的口,是螺螄肉體進出的門洞,偶爾爬出來的這種軟體動物比蝸牛還醜陋,隻有細膩文雅的江南人愛吃且會吃。

吃螺螄最美的季節是清明前後,俗話說“清明螺,賽過鵝”,高蛋白、低脂肪,那是既肥美又極富營養價值的。據中醫理論,說它有“清熱、通水利腸,療目赤、黃疸、腳氣、痔瘡”等作用,作為飲食,卻是難登大雅之堂的。

而在長江之東,大田薅秧撈著螺螄不足奇,甩上岸的是田螺,可以做成宴席上的名菜,一道名為“田螺姑娘”的佳肴,就是在田螺裏灌上肉靡做的菜。肉鮮與魚鮮相融,非比尋常。但是數量最多的是河裏、塘裏、湖泊裏的小螺螄,做成的小吃,比那宴會上的大吃還好吃。

曾經吃過同事們帶來的五香螺螄,那味道三日不忘,就自己學著做,那時一買就是半籃子,先衝去泥沙,再放進水盆裏泡上幾天,讓它們吐完汙穢,再剪去後尾的尖殼,反複洗淨,倒進熱油鍋裏炒透,加入茴香、桂皮、醬油、黃酒、幹辣椒、蔥、糖、薑、鹽……何止五香,十香都有了,然而不知哪道工序沒到位,總是沒買的好吃。

以後住進市中心了,買起來更方便。一般是用熱鍋邊煮邊賣的,一斤也不過幾元錢,可稱一大袋,賣螺螄的還不忘給你加點鹵汁,給幾根牙簽,你就可以坐在湖邊花叢之中,一邊與友人談天說地,同時還能享受美味:隻要輕輕一挑,小指尖大的一團黑肉就可送進口中,像是浸透了魚鮮的牛筋,又鮮又軟又韌,真正是五味調和百味鮮。本土女子更會吃,她們不用簽子挑,而是蹺起蘭花指,拈起一枚,放到嘴邊,撅起櫻桃小口一吸,連著鹵汁一起下肚,美人美姿食美味,生活在不知不覺中也多了幾分美妙。

長江上遊的川江流域多是小河,水在山穀流淌,山上大多缺水,梯田裏泥鰍倒是不少,螺螄長得卻不多也不大,偶爾撿到一隻螺螄,也當稀罕物給情妹妹開心,但是丟上岸了,曬開口了,情哥情妹就談戀愛去了。川人大多豪爽,缺少細膩,不願意為吃螺螄那一點點肉浪費時間,沒想起來煮螺螄吃。小夥子多情起來,來個愛情麻辣燙——會吃省錢的,買一包麻辣泥鰍,那是油炸的、透酥,加上重重的辣椒和花椒,伴著心意,更加熱火,那又麻又辣又酥又鮮的滋味比五香螺螄多幾分火爆,少幾分情調,但是方便,連頭帶腦和骨頭,三口兩口就能吞下肚子,吃了讓人血脈賁張,熱情似火,直奔主題,與吃螺螄比起來,爽多了。

於今何處覓鰣魚

/談正衡/

“清明掛刀,端午品鰣。”皖江至揚子江所產,最具品質的當是刀魚和鰣魚了。

恢複高考的第一年,我從下放插隊的農村考入大學,上學時已是1978年的春天。大約一個多月後,我的一位堂叔為了表示慶賀,在我一次去他家時,特意托人從江邊漁業社的船上買到了一條兩斤重的“出水船鰣”。花了九元多錢,相當於五分之一的月薪,那時鰣魚已初顯貴重難求了。魚長尺餘,乍看有點像鰱魚,但頭尖、尾岔大(日後我在書中看到的所謂“鳳頭”“燕尾”),通體銀鱗閃光,滑潤如玉。堂嬸做的是帶鱗的清蒸魚,配以筍片、香菇,撒幾莖嫩蔥,端的是豐姿綽約,清妙可人。浸透脂肪的鱗片,入口稍嚼即化,那時肚子裏極清寡,故對腴美豐潤的滋味感受尤深。唯雪白細嫩的肉中,有極多毛刺。怪不得曾有人戲言人生三恨事:恨紅樓未完,恨海棠無香,恨鰣魚多刺。現今,能活靈活現描述出鰣魚滋味的人,四十歲上下者稀少巴巴,因為長江鰣魚不見蹤影起碼二十多年了。

鰣魚脂肪,一半在鱗下,故本地習俗,剖洗鰣魚並不去鱗,烹熟後,鱗片半溶,油脂滲入肉中,極其腴美。鰣魚生長在海中,每年春夏之交遊回長江產卵,如候鳥一般,故又稱“時魚”。遊入江中的鰣魚一心趕路,顧不上覓食,全靠消耗體內積蓄的脂肪,行至鎮江、南京、蕪湖一帶江麵,最是鮮肥,若再往上,由於消耗過度,味道就要差得多。沿江各地鰣魚到達的時間不同,魚汛也有遲早,江陰“穀雨見鰣魚”,蕪湖這邊則是“清明早,芒種遲,小滿、立夏正當時”。

自梅堯臣有《時魚》詩後,江南文人騷客皆以食鰣為時尚。就像現在上海人吃螃蟹,講究的要跑到陽澄湖去吃一樣,明清乃至民國時期,有身份的雅人文士,是要泛舟江上品味“出水船鰣”的。時令當為清明前後,在江邊現捕現吃,吃完後,麵對江上清風明月和笙簫鬢影,品茗觀濤,大發詩興。“江南鮮筍趁鰣魚,爛煮春風三月初;分付廚人休斫盡,清光留此照攤書。”一看便知這是鄭板橋吟詠風格。我家客廳裏就懸有此條幅,是黃山市一位專攻板橋體的成名書法家“書贈”的。春天的新筍滿蓄清靈之氣,與鰣魚的鮮肥相互提攜,當是大美至味。而大詩人也是大美食家蘇東坡箸下的鰣魚,則又是一番動人景象:“芽薑紫醋炙銀魚,雪碗擎來二尺餘;尚有桃花春氣在,此中風味勝蓴鱸。”看來,前輩人要比我們有口福得多了,尤其那種精致生活場景,更是令人神往。

當今文人美食家沈宏非說:“鰣魚之鮮美不僅在鱗,而且是一直鮮到骨子裏去的,也就是說,鰣魚的每一根刺都值得用心吮吸。”準確地說,“值得用心吮吸”的不是鰣魚的刺,而是鰣魚的顴骨。鰣魚的顴骨,漁民稱之為“香骨”,是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味的,故有“一根香骨四兩酒”之說。

過去,沿江一帶大戶人家的女眷,都有一手烹製鰣魚的技藝。而女孩出閣到婆家,多是要接受烹製鰣魚的考查。據說,當年我們這裏有名的絲綢商王顧熙的獨生女遠嫁鎮江。婆家祖上曾為製台,講究頗多。過門次日,阿婆即讓人送上一條鰣魚,要試試新婦手藝。但廚房裏既不見刀具,也找不著作料。王女卻不驚慌,拔下頭上銀釵剖開魚肚收拾幹淨,又打嫁奩中覓出一匣,倒出專意配製的作料,不事張揚竟也把一條魚整弄了出來。待端上桌,婆母和小姑等一幫要看笑話的到底逮到疏漏:原來魚鱗未刮!豈料,新婦款款一笑,每人遞上一把小銀匙請先嚐口湯。果然,那純白如乳的湯當即就讓眾人大氣也不得出,這未刮鱗的魚湯太鮮美了!自此以後,鎮江人也像蕪湖人一樣吃鰣魚不刮鱗了。不過,也有人將刮下的鱗用線穿起來,入鍋同燴,食時撈起線頭,鱗去味留。

天下的頂尖美食,和天下絕色女兒一樣,都要優先供皇上享用,鰣魚這種尤物,自明時就被列為“禦膳”貢品。明人何大複有詩雲:“五月鰣魚已至燕,荔枝蘆桔未應先。賜鮮遍及中官弟,薦熟誰開寢廟筵。白日風塵馳驛路,炎天冰雪護江船。銀鱗細骨堪憐汝,玉箸金盤敢望傳。”其勞師動眾程度,與內中保鮮的技術含量,比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真是有過之無不及!入清以後,“貢鰣”落實得更為細致,在南京設有專門的冰窖,每三十裏立一站,白天懸旗,晚上掛燈,驛馬飛馳。清初詩人吳嘉紀對此描述極為生動具體:“打鰣魚,供上用;船頭密網猶未下,官長已經備馬送。櫻桃入市筍味好,當今鰣魚偏不早。觀者倏然顏色歡,玉鱗躍出江中泛;天邊舉匕久相遲,冰鎮箬護付飛騎。君不見金台鐵甕路三千,欲限時辰二十二……”你看,這裏漁網還未入水,地方行政領導已命人將快馬備好,一俟銀鱗出水,立即敷上冰塊再裹上香箬葉,快馬加鞭,連番傳送入京。詩中“金台”為京城,“鐵甕”即今之鎮江——係距京最直線路程的鰣魚產地,限期二十二個時辰——也就是四十四小時內送到。

而今,五月鰣魚影已絕,銀鱗細骨如雲煙,曲高和寡,雅事凋零……已多年不見鰣魚了。還是在十七八年前,我剛進報社時,一次出差去南京,曾在新街口一家高檔酒樓見過菜單上有鰣魚,每一市斤已逾出千元以外了,按我那時月工資算隻能買得半市斤而已。據說,那還僅是店家掛的有名無實的空頭招牌,目的是招攬顧客。於我而言,雍容華貴、典雅清麗的鰣魚,隻在1978年的那個春天驚鴻照影般打了一個照麵……春去春又來,我們一直引以為傲的鰣魚,已日益遠去了,或許將永不回返。想起來真讓人不勝悵然。

過橋爆鱔段

/古清生/

我住過杭州的胡慶餘堂,胡慶餘堂在杭州吳山北麓,有一大片氣宇軒昂、金碧輝煌的古建築群,為清末著名紅頂商人胡雪岩集巨匠、摹江南庭院風格耗白銀三十萬兩於1874年創建。胡慶餘堂號稱江南藥王,承南宋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廣納名醫傳統良方,精心調製慶餘丸、散、膏、丹,濟世寧人。住在這裏,隱約有一種住進曆史的感覺。

胡慶餘堂出門的右首是大井巷,左首是河坊街。今日的河坊街,是一條仿古步行街,除賣些仿古工藝品外,餘下就是茶樓酒肆,我喜歡早晨或靜夜到此轉悠,杭州的夏天也熱,河坊街卻是有涼風,惟那店家門前的人物鐵塑,冷不丁看去以為是一個人執壺傾倒殘茶。總之在河坊街,會隱約地找到一些趣味的感覺,或古舊的心情。夏天的酸梅湯也好,猶感覺河坊街小籠蒸包的褶子,旋得像朵梅花,我在心裏拿它與武漢的小籠包和開封的灌湯包子的褶子比較,武漢小籠包的褶子旋得比較隨意,若臍,開封灌湯包的縐子,有工整的32道,相比較還是河坊街小籠包的褶子勝出。

杭州為南宋古都,所以杭州人的悠閑情趣不輸於開封、西安、北京和南京,早晨都是九十點鍾到河坊街吃早點,據說夏天裏,他們會躲進大茶樓去吃一整天的茶。我覺得,還不如去西溪或玉皇山野餐。河坊街諸多小吃都嚐了個遍,依稀記得,梁實秋喜歡江浙一帶的過橋爆鱔段,我就去吃。

過橋爆鱔段,是指麵條的一個種類,移到別處說,爆鱔段就是麵條的臊子,吃法計有兩種,爆鱔段麵和過橋爆鱔段麵。爆鱔段麵,直接將爆鱔段擱了煮好的麵裏,過橋爆鱔段的爆鱔段不直接擱在麵裏,單獨另擱一盤,吃麵時,將爆鱔段從盤子裏夾起來吃,此謂過橋。

入鄉隨俗,我也學著杭州人吃,要一碗過橋爆鱔段,一瓶西湖啤酒,先飲西湖啤酒,吃爆鱔段。據說,中國人一年飲啤酒,要飲幹四個西湖,從西湖水體的麵積推測,飲幹四個西湖不算多,飲幹一條長江也算不得海量。西湖啤酒屬清爽型,冰鎮以後,清涼爽口,那爆鱔段,是選用粗壯的鮮活黃鱔,斬頭截尾剔骨後切成鱔片,用素油爆,葷油炒,麻油澆,直至鱔片黃脆為止,口感是脆韌交加,嚼得出水鄉滋味。愛杭州,吃爆鱔,人間天堂要享受的事情,此樣的品飲也算得其一。

一瓶西湖啤酒飲罷,已經不渴,過橋爆鱔段餘下半盤,悉數倒入麵中,複又煨熱燜綿,鱔香釋散麵裏,就精細地吃麵,杭州人吃食雅致而斯文,聲音的分貝不甚高,如夏天的魚兒在荷下吃食,啵啵啵的細小聲音,彌漫在水汽之上,而西湖的煙波,送給了柳風。我想那南宋的大夫,居此偏安,估計就不思中原了。上世紀著名的湖畔詩人汪靜之,在西湖結成湖畔詩社,號稱湖畔詩人,寫下了許多的抒情詩,汪靜之的名作《蕙的風》,便是如此抒情:

蕙的風

是哪裏吹來

這蕙花的風——

溫馨的蕙花的風?

蕙花深鎖在園裏,

伊滿懷著幽怨。

伊底幽香潛出園外,

去招伊所愛的蝶兒。

雅潔的蝶兒,

薰在蕙風裏:

他陶醉了;

想去尋著伊呢。

他怎尋得到被禁錮的伊呢?

他隻迷在伊底風裏,

隱忍著這悲慘而甜蜜的傷心,

醺醺地翩翩地飛著。

梧州豆漿

/秦 牧/

一招鮮,吃遍天。

江湖賣藝人的這句諺語,其實不隻適用於雜技界、戲曲界,也同樣適用於飲食行業。

一種看似平常的產品,隻要它的確出類拔萃,別開生麵,時常就能一枝獨秀,飲譽四方。

北京烤鴨,德州扒雞,天津“狗不理”包子,孝感麻糖,西安羊肉泡饃,蘇州香腐,鎮江醬菜,黃橋燒餅之類的東西,就是這樣闖出來的。

各種軟飲料,啤酒,酸梅湯,那些頂兒尖兒的名牌,都是這樣闖出來的。

梧州也有一種飲料,令人矚目,津津樂道。說來有趣,這東西竟是平平常常的豆漿。油條豆漿,這是中國眾多城市都有的大眾食品,許許多多的車站旁邊,早晚都見到有小販在叫賣。蹲在這些攤子旁邊喝上一兩碗,是許多旅人都有的經驗。物雖平常,那風味卻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然而全國竟有一個地方,豆漿成為名產,增加了城市的聲譽,這地方就是梧州。

在這座西江旁邊的廣西山城,經常都聽到人們在談論豆漿。你如果到那兒去作客,就會常聽到主人們這樣的言辭:

“你喝過我們這裏的豆漿沒有?”

“我們這兒的滴珠豆漿頂好的,什麽時候老兄得去試試!”

“明早請你喝豆漿吧!今天我們先去預訂一席。”什麽,什麽?喝豆漿還需要預訂一席嗎?殊不知在梧州,這倒是實事。梧州的豆漿,不是“引車賣漿”的人過街喊賣的,它是最正宗最大的一家豆漿館,就像酒樓似的,氣派很大,每天早上常有好幾十批人輪番光顧。因此,每逢節假日,還有“預訂一席”的事。有些在當地召開的全國性會議,也全部被邀到那兒光顧去了。

我好幾次到梧州都隨友人光顧了這豆漿館。

聽說它起初原是一座小棚寮,隨著聲名遠播,它逐步擴大了建築,如今,早已成為寬敞的樓館。它有兩層樓,好幾個大廳,每個廳堂裏麵,擺了許多八仙桌,每天早晨,門外居然還有小汽車、旅行車呢,端的來頭不小!這裏出售豆漿,是以“一客”“一客”為單位的,每一客除了豆漿之外,還配以餅食,馬蹄糕一類東西,一客收好幾塊錢。

每一位客人發一個大碗,服務員不斷提壺加衝。它的豆漿供應方式也像西方的咖啡館或者中國茶樓似的,咖啡和茶水不限量地供應。和當地的朋友談起,我得知人們的肚量是相差很大的。一般人隻喝一兩碗,但也有人能夠喝四碗五碗,聽說最高紀錄是有人喝過八碗。那大概也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之輩啦。

梧州的豆漿著實好喝,濃鬱芬芳,熱氣騰騰,那模樣兒仿佛就是一碗碗鮮奶。我在全國各個城市喝過的豆漿,從未有淩駕其上的。所謂“滴珠豆漿”也者,就是如果注入一滴到茶水裏麵,它會像一粒粒珠子似的,保持原貌一直沉下去。我每一次到這豆漿館去,都連喝三大碗。這紀錄,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梧州居桂江、潯江匯流之處,兩條江水顏色不同,匯流在一起的時候,出現了一條呈現異彩的兩色江,人們把它叫做“鴛鴦江”。這鴛鴦江畔,每年七夕傍晚,是累千累萬情侶齊集戲水的地方,就算在平時,它也是當地一大勝景。梧州周圍,是群山萬壑的山區,因此,它成為山珍百貨的集散之地,建有巨大的活蛇倉庫,這蛇庫雄視全國,是梧州出色的地方,再加上這豆漿,它們都已成為梧州的城市象征了。

梧州的豆漿,不隻在豆漿館裏賣,還設廠製成一袋袋、一盒盒幹品,遠銷海內外,當地人們饋贈遠方來客,禮品少不了這類東西。足見,梧州人對當地這樣獨標一格的產品,也是相當自豪的。

同是一樣的黃豆,為什麽在梧州製造出來的豆漿這樣膾炙人口呢?有人說這是因為那裏的山泉特別好,我卻以為未必盡然,名泉名井到處都有,為什麽其他地方的豆漿,就顯得遜色呢?我想梧州必有什麽大師傅,精益求精,標新立異,這才闖出這樣的局麵來。一種平平常常的東西,做到“一招鮮”,就能“吃遍天”,這方麵,梧州豆漿,不但在飲食領域,也在其他領域給了人們重要的啟發。

難忘揚州煮幹絲

/洪丕謨/

在菜肴中,我最愛吃蔬菜和豆製品。還是在十幾年前去揚州遊覽,在富春茶社用早點,那桌上的揚州煮幹絲和著筍絲、火腿絲的鮮美,沁人心脾使人至今難忘。近來到學院附近的華航飯店就餐,見有揚州煮幹絲,與玉珍坐下來要一盆,亦複白白紅紅,色彩豐富,氤氤送香,雖然不及富春茶社的鮮美正宗,然而品味解饞,也足以過把幹絲之夢的癮了。

揚州煮幹絲原來叫九絲湯。當年乾隆皇帝六下江南來揚州,地方官便聘請當地廚師製作精美菜肴,其中一菜用豆腐幹絲、鮮筍絲、火腿絲等,加進雞湯煨成,吃後乾隆皇帝眉開眼笑,滿肚皮都是高興,這道菜肴就是九幹絲。

九絲湯本屬地方菜肴,隻因為受到皇上的讚揚,從此身價不凡,沸沸揚揚,名氣便漸漸灑響開去。後來,由於九絲湯裏的幹絲切得細細白白,吸足火腿和雞湯的鮮味,在九絲湯用料中顯得非常的出挑,於是就有人開始把九絲湯改稱為煮幹絲。從名稱上看,煮幹絲讓外行人一聽便知,這是由於幹絲擔了菜的主角。而九絲湯則讓人不明就裏。日久下來,這煮幹絲的名稱就取代了九絲湯了,成為路人皆知的揚州名菜了。

據說,揚州煮幹絲的主料新鮮幹絲切好以後,要浸兩次水,撂去豆腥,然後再加雞湯、開洋、黃酒同煮。煮好後的幹絲白白嫩嫩,胖胖的吸足了開洋、雞湯的鮮味,這時又加進原先準備好的雞絲,火腿絲。要是鮮筍上市,還不要忘了加上鮮香的筍絲。接著是用少許豆苗放幹絲湯裏一燙,就可趁熱裝盤了。裝盤後的煮幹絲周圍一圈豆苗綠邊,在火腿紅、豆幹白中,再來一點綠色,那色香味就全都絕了。

揚州是我國著名的旅遊城市,杜牧所謂“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薑夔詞大讚“淮左名都,竹西佳處”。隨著改革開放,經濟騰飛,揚州煮幹絲的大名,自清末以來,非但響徹大江南北,亦且遠渡重洋,被金發碧眼的老外們所熟。

價不在高,質佳則名。揚州煮幹絲的特點,在於尋常菜裏做足文章,這就給人在品味煮幹絲的同時,受到這樣的啟發:在破瓦罐裏發現黃金,在普通老百姓裏留意人才,在不顯眼的事物中尋找真理……世界上的一切偉大原是植根在平凡裏的。

“王怡泰”臭幹子

/談正衡/

我在浙南吃過一回“蒸雙臭”,據做東的朋友介紹,是結集了當地兩種最臭的東西——臭豆腐和臭莧菜梗,加入少量油、糖、薑片等調味品,放到旺火上隔水蒸,上桌前,撒上蔥花、椒絲點綴一下。出於禮貌,我稍稍嚐了兩口,臭烘烘的,感覺堪比我們家鄉的臭菜豆腐。兩年前又在家門口的宣城敬亭山下吃了一次砂煲臭豆腐,內容倒是豐富了許多,是把筍片、木耳、肉末、香菜加臭豆腐放一起燉,臭豆腐給“篤”出了無數細小的孔,既飽飽吸進了肉香,且盡情釋放了自身的臭,味道真是香得誘人又臭得霸道,一上桌就給一幫手捷眼快的朋友舉箸使勺瓜分了。聞臭吃香,嗜好此道者尤不肯放過這樣的食機。

早年,我們這裏尋常人家的飯桌上,隨時可以見到一大碗臭菜豆腐,單看那內裏容物,很有點混搭和惡搞的畫麵:墨綠的菜鹵裏,浮沉著未經世故的白玉般的嫩豆腐,剛從鍋裏蒸出來,散發著一股熱騰騰的濃烈臭味……隻是這臭味好多人都饞它,聞了食欲大動。時下,在一些裝潢精美的餐館裏,這黑是黑白是白的臭爛菜豆腐,就有一個動人的名字叫“千裏飄香”。其實,除了臭爛菜,還有臭豆腐乳、黴豆渣、黴千張、黴豆子等都能“飄香”。北方人可能就看不懂了:好端端的東西,為何要特意讓它變黴變黑變爛,弄得臭到令人掩鼻才來吃?生長於明山秀水之地的江南人豈非都有“逐臭之癖”?這話有點好講不好聽,所以,如周作人那般深透練達之人,也忍不住要出來護短辯解幾句:“讀外鄉人遊越的文章,大抵眾口一詞地譏笑上人之臭食,其實這是不足怪的……”

口之於味也,未盡同嗜。俗話說“聞起來臭,吃起來香”,憐香逐臭,人各喜好。比如說到臭幹子,就是最具廣泛群眾基礎的美食。

早年的大小茶館裏,哪一處不是人語嘈雜,熱鬧非凡?那些茶客,有的是數十年如一日,每天早晨都要來喝上一壺兩壺的老客(早上泡茶館為“皮包水”,晚上泡澡堂為“水包皮”),也有親友聚會或為成交生意來此邊喝邊談的,更有是行雲野鶴一樣南來北往的過客。眾茶客情有獨鍾的不僅是一杯接一杯寧馨宜人的香茗,更傾心於切成小方塊擺在碟子裏佐茶的臭幹子,且這種臭幹子如同時下晚會中常見的歌伴舞一樣,又總是和醃製的蒜頭、生薑片還有紅豔的辣椒片聯袂相伴,有白有紅有黃。臭幹子本身外麵靛藍,內裏嫩白,再澆上亮汪汪香噴噴的小磨麻油,別說嚐,單是看一眼,嘴裏就上味了!

我本人從來不吃爛臭菜、臭豆腐乳、黴豆渣,卻不拒絕臭幹子。蕪湖的臭幹子真是尤物,它不像臭爛菜那般爛歪的濃臭,而是一種款款溫柔的臭,臭中蘊香,香中壅臭,就像一對情人,說不清是誰挽住誰……它可以拌上芫荽、花生米佐酒,可以煮吃、蒸吃,炒香芹、炒蘆蒿,還可以先油炸成形,再塞以肉茸配上冬筍、香菇氽湯。但在街頭巷口最常見的吃法,是映著夜市的燈火,從吱吱響的油鍋裏撈起炸起了殼的臭幹子,蘸上水磨紅辣椒,坐在攤販的小凳上,端著小碟,對著人影現撈現吃。那種油炸臭幹子,帶著一種嬌媚的世俗的風塵味,外老內嫩,又香又臭又辣,再加眼底生情,情入至味,嚐過一次,直叫你終生難忘!那一次,散文家吳泰昌先生從京城來蕪,直言要吃一點老蕪湖味道,我特地叫出酒店老板,加點了水磨大椒蘸臭幹子和冬筍、火腿湯煲臭幹子,令他食時連呼過癮。

蕪湖曆史上最入汁入味的臭幹子,當然是“王怡泰臭幹子”。“王怡泰”是一家醬坊的號,舊址在中長街90號,前身是涇縣人於上世紀初創辦的“查元泰醬園”,一直以大臭幹子享譽江城。據說,那時商家極講究品牌,再好的市場,每天也隻上市15斤臭幹子,多一兩也不做。

做臭幹子的工藝說來並不多複雜,就是以白坯幹放鹵汁中浸泡,失身墮落而成。一般的鹵汁就是以炒焦的芝麻兌水製成。據雲,傳統鹵汁配製除了焦芝麻外,還將筍子、芥菜煮熟後發酵過濾,同新鮮荷葉灰、柏枝灰,和炒過的鹽一起,共同磨碎後加入。鹵汁越陳越好,因消耗不斷,故須每半月添料一次。白幹坯下開水鍋“出白”,但白幹子不能煮起泡。出鍋後晾曬半小時,晾透後投入鹵汁缸浸泡8~9小時,夏天5~6小時即可。還有一種特製小臭幹子,則須在鹵汁浸泡10天左右,如果拇食二指鉗一塊抖一抖,那空懸著的半塊不掉下來,表示浸的火候還不到家。

鹵汁因經年不換,且通常都是擺放在光線不太好的地方,惡臭熏人,不堪入目,倘若化驗一下,絕對通不過衛生部門的那些檢查儀器,卻能浸**出雅俗共賞的美食,這也算是臭到極致有奇香吧!

又到藕粥飄香時

/李幼謙/

瓜熟果香的金秋之後,荷花謝了,蓮子熟了,鮮花藕吃過了,池塘裏,如盤如蓋的綠葉便枯萎了,偶爾,有幾枝頹莖敗葉寒顫顫地立於水中,“留得殘荷聽雨聲”,滋生出詩人雅興的聯想,擋不得寒,充不得饑,也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還在時空深處流連忘返。百姓人家,愛的是價廉物美的平淡人生,江城的藕稀飯就應時而至。

小巷深處,遠遠傳來一陣“梆梆”的敲打聲,跟著就推來一輛板車,車裏有火,火上有鍋,除了加桶圈的鐵鼎被半截的大銅鍋代替外,其餘的都沒有經過文明所打磨。

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興起的規矩,竹梆聲就是藕稀飯的廣告詞,它在大街小巷做無字的吆喝——快來買藕稀飯啊——

一路上,小火不斷,梆聲不停,一幅水鄉風情畫,聲聲古老的歌謠,如果在未經改造過的小巷深處,再由一個頭戴氈帽的老翁推著車,映襯著幾幢黑白二色斑駁的徽派建築,時光也仿佛倒轉了。

江南水鄉,多的是水,水稻田裏出好米,池塘湖泊出蓮藕,好的藕稀飯,用的是南陵縣的洋河藕,又白又肥、甘甜鮮美,那米是糯米秈米,有的曾是給皇帝上貢的佳品,一起在大銅鍋裏燒開以後,再用文火慢慢地悶熬,一直煮到不稠不稀、米軟藕爛之時,小販就推著上街了。

老人最為鍾情藕稀飯,忙碌了一個上午,午飯後抽閑打了幾盤小麻將,有點餓了,有點寒了,招呼一聲,賣藕稀飯的趕緊停車,先舀一碗藕紅色的粥,勺子高高地將稀飯澆下,濃粘的粥汁拉出綿柔的醇香,讓你想起“稻花香裏說豐年”的餘韻。稀飯是淺淺的——還等著放藕哩。賣粥人夾起一節藕來,要給你切成小塊,藕斷絲連,攪入粥中,再撒點糖,又甜又糯又麵又香,喝下半碗,身上就熱起來了,饑寒頓失,就要忙著回家煮一家老小的晚餐。孩子們正放學,在路上遇見藕粥,聞到了那股甜香,是肯德基和麥當勞的洋店裏沒有的,吃了一碗地道的水鄉土產,滋長出醇繆般熱愛家鄉的天真情愫,再趕回家做作業,百姓人家,生活就這樣簡單地得到了滿足。

女人們喜歡吃的是熟藕,它是裝在一個小木桶裏的,木桶是掛在一個老年婦女的胳膊肘間的,喊叫聲也是那麽綿長悠遠:“賣熟藕嘞——”有人買了,揭開桶上的棉墊子,取出的藕還是熱的,你要吃多少,給你切多少。刀切熟藕絲不斷,微微有點麵,稍稍有點甜,吃的時候,你會想起荷葉田田上晶瑩的露珠,你會聞到荷花清爽的芳香,你也如同品嚐到蓮子清苦的滋味,所以它是貧民食物,又具備理想色彩,像老夫老妻過時的愛情,已經趨於平淡,卻有無窮無盡的回味。

藕老了,才有一種粉質,磨細了、搓成團,油炸成藕圓子,是過年的素食。那沉澱出的藕粉,更是病弱者的滋補品,所以蓮藕一身都是寶,水鄉家家少不了,在進入城市之後,讓我們在嘈雜的街後小巷裏品味清淡人生,度過寧靜如水的時光,水鄉滋潤的江城人,也滋潤出幾分優越與悠閑。

端午的鴨蛋

/汪曾祺/

家鄉的端午,很多風俗和外地一樣。係百索子。五色的絲線擰成小繩,係在手腕上。絲線是掉色的,洗臉時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紅一道綠一道的。做香角子。絲線纏成小粽子,裏頭裝了香麵,一個一個穿起來,掛在帳鉤上。貼五毒。紅紙剪成五毒,貼在門檻上。貼符,這符是城隍廟送來的。城隍廟的老道士還是我的寄名幹爹,他每年端午節前就派小道士送符來,還有兩把小紙扇。符送來了,就貼在堂屋的門楣上。一尺來長的黃色、藍色的紙條,上麵用朱筆畫些莫名其妙的道道,這就能辟邪麽?喝雄黃酒。用酒和的雄黃在孩子的額頭上畫一個王字,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個風俗不知別處有不:放黃煙子。黃煙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隻是裏麵灌的不是硝藥,而是雄黃。點著後不響,隻是冒出一股黃煙,能冒好一會,把點著的黃煙子丟在櫥櫃下麵,說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點了黃煙子,常把它的一頭抵在板壁上寫虎字。寫黃煙虎字筆畫不能斷,所以我們那裏的孩子都會寫草書的“一筆虎”。還有一個風俗,是端午節的午飯要吃“十二紅”,就是十二道紅顏色的菜。十二紅裏我隻記得有炒紅莧菜、油爆蝦、鹹鴨蛋,其餘的都記不清,數不出了。也許十二紅隻是一個名目,不一定真湊足十二樣。不過午飯的菜都是紅的,這一點是我沒有記錯的,而且,莧菜、蝦、鴨蛋,一定是有的。這三樣,在我的家鄉,都不貴,多數人家是吃得起的。

我的家鄉是水鄉。出鴨。高郵大麻鴨是著名的鴨種。鴨多,鴨蛋也多。高郵人也善於醃鴨蛋。高郵鹹鴨蛋於是出了名。我在蘇南,浙江,每逢有人問起我的籍貫,回答之後,對方就會肅然起敬:“哦!你們那裏出鹹鴨蛋!”上海的賣醃臘的店鋪裏也賣鹹鴨蛋,必用紙條特別標明:“高郵鹹蛋。”高郵還出雙黃鴨蛋。別處鴨蛋也偶有雙黃的,但不如高郵的多,可以成批輸出。雙黃鴨蛋味道其實無特別處。還不就是個鴨蛋!隻是切開之後,裏麵圓圓的兩個黃,使人驚奇不已。我對異鄉人稱道高郵鴨蛋,是不大高興的,好像我們那窮地方就出鴨蛋似的!不過高郵的鹹鴨蛋,確實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鴨蛋多矣,但和我家鄉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鄉鹹鴨蛋,我實在瞧不上。袁枚的《隨國食單·小菜單》有“醃蛋”一條,袁子才這個人我不喜歡,他的《食單》好些菜的做法是聽來的,他自己並不會做菜。但是“醃蛋”這一條我看後卻覺得很親切,而且“與有榮焉”。文不長,錄如下:

醃蛋以高郵為佳,顏色細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間,先夾取以敬客,放盤中。總宜切開帶殼,黃白兼用;不可存黃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

高郵鹹蛋的特點是質細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別處的發幹、發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為別處所不及。鴨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說,帶殼切開,是一種,那是席間待客的辦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頭”用筷子挖著吃。筷子頭一紮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高郵鹹蛋的黃是通紅的。蘇北有一道名菜,叫做“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郵鴨蛋黃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鹹鴨蛋,蛋黃是淺黃色的,這叫什麽鹹鴨蛋呢!

端午節,我們那裏的孩子興掛“鴨蛋絡子”。頭一天,就由姑姑或姐姐用彩色絲線打好了絡子。端午一早,鴨蛋煮熟了,由孩子自己去挑一個,鴨蛋有什麽可挑的呢!有!一要挑淡青殼的。鴨蛋殼有白的和淡青的兩種。二要挑形狀好看的。別說鴨蛋都是一樣的,細看卻不同。有的樣子蠢,有的秀氣。挑好了,裝在絡子裏,掛在大襟的紐扣上。這有什麽好看呢?然而它是孩子心愛的飾物。鴨蛋絡子掛了多半天,什麽時候孩子一高興,就把絡子裏的鴨蛋掏出來,吃了。端午的鴨蛋,新醃不久,隻有一點點淡的鹹味,白嘴吃也可以。

孩子吃鴨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頭,不把蛋殼碰破。蛋黃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鴨蛋殼裏麵洗淨,晚上捉了螢火蟲來,裝在蛋殼裏,空頭的地方糊一層薄羅。螢火蟲在鴨蛋殼裏一閃一閃地亮,好看極了!

小時讀囊螢映雪故事,覺得東晉的車胤用練囊盛了幾十隻螢火蟲,照了讀書,還不如用鴨蛋殼來裝螢火蟲。不過用螢火蟲照亮來讀書,而且一夜讀到天亮,這能行麽?車胤讀的是手寫的卷子,字大,若是讀現在的新五號字,大概是不行的。

餛 飩

/車前子/

餛飩這個名字,像是外來語,如沙發雷達之流。餛飩,有的地區說雲吞(像是高山流水自然景觀),有的地區叫抄手(像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蘇州與北京在餛飩的問題上沒有分歧(比如,蘇州人把豆泡說成油豆腐,北京人把油豆腐叫為豆泡;蘇州人把蓮菜說成藕,北京人把藕叫為蓮菜;這就是分歧),既不說雲吞,也不叫抄手,就叫餛飩,這多少讓我這個飄在北京的人感到親切(一般的寫法是“漂在北京”,但我覺得北京水少風大,特別改成“飄”)。

“餛飩侯”是北京的“中華老字號”,它的“紅油餛飩”“酸湯餛飩”在蘇州吃不到,蘇州也有家“中華老字號”的餛飩店,名“綠楊餛飩”,卻隻有一種餛飩,就是“雞湯餛飩”——通常的說法是“雞絲餛飩”。“雞絲餛飩”聽起來不好聽,我不知道蘇州人為什麽不在這裏避諱,如果在麵店裏,你買麵四碗,這“四”的聲音就被避諱掉,服務員端麵上桌的時候,他決不會說:“你好,四碗來哉!”他一定會這樣吆喝:“兩兩碗來哉!” 二二得四,蘇州人的算術一向很好,所以小學裏上算術課,逢到“乘法口訣”這一單元,老師都是跳過去的。當然也有麻煩,老師提問,在乘法裏“四”是怎麽得來的,我們說完了“一四得四”,就會說“兩兩碗得四”,一時間整個教室成了麵店。

所謂“雞絲”,就是雞肉絲,所謂“雞絲餛飩”,就是餛飩湯裏漂著些雞肉絲。這雞肉絲是店家對餛飩湯的證明:我雞肉絲都給你了,這雞湯還會是假的嗎?

“綠楊餛飩”的“雞絲餛飩”除了餛飩湯裏有雞肉絲之外,還有蛋皮。想要有青頭的,就再加一把蔥花。蔥是小蔥。

20世紀80年代中期,吳趨坊裏有一家個體餛飩店,賣的餛飩叫“泡泡餛飩”。“泡泡餛飩”的皮子極薄,肉餡極少——透過極薄的皮子,肉餡隻是微紅一點,像是被綢衫雲遮霧罩的胸脯。這家個體餛飩店破破爛爛,桌子椅子也都搖搖晃晃的,生意卻分外紅火,等著泡泡的人一波又一波地翻滾在兩棵泡桐樹下。

這家個體餛飩店門口有兩棵泡桐樹,四五張桌子就東倒西歪地丟在樹下。有一年春天我正吃著餛飩,一朵紫盈盈的泡桐花大概聞到了香氣,也來湊熱鬧,“噗”地掉進我手中的餛飩碗——泡湯了。

花樓街口的豆絲

/胡榴明/

花樓街實在是太老,記載了老漢口的曆史。石塊鋪的路麵扯了潮,濕漉漉的。斜交叉著如席編的花紋,凸凹不平地托住過往行人的腳,踩住的是過去的歲月,一個多世紀裏中國的歲月,比這一條街要長得多……

花樓街口,靠民生路的那一段,開一家牛肉館,小店年數長,方圓聞名。哪家老人哪天肚餓了嘴饞了,兒孫一喚:“端碗牛雜碎,花樓街口那家。”小輩們伶俐,蹬上自行車就去了,一會兒端來,還熱得燙嘴呢。牛雜碎用大鐵鍋當街煮,不論冬夏不論早晚,土爐子上燒旺火,油湯在鍋邊翻著泡沫,湯裏的大紅幹辣椒燦燦地上下滾動,一條街都溢滿濃濃的香氣,勾得過路人止不住地往裏走,揀張桌子坐下,自然是要一碗牛肉豆絲,這是小店裏的特色食品,逛花樓街的人都知道,即使是深夜,店門口挑上盞雪亮的燈,老遠的街的那一頭都有人趕過來,為的就是吃這碗牛肉豆絲。

綠豆大米磨粉攤成皮,再切成條,湖北人叫做“豆絲”,鬆泡泡的,最能融得進牛肉湯裏的汁味。用一隻藍邊粗瓷大碗滿滿地盛了,一雙白竹筷粗粗地帶著棱角,桌子沒上漆,四四方方白光油亮……就這樣,湯湯水水吞了下去,香鮮辛辣在腸肚中化開,又從毛孔中沁了出來,汗浸在額頭,眉梢眼角都洋溢些慵慵懶懶,人倦了,索性多坐一坐,眼前恍恍惚惚,熏黑的牆壁,熏黃的燈泡,搖搖晃晃的,匯一個熏熏的夢,這老街,這老店似乎都不見了,惟一感覺到的隻是最最充滿了熟悉的眷念之情……日後很久都不能忘記,那老街、那老屋、那老店……

野鴨、鵪鶉、斑鳩、鵽

/汪曾祺/

過去我們那裏野鴨子很多。水鄉,野鴨子自然多。秋冬之際,天上有時“過”野鴨子,黑乎乎的一大片,在地上可以聽到它們鼓翅的聲音,呼呼的,好像刮大風。野鴨子是槍打的(野鴨肉裏常常有很細的鐵砂子,吃時要小心),但打野鴨子的人自己不進城來賣。賣野鴨子有專門的攤子。有時賣魚的也賣野鴨子,把一個養活魚的木盆翻過來,野鴨一對一對地擺在盆底,賣野鴨子是不用秤約的,都是一對一對地賣。野鴨子是有一定分量的。依分量大小,有一定的名稱,如“對鴨”、“八鴨”。哪一種有多大分量,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賣野鴨子都是帶毛的。賣野鴨子的可以代客當場去毛,拔野鴨毛是不能用開水燙的。野鴨子皮薄,一燙,皮就破了。幹拔。賣野鴨子的把一隻鴨子放入一個麻袋裏,一手提鴨,一手拔毛,一會兒就拔淨了——放在麻袋裏拔,是防止鴨毛飛散。代客拔毛,不另收費,賣野鴨子的隻要那一點鴨毛——野鴨毛是值錢的。

野鴨的吃法通常是切塊紅燒。清燉大概也可以吧,我沒有吃過。野鴨子肉的特點是細、酥,不像家鴨每每肉老。野鴨燒鹹菜是我們那裏的家常菜。裏麵的鹹菜尤其是佐粥的妙品。

現在我們那裏的野鴨子很少了。前幾年我回鄉一次,偶有,賣得很貴。原因據說是因為縣裏對各鄉水利作了全麵綜合治理,過去的水**子、荒灘少了,野鴨子無處棲息。而且,野鴨子過去是吃收割後遺撒在田裏的穀粒的,現在收割得很幹淨,顆粒歸倉,野鴨子沒有什麽可吃的,不來了。

鵪鶉是網捕的。我們那裏吃鵪鶉的人家少,因為這東西隻有由鄉下的親戚送來,市麵上沒有賣的。鵪鶉大都是用五香鹵了吃。也有用油炸了的。鵪鶉能鬥,但我們那裏無鬥鵪鶉的風氣。

我看見過獵人打斑鳩。我在讀初中的時候。午飯後,我到學校後麵的野地裏去玩。野地裏有小河,有野薔薇,有金黃色的茼蒿花,有蒼耳(蒼耳子有小鉤刺,能掛在衣褲上,我們管它叫“萬把鉤”),有才抽穗的蘆荻。在一片樹林裏,我發現一個獵人。我們那裏獵人很少,我從來沒有見過獵人,但是我一看見他,就知道:他是一個獵人。這個獵人給我一個非常猛厲的印象。他穿了一身黑,下麵卻纏了鮮紅的綁腿。他很瘦。他的眼睛黑而冷。他握著槍。他在幹什麽?樹林上麵飛過一隻斑鳩。他在追逐這隻斑鳩。斑鳩分明已經發現獵人了。它想逃脫。斑鳩飛到北麵,在樹上落一落,獵人一步一步往北走。斑鳩連忙往南麵飛,獵人揚頭看了一眼,斑鳩落定了,獵人又一步一步往南走,非常冷靜。這是一場無聲的,然而非常緊張的,堅持的較量。斑鳩來回飛,獵人來回走。我很奇怪,為什麽斑鳩不往樹林外麵飛。這樣幾個來回,斑鳩慌了神了,它飛得不穩了,歪歪倒倒的,失去了原來均勻的節奏。忽然,砰——槍聲一響,斑鳩應聲而落。獵人走過去,拾起斑鳩,看了看,裝在獵袋裏。他的眼睛很黑,很冷。

我在小說《異秉》裏提到王二的熏燒攤子上,春天,賣一種叫做“鵽”的野味。

這種東西我在別處沒看見過。“鵽”這個字很多人也不認得。多數字典裏不收。《辭海》裏倒有這個字,標音為(duo又讀zhua)。zhua與我鄉讀音較近,但我們那裏是讀入聲的,這隻有用國際音標才標得出來。即使用國際音標標出,在不知道“短促急收藏”的北方人也是讀不出來的。《辭海》“鵽”字條下注雲“見鳩”,似以為“鵽”即“鳩”。而在“鵽鳩”條下注雲:“鳥名。雉屬。即‘沙雞’。”這就不對了。沙雞我是見過的,吃過的。內蒙、張家口多出沙雞。《爾雅釋鳥》郭璞注“出北方沙漠地”,不錯。北京冬季偶爾也有賣的。沙雞嘴短而紅,腿也短。我們那裏的鵽卻是水鳥,嘴長,腿也長。鵽的滋味和沙雞有天淵之別。沙雞肉較粗,略有酸味;鵽肉極細,非常香。我一輩子沒有吃過比鵽更香的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