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壽節家宴散後,陛下要陪伴太後回長壽宮,嬪妃們起身恭送,待人離去,也陸陸續續起身回到自己的宮中。

沈霽落到了最後才走,神色一直冷冷淡淡,不欲和任何人搭話,這幅樣子落在誰眼中都會讓人認為是她心中不快。

宜德妃牽著二皇子走到她跟前,滿臉歉意:“妹妹,實在對不住了,姐姐從前和林氏終究有舊,祖父已故,實在不忍心。”

“你若心中過意不去,就都怪到姐姐身上吧,姐姐絕無二話。”

沈霽冷冷牽了牽唇角,皮笑肉不笑:“德妃娘娘說的哪裏話,太後旨意,臣妾豈敢不尊呢。”

“林氏幾次三番想殺臣妾,德妃娘娘心中應該也清楚,宮中行刺按律當斬,陛下早已法外開恩過了。”

宜德妃以帕掩唇輕咳了聲,無辜道:“話雖如此,可太後既允下,那便說明是對的,妹妹心中再不滿,也不要掛在嘴邊了。”

說罷,她溫柔看了眼旁邊跟著的二皇子:“子戎今日也累了,跟母妃回宮歇息吧。”

宜德妃牽著二皇子離去,最後又回頭看了眼沈霽的神色,見她神色依然冰冷,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沈霽將這一切納入眼底,淡聲道:“回宮吧。”

太後今晚下令,那明日就會有苦役被送入長信宮,時間雖緊,卻也來得及安排。

回宮後,沈霽屏退眾人,喚來了青檀。

她垂眸思量半刻後,交代道:“青雲之路作餌,他們會時刻用心的。”

“去吧。”

*

四月十二,長安是個不見日光的陰天。

清晨的冷風蕭瑟,偶有幾滴小雨滴答,仿佛暴雨將至。

早朝後,陛下換上常服,親自去了一趟林氏憑吊林太傅。

與此同時,宸佑宮內,賞賜隨著陛下去林氏憑吊的消息一同到了沈霽麵前。

琳琅滿目的好物件,不少都是陛下私庫裏的珍玩,沈霽隨手拿起一幅,聽說是哪個前朝書畫大家的真跡,是意境頗美的一幅山水畫。

沈霽記得陛下很是喜歡,時不時拿出來賞玩一番,她隻是隨口說過一句好看,這會兒便巴巴地送來了。

雖不是真的多需要這些,但她也知道陛下是什麽意思。

昨日太後做主賞給林氏一個苦役做宮女,她不願意,陛下是拿來哄她的。

那是太後的聖壽節,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拂了太後的麵子,何況這也不算什麽大事。

隻是陛下覺得她也許會心中不快,所以才精挑細選了這麽多好東西給她。

沈霽壓根沒有不高興,但陛下的這份心意倒是難得。

她笑了笑:“霜惢,好生收起來吧。本宮改日親自向陛下謝恩。”

送禮過來的是張浦,他沒跟著陛下一起出宮,反而被派到了沈霽這,恐怕也是陛下想看看她是什麽態度。

這會兒見沈霽笑盈盈的,張浦心裏的大石頭也落下來了,忙躬身笑著說:“娘娘喜歡,陛下定也是會高興的。”

“既如此,那娘娘先歇著,奴才這就退下了。”

沈霽笑著擺手:“親自送大監出去。”

*

隻是平靜尚未持續多久,午後,宮裏就傳來消息,說林氏出了大問題。

今日陛下去林氏憑吊林太傅,這本是一件十分光榮的事,但林尚書卻在陛下麵前明裏暗裏幾次三番地表示想要盡快將老太傅下葬,言不願意衝撞了太後聖壽,且林氏身為臣子,怎可讓陛下為難。

陛下尚未表態,林尚書的三弟便疾步到了陛下跟前,跪求陛下為老太傅做主,說老太傅絕不會是病逝,定是有人動了手腳,言之鑿鑿真情實感,陛下便派人請來了仵作和禦醫一同診斷,結果真驗出了不對勁。

林太傅根本不是病倒,而是中毒,隻是毒發的症狀恰如氣血攻心導致猝死的症狀,剛好和林太傅之前暈倒相符合。

老太傅在家中被人暗害的消息一出,滿堂文武大臣皆驚,陛下怒不可遏,派人封鎖林氏,嚴查下毒之人,務必要將背後之人查出來。

這麽大的事,午膳沒用完就傳遍了長安城,人人都等著看林氏的笑話。

陛下下令嚴查林太傅中毒一時,鬧得林氏人心惶惶。尤其是林尚書更是整日坐立難安,擔驚受怕。

短短兩日內,整個林氏就分成了兩派,愈發割裂,爭論不斷,上下幾乎亂成一團,哪裏還有半點齊心協力辦喪事的樣子。

陛下大怒,命禮部操持一切,停靈七日一到,就安排老太傅風光大葬。

這麽一查就查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殿前司負責此事,將林氏順藤摸瓜查了個遍。

除了朝政繁忙之外,後宮倒是顯得平靜多了。

因為心中始終覺得虧欠了沈霽,秦淵隔三差五就往宸佑宮送去賞賜,一得空便常常陪伴,雖說不是獨寵,但她的尊榮和地位在宮中無人能及。

但哪怕如此,秦淵還是覺得沈霽並沒有多高興。

雖然她總是柔柔笑著,和從前仿佛並無二致,也從未和他爭吵冷臉,更多次在他問的時候表示她並未不滿。

可秦淵就是覺得她不高興。

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裏不對,可他有這個直覺。

沈霽和他之間,的確不大對勁。

若真要說起來,就好像是他們之間的親密都隔著一層隔膜,始終沒有真正的親近感。

但沈霽不願意多說,秦淵也不想逼迫她,便將心事放在了心底,日久天長,他總會明白到底是為什麽。

*

五月十一,林太傅中毒一事終於查了個水落石出。

下毒者是林太傅的親子林尚書,在查明此事的時候,連帶著又查出了林氏許多密不見人的髒事。

貪汙受賄、強搶民女、逼良為娼,更有高位以官職為引,交換美人錢財,種種重罪不下十餘件。

這些罪狀在朝上一一念出,陛下雷霆震怒,林尚書被革職

處死,所有涉事之人也該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林府財務被抄了個七七八八。

念在老太傅的功勳上,保留了林氏府邸,不處置女眷和未曾涉事的林氏子弟,隻處置了相幹之人。

但林氏也正是這些身居高位的人撐起來的,如今人死財盡,偌大的林氏隻剩這麽不頂事的撐著,從此長安的名門望族裏再也沒了林氏,恐怕這輩子都不成氣候了。

偌大的家族轉眼崩塌,不免讓人唏噓,可雖說是因為老太傅之死導致的災禍,但明眼人也看得出,在這件事上,陛下未嚐不是樂見其成。

既全了林太傅的顏麵,亦借此機會處置了林氏,殺雞儆猴的道理,這些究竟朝堂的老油條心中跟明鏡似的。

林府內,林夫人看著七零八散被翻得亂糟糟的房間宅院,心中哀痛怨恨,說不出的淒涼,院內的女眷和孩子都嚇得眼含淚水,不敢吱聲。

家裏的男人們被處置,她們能留下一命還住在這大宅子裏,不跟著去流放已經是陛下開恩,就算心中再悲痛不舍,再無措害怕,也隻能將委屈都咽進肚子裏。

如今林氏成了這個模樣,能主持大局的便隻有林夫人了,有幾個膽大的女人過去攙扶林夫人,顫著聲音說:“長嫂,如今家中這局勢,您可得想法子重振旗鼓啊……若非如此,咱們剩下的人可怎麽活啊!”

林夫人絕望地看著天,再也不複從前的盛氣淩人,淚流滿麵:“怎麽活……難道我就知道該怎麽活了嗎!”

“如今還有誰能指望!”

周遭的人安靜了好一會兒,哭著說:“如今林氏就像案上的魚肉,任誰都能分一口,若無人庇護,無人撐起這個家,那咱們……”

“如今旁人是指望不上了,可我聽說,宮裏的宜德妃娘娘還是惦記著林氏的,她可是有協理後宮之權,若她肯念著舊情——”

“是啊嫂嫂,您就去試試吧!如今可是唯一的指望了!”

公公死了,丈夫死了,兒子也都犯事流放,要麽就關入大牢,她的女兒也被廢為庶人,終生幽禁。

林夫人這一輩子最驕傲的一切都化為了塵土,她什麽都沒了,哭得幾乎昏死過去,這個時候了,宜德妃可還會念在她是她的嬸母的份上,幫林氏一馬嗎?

沉默許久,林夫人落下悔恨的淚水。

“幫我遞入宮的拜帖吧,這是林氏如今,最大的希望了。”

*

碧霄宮內。

宜德妃正笑著看二皇子寫字,文紓從外麵接過拜帖,走進了殿內。

她將拜帖呈給娘娘,撅了撅嘴:“娘娘,林夫人送來的,想見您一麵。”

宜德妃瞧她一眼,走出子戎練字的書房後,冷嗤了聲:“林氏如今是過街老鼠,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她倒是有臉,還想來攀本宮這根高枝。”

“當初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在皇後跟前得臉才給了兩分顏麵,她還真的忘記了,當初她和她的寶貝女兒是怎麽對待本宮的。”

宜德妃抬手撕碎了拜帖,冷笑道:“想當初本宮明裏暗示讓她去對付玉貴嬪,她幸好是沒膽子動手才活到了現在,真是愚不可及。”

“就說本宮病了,不宜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