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五章 前塵過往

秦湛停頓了一下,複又微微一笑道:“幸虧他眉目間長得既不太像白逸飛,也不太像嚴玉英,而是像他舅舅嚴青,否則隻怕早已被陸淮風識**世了。當然,雖然他的容貌不是很像白逸飛,但父子血緣至親,氣韻還是有三分神似的,所以陸淮風待他,卻也比其他弟子親近許多。”

“……這又是為何?”傅鈞質疑道。如若秦湛先前所說是真的,白逸飛不是明明是陸淮風的仇人麽?

“你不知道麽?”秦湛輕聲反問了一句,旋即解答道,“白逸飛曾經是陸淮風的師弟,是丹霄派第七代宗主的親傳弟子,也本來是丹霄派第八代宗主的幾名候選人之一。隻是後來陸淮風繼任為第八代宗主後,白逸飛便銷聲匿跡,不知所蹤了。”

“……”傅鈞並未想到白逸飛原本是自己的師叔一輩,心中大為訝然。

“陸淮風繼位未滿一年,便不知因為何故,下令將白逸飛的名字從丹霄派弟子名冊上刪除,毀了他所有遺物,宣布此後丹霄派再無白逸飛此人。眾人雖然心懷疑慮,但皆畏懼於陸淮風的威權,便隻當是白逸飛犯下不可饒恕的重罪,因而被陸淮風大義滅親、逐出門牆,也不再提起此人了。”

“……”傅鈞心下頗震,不知應該作何反應。

“至於嚴玉英,乃是太華宮前任宮主嫡係弟子,當年算得上頗有名望的後起之秀,嫁與白逸飛也是郎才女貌、一時傳為佳話,可惜成婚後未過數月,便在二十出頭猝然薨逝,死因不明。其餘事跡,你那個叫辛玖的好友正好是嚴玉英的師侄,知道的應該比我更多。”

“……”傅鈞心道:秦湛既然敢讓自己去找辛玖核對,那麽隻怕白逸飛與嚴玉英兩人確實存在,身份也正如秦湛所說,一為丹霄派門下,一為太華宮弟子。隻是他們既然同為道修正派弟子,那麽究竟是什麽樣的理由才會讓師父出手殺了他們?

……而師父對白逸飛身後之事的處置,也是嚴苛到了極致,一般是犯了十惡不赦之罪的人才會得到如此待遇……

秦湛仿佛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倏然出言道:“白逸飛與嚴玉英平生皆以行善積德為先,恪守門規,從未有任何惡行在外,亦未曾墮入魔道。”

“那你如何能夠斷定是師父殺了他們?”傅鈞禁不住為陸淮風的名譽辯駁道,“即便燕飛認定師父是他的仇人,但以師父的為人,又怎麽可能會去殺害清白無辜的同道?”

“若是陸淮風對著燕飛親口承認了呢?”秦湛反問道,見傅鈞眉宇一顫,緘默不語,繼而淡淡道,“至於原因麽?無非是為了一個情字。”

傅鈞此時雖然心緒複雜,聞得此言卻不由驚訝出聲:“師父戀慕之人是嚴玉英?”

“當然不是。”秦湛似是有些失笑,輕輕搖頭,似歎息似感慨道,“求而不得,因愛生恨,甚至連對方死後的屍骨也不放過,煉製成一串珠鏈隨身佩戴,日夕不離身畔……天底下能夠讓陸淮風做到如此的,也唯獨隻有白逸飛一個人了。”

傅鈞神色一震,難以置信道:“你說師父喜歡的其實是……白逸飛?”

“你若見到正一宮內室中掛著的白逸飛唯一一幅遺存於世的畫像,便一目了然了——”秦湛臉上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之色,眼底似有淡淡的譏嘲之意,卻在轉瞬即逝。“蕭雲暉是陸淮風的第一個弟子,也在我們五人中最得陸淮風偏愛,而蕭雲暉的眉眼下頜,卻恰恰與白逸飛有五分相似。”

傅鈞知道秦湛在前世的最後當了一個月的丹霄派宗主,想必曾經入住到正一宮裏,所以此言並非毫無可能,卻依舊讓人難以相信。

秦湛繼續道:“蕭雲暉是綜合起來最像白逸飛的一個,而趙致一與齊修炎,前者的眉毛與白逸飛頗為相似,後者卻是臉龐最像白逸飛。而你與白逸飛雖然容貌毫無相似之處,性格卻最像他,尤其是喜好劍術一事,因此陸淮風越是察覺到你像白逸飛,便越是縱容你的言行。”

傅鈞不覺陷入回憶中。

……仔細想來,前世到了最後兩三年,師父確實對他越來越寬縱,任由他成日專心鑽研劍術,諸事不問,清閑自在。

其他弟子並沒有像他這樣的待遇,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不需要為任何事情煩憂。

傅鈞一時間對這種有可能的真相過於吃驚,下意識地回道:“那你與白逸飛又有什麽地方相像?”

“我與白逸飛沒有一絲相像之處。”秦湛唇角勾起淡淡一笑,道,“所以陸淮風在我們五人之中也最不喜歡我。”

“胡說!”傅鈞忍不住立刻辯駁道,“師父明明十分看重你,僅在大師兄之後,事無巨細皆交付與你。”

“那隻是因為我做事最符合他的心意而已。讓我處理他嫌煩的事務,與是否真正喜歡我這個人,還是有不小的差別。”

秦湛神色不變,說起自己不受陸淮風喜愛也毫無怨懟之色,陡然間卻話鋒一轉:“本來以陸淮風的本領,燕飛雖然潛伏多年,精心謀劃,卻還是手段太過稚嫩,並不是陸淮風的敵手。但一個自己不想活下去的人,自然誰都救不了他。”

“……什麽意思?”傅鈞不禁問道。

“就是以陸淮風的修為,本來可以一擊殺了燕飛,卻因為被燕飛言語蠱惑,一時失神,反而死在燕飛手下。”秦湛語氣輕描淡寫地道,“燕飛畢竟是白逸飛的親生兒子,對當年舊事頗為知曉,再以白逸飛的語氣責問陸淮風,怎麽能不讓陸淮風心神動**,自絕生路。”

傅鈞忽然想起,當年自己質問秦湛還有誰能夠殺得了師父,而秦湛回答了一句意味不明的“他自己”,卻原來是指如此緣故。

他暫未則聲,秦湛卻又坦然直言道:“我承認我是沒有救下陸淮風,而在事後又將此罪名嫁禍於你身上。但陸淮風若真是我殺的,我也不會抵死不認。”

傅鈞沉默良久,驀然冷冷道:“縱然聽起來頭頭是道,卻也僅是你一家之言,並沒有真憑實據。”

“不錯,是我一個人的說法。”秦湛並不著惱,反而微微一笑。“你可以暫時不必相信這些話,隻待日後見證事實亦不為遲。”

傅鈞見秦湛言之鑿鑿,前後皆可自圓其說,不似憑空捏造,態度至此亦是坦**無畏——他口中雖然猶自未肯承認秦湛的話,但心裏已是有幾分信了。

他靜默了一刻,倏而道:“如果師父真的不是被你所害,那麽當初我認定你是凶手的時候,你為什麽不直說?”

秦湛臉上從容鎮定之色立時消去,眉尾輕輕一顫,神色變得猶豫而為難,仿佛有些難以啟齒般,卻終究輕輕道:“因為那時的我,心性已經深受魔種影響,隻想讓你越痛苦越好。”

傅鈞聽了依舊麵無表情,隻是垂下目光,一瞬後微微冷笑一聲,道:“好,就算你不是殺害師父的凶手,可其他人呢?你也要說都是另有真凶,而你其實是清白無辜之人麽?”

說到最後,傅鈞已是聲色俱厲。

“燕雪是我所殺,我不會否認。”秦湛立即應答道,“但燕飛一心謀劃如何暗殺陸淮風為父母報仇,你以為燕雪身為燕飛的妹妹,於此一事上不曾出力麽?”

傅鈞避而不答,隻道:“你早就知道燕飛與燕雪是兄妹……”

“我確實在前世便已知曉他們兄妹二人暗中勾結之事。”秦湛並不否認,“我雖然不是一個合格的好徒弟,但畢竟接納了陸淮風的宗主之位,怎麽樣也得讓他死得瞑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