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抽絲剝繭

“你……是怎麽救下師父他們的?”傅鈞難免詢問道,眉間擔憂之色仍未盡數消退。

秦湛聞言,眼中倏時掠過一絲極深的陰鷙,直令人心生寒意:“薛燼對我也留了一手,在今日之前從未告訴過我,魔域中有陽羽親自布設並遺存至今的陣法,名為攝靈奪魄陣。此陣一旦啟動後,便無法遏止——它會籠罩整個魔域,不斷攝取陣中之人的靈力以及精氣神,直至對方精氣耗盡、魂斷身亡為止,唯有陽羽自己、或者陽羽的血脈傳人方可破除。”

秦湛聲調不見起伏,說到這裏,稍稍一頓,方才似歎非歎、似笑非笑地說出最後一句結語:“……我也破除不了它。”

傅鈞明白秦湛的言外之意即是表示他果然並非陽羽的後裔,並不出言反駁。

“攝靈奪魄陣是陽羽留給滅天教餘孽的最後一道防禦陣法,倒也不負他身為教主的職責。”秦湛此時情緒已經收斂起來,淡淡道,“當年丹霄派宗主方鴻煊是憑借陽羽之血破除此陣,但如今的道修一方中,可並沒有第二個方鴻煊了。”

秦湛話到最後,唇角淺淺一彎,那縷笑容卻頗有幾分意味深長。

傅鈞眉宇輕蹙,心知秦湛還是瞧不起方鴻煊為了擊敗陽羽不擇手段,有幾分借機嘲諷的意思。

“不過縱然陣法是破解不了,要從陣法之中救人的方法倒也不是沒有。”秦湛眼底寒芒一閃而逝,繼而敘說道,“我兩日前已經再次取得混沌之鏡,而混沌之鏡既為先天至寶,它的用處可多了,並不是隻有施展回溯時光之術一個用途。今日我便借用混沌之鏡之力,在魔域中生成一道全新的傳送之陣,將丹霄派眾人送了出去。攝靈奪魄陣成功啟動後,雖然在魔域之內是無處可逃,但在魔域之外卻毫無效用了。”

秦湛說得雖然輕鬆自在,但傅鈞知道他要以一己之力在攝靈奪魄陣中生出一道新陣法,雖有混沌之鏡的助力,也必然消耗巨大,故而眼下秦湛才會是這般精氣神皆幾近枯竭的狀態。

秦湛解釋完畢,目光靜靜掃過傅鈞的麵容,眼神一瞬間便變得柔和若春水,神色間仿佛還似有一絲淡淡的無奈與縱容:“所以你不必太過擔心陸淮風等人的安危。他們早已平安離開魔域,返回丹霄派去了。”

“……”傅鈞沉默了一下,低聲道,“今日之事,多謝你出手相助了。”他不是不知道秦湛對丹霄派眾人其實並沒有多少情誼,會做到如此地步,甚至到了不惜損害自身的程度,也全是為了自己。但秦湛卻決計不會為此而向自己邀功,反而說得十分輕巧,仿佛隻是一件舉手之勞、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可是秦湛麵上越是表現得淡然無所謂,傅鈞心中便越是情緒翻湧,濃烈如酒。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見外?”秦湛聞聲,卻是立時眉毛輕微一折,他聽到傅鈞這樣致謝,麵上非但未見絲毫歡喜之色,反而似乎有些不甚愉快之意,聲調卻依舊保持了溫柔動聽。

傅鈞見狀,心中隱隱生出一絲無措感,不知應該如何應對,卻見秦湛又在倏然間收起不悅之意,鄭重其事地道:“無論是什麽事,隻要是你想要的,我便一定會盡我之力幫你實現。”

秦湛話聲一落,不給傅鈞反應的機會,複又溫聲道:“你在魔域之中,又是如何情形?”

傅鈞稍斂心神,卻禁不住反問道:“你不知道?”既然秦湛當時也在一旁,又豈會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更何況……傅鈞還沒有說出口的另一件事就是,秦湛先前贈與他的匕首,雖然當時隻是作為表明心跡之用,但在事後,傅鈞卻發覺那匕首並非僅僅是如此一個功效,還可以作為媒介,讓秦湛能夠隨時施法探知自己的情況,無論相隔多遠都不會失效,因為那是用秦湛心頭之血製成的。

若是在平時,傅鈞一定會將匕首的事直說出來,雖然未必會與秦湛置氣,但也要警告一下秦湛,下次不要在這種事上瞞著自己。但在此時,傅鈞心裏卻唯獨隻剩下些許無奈,卻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下了。

秦湛似乎看出傅鈞心中所想,目光一閃,眼神變得有些深沉難測,卻很聰明地不多說一句,隻道:“當時天空中劈下來的那團紅光,就是攝靈奪魄陣已經運轉的征兆。然而紅光尚未落至你跟前,你身上卻忽然散發出無數道金光,將你整個人籠罩在其中。之後你一步一步向魔域入口走去,而攝靈奪魄陣卻對你全然無效。”

傅鈞頓然不由微微怔住。

“我用密語術叫了你幾次,可你卻似乎聽不到我的聲音,隻是一路走進從魔域回到萬魔之林的傳送之陣裏。”秦湛繼續道,“我試了一下,那金光防禦之力極強,隻要不是薛燼親自出手,其他人絕無可能傷到你半分。而當時薛燼就在魔域裏,你離開魔域反而更安全,我便暫時留在魔域與薛燼周旋,又命小白跟上你,隨時護衛。”

“竟是金光……”傅鈞不自覺地喃喃低語道。

秦湛反應極是機敏,當即問道:“怎麽了?你與我見到的情形有所差異?”

傅鈞便將自己陷入迷霧之陣的事情詳細敘述了一遍。

“迷霧……”秦湛沉吟頃刻,緩緩道,“看來是有人對你施下幻陣,阻止你參與魔域的戰役,也在同時將你平安送出魔域。”

傅鈞靜靜聽完秦湛的話,忽然道:“第二個了。”

秦湛眉峰微微一挑,似乎略有不解:“什麽第二個?”

“除了你之外,這是第二個對我成功施展幻陣的人。”傅鈞回答道,“你我不是猜測過,我身具粹華之體,讓我可以免疫所有幻係法術?”

至於秦湛,也無非是在前世最終利用九階法寶“離魂鈴”控製椎鈞的軀殼,讓傅鈞半夜提劍闖入正一宮後又往山門逃離,將殺害陸淮風的罪名徹底嫁禍給傅鈞。

傅鈞雖然已經不再因為此事而生秦湛的氣了,但卻對秦湛能夠成功使用離魂鈴控製自己一事,一直心懷一絲疑惑。

秦湛一時無言。

傅鈞心中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覺:像秦湛這樣不說話,倒是極為罕見。

他暫且放下此事不提,卻又說道:“我在迷霧之中雖未見到一人,卻聽到了一段談話。”

“哦?什麽談話?”秦湛目光一動,臉上倏時流露出一絲確切的驚訝,語氣卻還算輕快。“你在迷霧之中能聽見外界的聲音?”

“我隻聽見了那段談話,其他聲音全無。”傅鈞也不甚明白其中道理。“而且那段話似乎與我有關。”

“……究竟是怎麽回事?”秦湛眉梢間立時顯露出關切憂慮之情。

“說話的兩個人,其中一人是玄陰派掌門華玉,而另外一人,”傅鈞頓了一下,“若是依據華玉的稱呼,應該是她的兄長。”

最後的“兄長”二字剛剛出口,秦湛神色陡然一變。雖然在一瞬間後,秦湛便又將所有情緒收斂得幹幹淨淨,但傅鈞早已看得清楚分明,因此不禁問道:“你認識他?你先前說過華玉是前任掌門獨生之女,難道是謊言?”

“……我的消息是從玄陰派一名弟子嘴裏撬出來的,據他所說,玄陰派第五代掌門華嫇確實隻有華玉這一個女兒,而且現今五大長老中也沒有一個是華玉的親屬。”秦湛此時神情卻變得十分冷靜沉著,“我隻是有些意外……華玉竟然還有一位隱藏極深的兄長。但是讓我猜一猜,此人應該不是玄陰派之人吧?”

“是。”傅鈞沒想到秦湛一猜就中,“他應該正是薛燼的下屬。”說著,又將自己聽到的華玉與其兄之對話重複了一遍。

“魔域之中的魔修,但凡是有些名頭的,我都見過,來曆也極清楚,都不可能與玄陰派有任何瓜葛。”秦湛輕聲沉吟道。“此人或許一直在外界行動,極少回到魔域。”

傅鈞眉頭忽然一動:“你說此人是否會是燕飛?”

此言既出,雖是源自於偶然一念,但傅鈞越是反複思考,卻越是覺得大有可能。

“燕飛,本名白雲蔚,是白逸飛與嚴玉英之子。其表妹燕雪是嚴青與寧櫻之女,而寧櫻卻是玄陰派長老,華玉尊稱為寧姨。這麽說來,燕飛倒也算得上是與玄陰派沾親帶故了。”秦湛敘說到這裏,話鋒卻倏而一轉,“隻不過燕飛今年應當是二十二歲,比華玉小三歲。若從年齡上來看,華玉稱之為哥哥的,不應該是燕飛。”

傅鈞倒是一時間忘了這茬,此時聽到秦湛一提醒,也覺得有理。

他心念驀然一動,暗道:如果從年齡來判斷,秦湛……也不可能是華玉的兄長。

傅鈞一念未畢,卻隻聽秦湛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隨即放下捂住嘴巴的左手,臉色卻在霎那間變得猶如死灰般的慘白。

傅鈞心頭一震,陡然伸手捉住秦湛正欲悄然藏於身後的左手,立時便見到原本白皙如玉的手掌心中染上一抹鮮紅,鮮明亮麗得十分刺眼。

傅鈞沒想到秦湛竟已傷勢沉重到開始嘔血,不由似有幾分心慌意亂般的脫口而出道:“你既然身上還有內傷,怎麽不早說?”一麵責問,一麵卻從懷中取出好幾瓶丹藥,又打算起身去找療傷靈藥。

秦湛卻搖手阻止了他的舉動,伸手拉住他,溫溫一笑,道:“你若真想救我,這些丹藥可不管用。”

傅鈞一怔,隨著秦湛的動作重新坐下:“那要如何救治?”

“雙修吧。”秦湛目光一瞬間變得灼熱起來,眼中似有焰火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