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驚心動魄
傅鈞默然不答,卻不再質問秦湛了。
他閉上眼睛,開始靜心吐納,吸收周圍天地間的靈氣。
這樣不知過去多久,隻聽遠方漸漸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傅鈞仔細聆聽,發現是兩個人的腳步聲,不由精神一振。他立時睜開雙目,卻愈發小心屏息,不發出一絲聲響。
隻見那兩人一前一後慢慢走近柏樹,而後終於雙雙顯露出麵容的那一刹,傅鈞身體不自覺地微微一僵,卻又立即強行放鬆下來。
……其中一人,果然是濯骨授劍當日有過一麵之緣的劉劭。
而另外一人雖然相貌陌生,但傅鈞已經禁不住有些相信了秦湛的推斷,那麽此人不出意外便是郭僖了。
“今日你何必來得這麽早?”那位疑似郭僖之人突然開口,語氣頗有一絲不耐煩,“萬一被人看見了,豈不起疑?你我平日何嚐有過這樣同處修煉的交情了?”
“師兄請放心,我這一路過來並未遇見旁人。”劉劭急忙說道,“我隻是擔心……”
“有什麽好擔心的?”郭僖神情滿不在乎,“如今已經過去兩月,根本沒有人提及試煉考核之事。”
傅鈞聽到“試煉”二字後,不由心中一震,立即聚精會神地繼續聽下去。
隻見劉劭遲疑著道:“但……今年試煉失敗之人是往年的數倍,萬一律法長老問起來,我們該如何是好?”
“那是他們自己心誌不夠堅毅,被幻象所迷惑,自取滅亡,怪得了誰?”郭僖冷哼一聲道,“再說,今年不是成功出了兩個新內門弟子麽?可見隻是有些人會失敗而已,但還是有人成功通過試煉。”
劉劭立刻仿佛恍然醒悟似的,憂心忡忡道:“對,還有那兩個新弟子傅鈞和秦湛……他們竟然在我們設計的幻術下堅持了下來,萬一對我們懷疑起來,卻該怎麽辦?”
“這兩月之中,他們有對幻境試煉之事抱怨過一言半語麽?”郭僖卻不以為意,“再者,以他們的見識,說不定還仍舊以為那種幻術也是試煉考驗的一部分呢!”
郭僖說著,神色輕蔑,又隱隱有嘲弄之意。“就算他們說出去了,其他經曆過同樣幻術的人也早已全部死無對證,其餘人遇見的隻是普通幻境,誰又會相信他們的胡言亂語?”
傅鈞聞言,整個身軀不禁一顫,呼吸也為之一頓。
卻在此時,身旁伸出一隻手,捂住了傅鈞的下半張臉,同時腰腹間也多出一隻手臂,將他整個人從背後緊緊抱住。
傅鈞強忍著渾身的不自在,並沒有掙紮,是因為他的理智不斷告訴他,秦湛這麽做,出發點是好的,隻是怕他會一時按捺不住發出聲音。
他竭力平穩著呼吸,卻仍是能感覺到自身微微急促的氣息,以及秦湛的掌心仿佛在他呼出的氣息不斷拂掠之下,逐漸變得溫熱起來。
秦湛的身軀,似乎在寒涼深夜之中,也顯得異於常人的溫暖。
傅鈞隻覺得緊貼著背後的那具軀體漸漸如同火爐似的,仿佛要把他腦中的思緒也融化了一般。
傅鈞咬了一下舌尖,讓疼痛幫自己集中精神,繼續聆聽劉劭和郭僖的對話。
“但如今他們似乎跟大師兄走得很近……而且大師兄還幫他們迅速提升修為……”劉劭仍是有些不安,又有幾分不甘心,嘀咕道,“我當年突破執劍境界,也花費了整整三年呢。隻可惜我沒能夠跟大師兄同一個師父,倒是便宜了他們。宗主為什麽偏偏選擇在今年收徒?倘若早幾年該有多好!”
郭僖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我認識大師兄也有七年了,他可不是一個偏聽偏信的人,尤其厭惡同門之間互相猜忌。傅鈞他們有那個膽子,便盡管去跟大師兄告狀好了,隻怕是會立刻失去大師兄的歡心。然後他們又再拿不出證據來,到時會如何,你應該明白吧?本派門規之中,不敬師兄,誣告誹謗是什麽罪,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他們是絕對沒有證據的……死人是不能給他們作證的。到時反而是他們受到門規懲處。”劉劭終於放下心來,片刻之間又道,“郭師兄,明年的試煉,我們還要這樣做麽?”
這是劉劭第一次稱呼對方的姓氏。傅鈞微微失神地想。姓郭,又是試煉負責之人,那麽,便真是郭僖了。之前秦湛所猜測的,果然沒有錯。
“內門弟子的三百名額隻剩下兩個了,你說呢?”郭僖似乎依然不怎麽擔心東窗事發,“假若你還打算幫你的二弟進入內門。他今年好像也才十歲吧,還得等上兩年才有信心通過試煉吧?你我雖是負責人之一,卻也不能放水得太明顯,畢竟還有一個孫浚孫師兄在旁看著呢。”
“是,師兄說得極是。”劉劭應道,“我家那小子怎麽能與師兄的表弟相比?師兄的表弟應當是明年便參與試煉吧?”
“不錯,明年他的實力應該足以通過試煉了。”郭僖眉間隱含得色,“還有,明年我為了避嫌,大約是不能再負責試煉考核之事了。那麽到時一切便有勞師弟了。”
“師兄但請放心。”劉劭急忙道,“有我在,保準明年隻會有一個人通過試煉。”
劉劭說完,不由和郭僖彼此會心一笑。
傅鈞聽到此處,麵上已是一片寒霜,幾乎不想再聽下去了。
他忍耐著不出聲,看著郭僖和劉劭結束了試煉的話題,又臭味相投地議論起派中女弟子哪個長得最美貌,足有兩刻過後,劉劭方才告辭,而郭僖也背靠大樹盤膝坐下,然後閉目修行起來。
一直到天色朦朧、雞鳴報曉之時,郭僖方才修煉夠了,起身離開。
眼見郭僖的背影已經完全消失了一刻後,傅鈞忽然道:“他們已經徹底走了,你可以放開我了吧?”
秦湛依言鬆手,卻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傅鈞的臉色,道:“丹霄派弟子數千,總會有良莠不齊,你不必太過憤怒。”
“他們如此算計你,你難道不生氣?”傅鈞反問,臉色乍看上去似乎很平靜,但一雙眼睛中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焰一般,語氣亦難掩極端的憤怒之情。
“我當然生氣,卻不會像你這樣為其他人之死而義憤填膺。”秦湛冷靜地回道。
傅鈞也不強求秦湛會對陌生人富有同情心,卻仍是禁不住憤然道:“那些人……原本不會因為試煉而喪命的……都是被他們害死的……而他們竟然毫無悔意,來年還要繼續害人!”
秦湛唇邊不易察覺地冷笑了一下,淡淡道:“是啊,對他們來說,連續三年都嚐到了掌控他人命運的甜頭,又無人揭發,自然不會輕易放棄。”
傅鈞已經聽不大清秦湛在說什麽了,深深吸了口氣,勉強定下心神,沉聲道:“此事不容拖延,我必須立即去告訴師父,請師父為那些死去的人主持公道!”
“且慢。”秦湛卻立刻阻止道,“你聽到他們說的話了吧?你此時沒有任何證據,師父怎麽會相信你?”
傅鈞一怔。“我……”
“換作是你,如果門下弟子來向你指控另兩名弟子犯下殺人大罪,你會不看證據便輕易相信、做出懲處麽?”秦湛步步緊逼。
傅鈞默然,一霎功夫後方道:“……難道就讓他們這樣逍遙法外、繼續害人不成?”
“當然不會。”秦湛即時道,“你現在總算相信我的推斷了吧?你若願意繼續相信我,三日之內,我必叫他們在師父麵前主動認罪。”
傅鈞聽了,不免有些難以置信:“你要怎麽在三日之內讓他們悔過認錯?”
“悔過?”秦湛唇角似乎輕微一勾,眼神卻冷厲如最尖銳的冰淩一般,“嗯,也算得上是悔過吧。我會叫他們知道,原來比起其他,悔過認錯才是這世間上最美好之事。”
“你……”傅鈞露出驚疑之色。
秦湛卻似已明白他想說什麽,先行道:“傅鈞,你也知道,以光明正大的手段,不可能逼他們承認罪行。接下來,我用的方法很可能會讓你看不慣,但是不用這些方法,便不可能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傅鈞沉默了一下,卻是緩緩道:“……我知道。但師父沒有下令之前,你暫且不能危及他們的性命。”
“那你放心好了,我豈會用那樣低級的手段?”秦湛輕輕一嗤,“再說,他們若死了,便真的死無對證了,一切真相隻會被徹底掩埋。”
傅鈞聞言,不禁嘴唇微微一動。秦湛立時注意到了,道:“你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不,沒什麽。”傅鈞搖頭,心中思緒卻仿佛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跌宕起伏,難以平息。
他很想問秦湛,前世的你,是不是也查到了這樣的真相,卻又苦於沒有證據讓真凶伏法,所以才設計讓劉劭發狂墜崖而死。
而他雖然不記得前世的郭僖是什麽樣的結局,但是可以肯定十年之後,丹霄派中已經沒有郭僖這個人。
但傅鈞同時也很清楚,今生的秦湛,是不可能知道答案的。
還有,自己印象中,分明沒有經曆過任何凶殘險惡、摧人神智的幻術。但如今連劉劭與郭僖都這麽說,難道自己其實遇到過跟秦湛一樣的事,卻失去了那段記憶?
傅鈞對此著實不解,卻又無法詢問任何人,包括一直認為他也受過幻術折磨的秦湛。
秦湛見他半晌不再說話,遂道:“既然你沒有其他要求,那我便放手去做了。”
“嗯。”傅鈞輕輕應了一聲,雙目中沉鬱之色一閃而逝,“隻要你不傷及人命,我不會阻礙你。”
“好。”秦湛微微一笑。“你盡管等著看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