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麒麟玉佩

“怎麽?想起那些往昔之事了?”秦湛見他久久不說話,遂微微含笑道。

“嗯。”傅鈞淡淡一應,又道,“你我初見之時,我記得你衣裝頗為華麗,像是富家子弟出身,而你告訴我,你是父母雙亡後,不幸被卷入家族爭鬥中,而那些族人差點要對你謀財害命,幸好有一名忠仆將你帶著逃離家門,但那仆人剛剛因病辭世,因而隻剩下你隻身一人。”

秦湛靜靜聆聽完畢,倏然淺笑道:“我說過的話,原來你都記得。”

傅鈞一窒,有些莫名所以道:“為什麽不記得?”

“沒有什麽。你記得清楚,我很歡喜。”秦湛柔聲道。“還有呢?我的身世,有什麽不妥麽?”

傅鈞一頓:“沒什麽不妥……隻是我想問你,這些年過去了,你有沒有想過回去你的家族看看?”

“……”秦湛收起嘴角笑意,認真地道,“沒有。你應該還記得,我說過,我的父親也是養子,原本與那些曾經的族人並無血緣關係。在我舍棄言那個姓氏,重新取名為秦湛後,我便與他們再無任何幹係。”

傅鈞默然聽著,腦中不覺想起了當時他與秦湛各自取名的情景。

他是隨手選了傅為姓,然後又挑了一個鈞字為名,並沒有考慮太多,而秦湛卻是沉吟片刻後,才說出“秦湛”二字。

當年傅鈞還好奇地問了一句:“為什麽選秦字為姓?”

而他記得秦湛的回答是:“秦國是一統天下之國。”

傅鈞如今回憶起來,隻覺得果然是秦湛會選的姓氏。泱泱大國,稱霸天下,縱使曇花一現後便隕落,也勝過一輩子默默無聞、最終被其他國家吞沒的小國諸多。

“雖然因為父親的遺言,我不會主動去報複他們。但若要我繼續把他們當作親人,卻是絕無可能。”秦湛又道,“隻要他們不招惹到我頭上來,我與他們,便井水不犯河水好了。”

秦湛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雙眸看向傅鈞,眼中閃爍著鄭重的光芒:“你不會覺得,我這樣做太過分了吧?”

傅鈞搖頭:“這是你的家事,我無權置喙。”

“家事?”秦湛唇角微微一勾,笑容卻有些冷意,“他們可不算我的家人。如今我的家人,隻有你一人才算數。”

“……”傅鈞心緒不免微微起伏:當年的自己,何嚐不是把秦湛視為唯一的兄弟?

秦湛忽然間似乎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遞給傅鈞道:“我幾乎忘了,這個給你。”

傅鈞定睛一瞧,隻見秦湛此時掌心中放著一枚玉佩,大約有巴掌大小,通身紅豔鮮明,晶瑩剔透,純粹得並無一絲雜色,乃是品質極等的紅玉打造而成。而其形狀又呈現出麒麟之態,雖然隻是半邊麒麟,卻栩栩如生,雕工極其精巧細致,如此玉質與做工,絕對世所罕見,價值連|城。

傅鈞不由微微驚訝道:“這是……”

“麒麟火玉佩。”秦湛含笑解釋道,“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據說有辟邪鎮惡、驅魔除穢之效。我以前總覺得是無稽之談,直至今日,卻真的見它起了效用——那時穀垣應該是隱身潛藏在附近,所以連大師兄也瞞了過去,而它便在我心口微微發熱,以示不妥;後來穀垣又用‘血焰殺陣’偷襲你我,它更是及時以震**示警。兩者聯係起來,應當不是巧合。”

秦湛繼續道:“若它有驅魔除穢之效,你被魔修所傷,雖已被丹霄派白玉膏治療,但隻怕傷口裏會留下汙穢之氣,而它應該能夠將魔氣徹底吸除幹淨,免除任何隱患。”

傅鈞一時卻沒有接過。“既是你家傳之物,又如此珍貴稀有,我如何能收?”

秦湛聞言,臉上笑容漸漸淡去,目光漸漸深沉如夜,但若仔細瞧去,卻又並無絲毫怒意。“我父親並沒說過,我不能將此物送人。”

傅鈞不由將目光一掃秦湛肋下依然緩緩流血的傷口,又道:“你也是被魔修穀垣所傷,傷勢又比我重,應該先留著此物治療自己才是。”

秦湛微微一笑:“那你不必擔心了,這玉佩是一對,另一塊還在我身上。”

說著,秦湛便又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玉佩,與先前的玉佩幾乎一模一樣,也是半邊麒麟,隻不過是麒麟的右半邊,而先前的玉佩是左半邊,然而若將兩者合一,便會變成一個完整的麒麟形狀,並且絲絲入扣,不仔細看還看不出是兩塊玉佩。

傅鈞暫時無話可說,心念一轉,想著若是真要斤斤計較,自己今日已經算是欠秦湛一條命了,也不差這一枚玉佩的事,便不再推辭,從秦湛手中接過玉佩。

這玉佩瑩潤如酥,燦若雲霞,入手更是溫潤之極,絕對不會讓人輕易忘記,卻是他前世直至死亡也未曾見過的物事。

“我以前竟不知道此物……”傅鈞不覺喃喃自語道,心底雖閃過一點詫異,倒也沒有打算深思此事。

“你一向不喜歡這些瑣碎物什,我也覺得它沒有什麽用處,便沒有拿出來給你瞧過。”秦湛溫聲道,“若你喜歡,以後我便多多留意這些東西。”

“不必了。”傅鈞搖首。秦湛說的也是實話——他確實不喜歡這些毫無作用的繁瑣飾品。

傅鈞又將玉佩翻過來,卻發現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丹”字,筆力剛勁挺拔,又不失流暢秀逸,然而字跡卻極不明顯,若非仔細觀察之下,隻怕難以發覺,想來雕刻之人並不十分希望旁人看出來。

“丹?”傅鈞訝然低語。

“我這塊上麵還有一個‘昀’字。”秦湛示意道,“隻不過我祖上數代的名諱當中,皆沒有丹昀二字。也許這兩個字另有它意,亦或許隻是當初隨意雕刻了兩個字上去。”

“應當不是隨意雕刻。”傅鈞沉吟道,“確實像是人名……也許是當時製造玉佩的工匠名號?”

“許是如此吧。”秦湛輕一揚眉,“反正多思無益,玉佩隻要有效便夠了。”

傅鈞又再看了一遍那個“丹”字,確認確實沒有什麽玄機後,便將玉佩收了起來,心境有點複雜地道:“多謝。”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秦湛搖頭,唇角泛起柔和的微笑。

傅鈞是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隻不過上一次是在蕭雲暉麵前玩笑似的話,而這一次秦湛的態度卻似乎誠摯了許多,讓他心底情緒難免愈發翻湧如潮,個中滋味,唯有自知。

傅鈞收起這些無關緊要的雜亂心緒,目光一掃四周景象,猶覺心下惻然。

因為入了魔道之故,這些人明明死後不過一刻工夫,屍體便已完全進行了腐化,血肉盡消,露出一副森森白骨,而此時甚至連骨骼也在慢慢化作灰塵,徹底的煙消雲散,不複存在。

這便是魔修與凡人的不同之處——魔修死後,會在短短時間內完全灰飛煙滅,不會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因為魔修是以侵害他人性命的邪法修煉,生前固然可以強悍無敵、所向披靡,但死後無論是何死因,都會遭受到屍骨無存的報應。

而道修,若是熬不過天劫,自然也會被天雷擊打得魂飛魄散、骨肉俱消,但若是一般的壽終正寢,便會留下屍身,也會因此而建造墳墓,安葬遺骨。

傅鈞默然無聲地注視四周二十多具白骨在幾個呼吸之間,便通通化為煙塵,流散於空氣之中。

秦湛一直陪著他靜立一旁,直到眾魔修徹底消散後,方才聽秦湛語氣冷靜地道:“此處久待無益,我們出去吧。”

說話的同時,秦湛眉頭似乎不自禁地微微一蹙,伸手輕輕按了一下肋下傷口。

傅鈞注意到了,念及秦湛受傷至此全因救護自己,便無法說出任何責備秦湛的話。

他想著,自己既然說服不了秦湛改變觀念,還不如下次行事小心一些,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及自己,也就可以及時阻止秦湛的殺招了。

想到這裏,傅鈞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堅毅之色,對於秦湛的話,卻也隻是輕輕應了一聲,便領先邁步離開。

走出石洞後,傅鈞往先前分岔道路的右方道路走去,然而這次卻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響,隻有身後血液慢慢流下、浸透衣裳的聲音。

傅鈞眉頭不由漸漸緊皺起來,知道秦湛雖然言笑自若,對傷口似乎毫不在意,也沒有任何訴苦抱怨之舉,但這樣流血下去,畢竟會危及性命。

——丹霄派的丹藥對穀垣造成的傷口毫無效用,但這裏若是穀垣的洞府,那麽也許穀垣自己煉製的丹藥會對傷口有效?

傅鈞心思微動。

石路的盡頭又是一處天然石洞,而這座石洞裏卻極其安謐,毫無人影——牆壁兩邊俱為石架,上麵擺放著不少瓶瓶罐罐,石架旁邊又放置著一張青石床榻,榻旁又有桌椅板凳等尋常家具,倒像是穀垣日常起居的寢室。

石洞前方還有一條彎曲的道路,通往黑暗之中,傅鈞凝神望去,隻見那條小路的盡頭,依稀像是一堵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