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初表心意
“秦湛!”傅鈞一時間來不及阻止秦湛的殺招,眼睜睜地見到眾人血濺當場,不由麵色變了變,一麵禁不住喝斥了一聲,一麵轉頭看向秦湛。
卻見秦湛此時神情分外陰沉森冷,竟是顯得頗為可怖,雙目中隻有一片冰冷殺意,眼眸黝黑得發亮,宛然兩個懾人心魂的漩渦,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十分驚人的氣勢,猶若一柄鋒芒畢露、煞氣大盛的凶劍,令人見之震撼。
“你……怎麽能這樣將他們全都殺了?”傅鈞雖被秦湛駭人的殺氣一驚,卻並不畏懼,再想到死人之事,一時情緒難以控製般的激動起來。
“先別說話。”秦湛對傅鈞斥責的話仿若未聞,隻輕輕道,“讓我抱一下。”
說著便收緊了手臂,同時將下顎輕輕貼在傅鈞的肩窩處。
“你……”傅鈞隻覺得秦湛這樣的行為古怪難言,連帶著他自己也似乎被傳染一般,渾身都不自在起來,頓了頓,方道:“傷我的隻有那一個少年人而已,你怎麽能不分青紅皂白就將其他人都殺了?”
“因為他們該死。”秦湛冷冷回答。
傅鈞頭一次覺得秦湛的腔調顯得如此冷厲如鋒刃,半點平時的婉轉柔和也無,更蘊藏著極為深濃的怒意,在這寂靜無聲的空氣中格外令人頭皮發麻。若論氣勢,仿佛猶勝過師父陸淮風,讓人難以相信身旁這具軀殼僅是一名十五歲的少年,並且剛剛學習修道功法不久。
傅鈞猛然發覺石洞中寂靜得不尋常,意識到不對,急急側頭看去,隻見右邊牢籠門鎖已被削斷,內裏十餘人也已悉數被殺,頸中皆有一道血痕,看上去都是被秦湛一劍割喉。
“你竟然將右邊牢籠的人也都殺了……”傅鈞一時過於驚震,反而臉色顯得漠然,停頓了一下,方才強自壓抑著情緒質問道,“為什麽?他們隻是一時被人蠱惑而已,若得治療,未必不可恢複正常!”
秦湛鬆開摟抱著傅鈞的手臂,慢慢直起身體,此時的他像是已經止住狂怒,眼中殺氣漸漸淡褪,寒意卻不減半分。“膽敢傷害你之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傅鈞一窒,刹時竟不知作何反應:“可他們並未傷及我!”
“於我來說,隻要起了那個心思,便已該死。”秦湛語氣斬釘截鐵,毫無回旋餘地。
傅鈞心神一顫,仿佛被秦湛話聲中的決意給震住似的,頓然無法言語。
“若非你閃避及時,隻怕……”秦湛微微一頓,眼神愈發淩厲如冰刃,“你已經好心給了他們一次機會,既然他們不知珍惜,反而想對你下毒手,那便沒有必要活在世上了。”
秦湛話聲一頓,見傅鈞臉色不豫,複又淡淡道:“難道還要等他們雙手沾滿血腥、造下無數殺孽後,到那個時候再去除掉他們?凡事自然是防患於未然最好。他們已入魔道,欲以活人血肉為食,人性皆喪,今日殺了他們,便能挽救山下數百名無辜百姓之命,應當是一樁好事才對。今日即便換作師父在場,也會跟我做出同樣的處置,你不信麽?”
“……”傅鈞無言可對,雖然知道秦湛說的話並非誇大其詞,但心中卻又隱隱覺得秦湛說的並非完全正理,可是想要反駁,卻又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而於此刻,秦湛又是輕輕一歎,語氣卻似有一分無可奈何的意味:“你也不仔細想想,這裏怎麽可能有清白無辜的女子?之前大師兄清剿的低等魔修皆為青壯年男子,而縱使穀垣真的劫走了女子,如今也早已成了魔修的一員了。”
“就算隻有一線可能是真的,我也不後悔因此而受傷,隻需我自己一人承擔,不連累你就行了。”傅鈞神情平靜卻堅定,“因為,萬一是真的,而我卻一時隻顧自保,坐視對方被惡人汙辱,便等於是害了對方一條性命,到時我更會後悔莫及。”
秦湛靜了一靜,聲調忽然柔和下來:“你是想起了四年前自盡的秀姐?”
“……嗯。”傅鈞眼底閃過一點黯然,緩緩道,“你我已非當年無能為力的幼童,我不想再讓自己後悔。”
四年前,十一歲的他和秦湛流落街頭,曾經受到一名比他們大七八歲的少女阿秀照顧,可惜那時連年旱災,兵荒馬亂,盜賊風起,阿秀不幸被幾名山賊奸汙,而他和秦湛拚盡全力也救之不及,事後阿秀精神崩潰,直接一頭撞樹身亡。
雖然之後他和秦湛跟著那幾人潛入山寨,偷偷放了一把火,燒死了罪魁禍首,但阿秀卻再也無法活過來了。
秦湛一時並未再說話,隻是低下頭去看傅鈞胸前的傷口,隨即又伸手示意道:“白玉膏呢?”
傅鈞下意識地取出藥瓶遞給秦湛。
秦湛接過,便立即將瓶中藥膏倒出,給傅鈞胸口依舊血流不止的傷口敷上。
與魔修穀垣造成的傷口不同,那個半魔半人的少年劃開的傷口並非無法愈合,使用專治外傷的白玉膏便極有靈效,血被漸漸止住了。
傅鈞一直任由秦湛動作,眼神晦暗難明,似乎心事重重,片刻才低聲緩緩道:“傷我之人……倘若……是你自己呢?”
秦湛一怔,立刻抬頭看向傅鈞,不過刹那後卻微微笑了:“不放過的,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傅鈞想起前世種種事跡,包括最後秦湛設計害得自己身敗名裂、走投無路,最終同歸於盡,心情難免複雜:“為什麽?”
為什麽今生的你,卻與前世截然不同?
秦湛斂起笑容,凝默一瞬,緩緩道:“你是我唯一的……”
然而話到最後,秦湛卻又住口不言了。
傅鈞一頓,雖然隱約覺得秦湛掐斷的話可能正是自己不想麵對的事實,卻又不能不去追問:“唯一的什麽?”
秦湛卻在此刻異常沉默,片刻才輕輕笑了出來:“……你說呢?你我之間,豈是一句朋友或師兄弟可以概括的?但我知道,於我來說,這世間上不會有任何人比你更重要。”
秦湛說到最後,語氣愈發輕柔,臉上再無半分笑意,顯得十分誠摯。
“……”傅鈞眼神無比複雜,深如濃墨一般,目光在秦湛臉上來回一掃,方才似乎下定決心般的慢慢道,“我……也是如此。”同時卻在心裏補充完這句話:我曾經也是這麽想的。
傅鈞說完此話後,便立即陷入沉默中,似乎為自己違心之言感到良心不安。
秦湛亦是安靜了一瞬,忽然間微微笑道:“你我十歲相識,我還記得,當年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雖然蒼白瘦弱,眼睛卻分外晶亮有神,還有,你咬我的那一口可還真狠。”
秦湛說著,輕輕一揚右腕,上麵有著一道淺淡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痕,然而仔細觀察之下,確實是牙齒齧咬過後的痕跡。
傅鈞回想起往昔少年之事,也撐不住有點赧然:“我……當時以為你是來搶食物的……因為之前就發生過好幾起同樣的事,對方的年齡也與你相若……我雖然還能餓上幾頓,但那時張爺爺卻病得厲害,必須吃點東西充饑……”
傅鈞說到此處,想到昔年照顧他的張爺爺畢竟還是在不久後因病去世,神色便不覺有些黯然。
“張爺爺是以七十高齡去世,又在睡夢之中,並未受任何痛苦折磨,也算得上喜喪了。”秦湛安慰道。
傅鈞輕輕一應,卻不由漸漸陷入舊日回憶裏。
……在他童年最初的記憶之中,他便已是一名被父母遺棄的孤兒,隻有張爺爺好心收留了他,一直照顧著他,視若親孫一般,就算忍饑挨餓,也要盡力討到一碗米粥來喂食他。
後來,在他十歲那年,戰亂頻起,百姓流亡,各地皆鬧旱災饑荒,乞討之事愈發艱難起來。張爺爺又不幸生了病,他隻能帶著張爺爺安身在郊外一處破廟裏,盡力外出去找食物。
一開始,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幾個熱騰騰的白麵饅頭,卻還沒帶回破廟,便被幾個凶悍大漢搶去了,而他因為極力反抗,還被揍了一頓。他忍著疼痛爬起來,又艱辛地找了幾次食物,卻都要麽被硬搶,要麽被騙走。
最後,他終於在角落裏挖出半個黑麵饅頭,這次卻學了乖,悄悄貼身藏在胸口,一路小跑回破廟,然後便遇見了十歲的秦湛。
他見到小小廟裏竟然有陌生人,心頭便不由一驚,而秦湛當時雖然模樣像是與他同齡,卻臉色紅潤,服飾也頗為華麗,看上去就比他有力氣許多。
他生怕秦湛也是來跟他搶食物的,而他已經沒有精力再去找一次食物了,便想著先下手為強,衝上去狠狠咬了秦湛一口,試圖嚇退秦湛。
當然,事後秦湛非但沒有被他嚇走,反而留下來與他一起照顧病重的張爺爺。
那次張爺爺雖然在三日後便逐漸病愈了,也可以起身下地了,可是沒過一個月後,卻在一日夜晚裏睡過去後,就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他不肯相信從小相依為命的張爺爺就這麽離他而去了,在一旁苦等了三日,後來在秦湛百般勸解之下,才終於選擇麵對事實。
秦湛幫他一起挖坑填土,安葬了張爺爺。之後,秦湛提議說,他們繼續待在這裏,最終隻怕會連草皮樹根也被吃幹淨了,到那時便真的是死路一條了,還不如趁著眼下還有力氣的時候,盡量遠離這裏,往沒有饑荒的地方去。
他當時想到張爺爺生前也一直叫他快點離開這裏,雖然在張爺爺生前,他始終不肯離棄張爺爺,但在張爺爺死後,他怎麽也應該盡力去達成張爺爺的遺願,便點頭同意了。
自那以後,他與秦湛便一起流浪,同甘共苦,互相倚靠,倒也掙紮著活了下去。
三年後,秦湛偶然從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道口中聽到了有關修仙之人的傳說,便起了去修道的念頭。
他當時並沒有什麽長遠的願望,隻是在其他流浪兒都嘲笑秦湛癡心妄想、白日做夢之後,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支持秦湛的想法,即使是一場鏡中花水中月。
然後,他和秦湛花了足足一年功夫,才找到丹霄派的大門,又在再三懇請、好話說盡之下,才被允許進入外門,成為一名最末等的弟子。
丹霄派外門弟子的生活雖然勤勞辛苦,需要每日栽樹澆水、劈柴燒火等等役作,卻比之前漂泊無依的日子好上百倍,能夠吃上飽飯,穿上新衣。
後來他和秦湛見識了內門弟子的威風,又聽說隻有進入內門後才算真正的丹霄派弟子,才可以修道長生,都想爭一口氣,便開始盡力鍛煉身體,又開始學習外門的心法及劍術。
直到成為外門弟子一年以後,他和秦湛才雙雙選擇申請參與內門弟子試煉考核。
那之後,便是他們一起通過了試煉,成功拜得陸淮風為師……
傅鈞回過神來,隻覺得心中五味雜陳——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他永遠不會忘記,可是,他也同樣無法忘記前世秦湛最終做下的事情。
……假若,秦湛隻是殺他一人,就算手段如何殘忍,他或許可以不作計較,但是,秦湛殺害的,不僅僅是他,還有師父陸淮風、燕雪與辛玖等人……
……那些人,傅鈞無法代替他們去原諒秦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