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逼近真相

直到秦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外之後,傅鈞一直繃緊的身軀才漸漸放鬆下來。

他伸手將屋門重新關上,刻意用上了幾分力道,頓時發出“咚”的一聲沉重悶響,仿佛意欲以此作為警鍾,將胸中迷霧一掃而盡,也徹底消除掉剛才秦湛存在過的痕跡。

傅鈞倚牆而立,讓後背貼上冰涼的牆壁,似乎這樣做便能讓他的神智一直保持清明,卻依然禁不住陷入深深思緒中。

縱然已經兩世為人,傅鈞卻還是第一次這樣被人表白心跡,而且對方還是與他性別相同的男人。

……卻也是他曾經視為唯一的兄弟,禍福共享,生死永不相負的人。

然而在經曆過前世的背叛與決裂之後,又在今世許下約定重新做回兄弟,到了今時今日,傅鈞已經不清楚,他與秦湛之間,究竟應該算作什麽樣的關係。

不可能再是前世那樣單純的兄弟之情,因為隻要涉及前世的事,他對秦湛便始終有諸多隱瞞,無法坦誠相對,甚至在迫不得已之時還會以謊言欺騙秦湛。

傅鈞不擅長也不願意說謊,但唯獨在秦湛身上,卻一再破例。

但傅鈞也同樣十分清楚,隻要今世的秦湛一直保持這樣溫良無害,不去濫殺無辜,那麽自己也永遠不可能主動跟秦湛翻臉為敵。

這樣仇人不似仇人,兄弟不似兄弟的關係,卻又時刻因秦湛的一舉一動而牽動著心緒,傅鈞有時候也會在心中質問自己,為什麽唯獨在秦湛的事情上,他便仿佛完全失去了平時的果決,變得拖泥帶水,多思多慮,甚至變得連他自己也感到陌生。

除開他自己的行為失常暫且不談,對於秦湛突如其來的表白,在起初的震驚過去後,此時傅鈞心中竟是隻餘下一片迷茫。

沒有憤怒,沒有喜悅,沒有愛憎厭惡,隻是一種完全不知道該去如何形容的出乎意料。

可傅鈞也不明白,為什麽剛才的自己,沒有直言拒絕,而是以那樣委婉的一句話去暗示秦湛不能得償所願。

……難道隻是不忍心讓秦湛過於難堪?

傅鈞閉上眼睛,清晰地感受到從背後傳來的那股仿如冰淩刺骨的寒意,複又慢慢睜開雙目。

……無論如何,眼下卻也唯有這一個解釋了。

次日清晨,傅鈞起床後整裝完畢,第一次沒有在屋外走廊上見到秦湛,卻沒有絲毫意外——因為他特意比平常早起了半個時辰,如果看到了秦湛才叫奇怪。

而傅鈞也沒有去敲響隔壁房間、也即是秦湛臥室的門,而是徑直走出甲子居,步伐甚至有些稍顯倉促。

平時他與秦湛習慣一同去礪劍台進行晨練,然而今日傅鈞便特意避開前往礪劍台的所有道路,選了人最稀少的東麵淩絕峰。

淩絕峰距離前山眾弟子房舍甚遠,山勢又十分陡峭險峻,上下皆十分困難,平日裏十天半月也見不到一個人影。

但對此時的傅鈞來說,卻是一個最好不過的修煉地點。

丹霄山占地頗廣,弟子數千,因此若是真心想要避開一個人,一點也不難做到。

傅鈞知道自己既然做不到當麵拒絕秦湛,那麽以行動來表示心念也是一樣。

再者,雖然有點不願承認,但他確實沒辦法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在短時間內,恐怕難以態度正常地麵對秦湛。

傅鈞在淩絕峰頂上迎風而坐,閉目凝神,靜靜吸收著周圍的天地靈氣。

也許是債多不愁、再怎麽有變故也不可能如昨日那般震撼了,此時傅鈞的心境竟是異常的寧靜,心中一片空明,修煉起來也比尋常要快上不少。

兩個時辰後,傅鈞睜開眼睛,站起身來,緩緩呼出一口悶在胸中的濁氣,隻覺得從未有過如此的神清氣朗,頭腦清明。

自從知道秦湛的真正心意後,以前許多疑惑不解的事,便似乎豁然開朗了。

秦湛對燕雪如臨大敵的態度、誤會自己喜歡燕雪後隱約的苦悶、以及那句語焉不詳的“因為她是女子,便隻需一麵麽”……卻原來竟是因為如此緣故。

……但,比起前世,今生的自己對秦湛態度並不算十分好,較之前世大有不如,甚至還一度仇恨過,秦湛卻……為什麽會喜歡上自己?

傅鈞臨風默默佇立了片刻,隨後卻在掌心中變化出碧光粼粼的青靄劍,開始練習最近新學的一套無相無影劍法。

這一練劍便直接練到了深夜,傅鈞這才慢步返回甲子居。

在進入臥室之前,傅鈞不禁掃了一眼隔壁依舊緊閉的房門,卻也不知道秦湛究竟是已經歇下了,還是尚未歸來。

但他腳步卻未曾有過絲毫停滯,徑自踏入屋中並立即合上屋門。

第二日傅鈞又是早早起身離開甲子居,並在下午未時去了一趟正一宮——秦湛正是未時在礪劍台指點陸雯華,所以不會在正一宮裏撞上——而又再次向陸淮風領取外出下山的任務,不論輕重難易,隻要能離開丹霄派便行。

此後幾番下山,傅鈞又去了幾趟芳華穀,梅臻雖然每次都接見了他,但態度越來越冷淡,並在最後一次告訴他,說自己即將外出雲遊,歸期不定,可能是二三月,也可能是三五年。

傅鈞也不是傻子,當即明白了梅臻怕是徹底煩厭了自己,隻不過不想直說而已。

雖有遺憾,但傅鈞也覺得有些事情無法勉強,盡力而為便是最好。

無論如何,他能重活一世,實是欠下梅臻一條命,即便今生不能再做摯友,也須盡力報答對方。

但梅臻修為高深,少有所求,傅鈞一時半刻之間卻也想不到有什麽能夠報答梅臻。

他隻能暗暗決意:魔君陽羽之事,一定不能讓梅臻受到損害。

梅臻之事告一段落後,傅鈞倒是借著一次除妖任務,重新認識了前世的另一位好友——太華宮宮主嫡傳弟子辛玖。

而辛玖如同前世一般熱情,與他一見如故,讓傅鈞心裏著實感到了幾分欣慰。

有了辛玖為友後,傅鈞未過多久便與最後一位摯友杜熠琛見麵了——這一世傅鈞自己倒是沒有受傷,但是同行的辛玖卻在戰役中不幸受損,結果就見到了已有名聲在外的杜熠琛。而杜熠琛也是一如前世一樣好心腸,主動為辛玖醫治傷口。

在結交梅臻一事上吃過虧後,傅鈞對杜熠琛便頗為小心,舉措盡量保持與前世一致,不再過分熱忱,而效果也顯然不錯——杜熠琛在他們離開之時,說道以後隨時歡迎他們前來做客。

除了秦湛這個變數以外,仿佛一切事宜,皆如前世一樣走上軌道。

甚至近來數十日都沒有再聽到其他魔修興風作浪的消息,萬事皆安。

而在這段時間裏,秦湛竟是意外的沒有主動來找過他一次。似乎秦湛已經明白了他表現出來的拒絕之意,雖然未必如願,但卻放任了他的決定。

傅鈞對秦湛這種異常的平靜態度,隱隱覺得有些不妥,但具體要說是哪裏不對,卻也一時間說不上來。

十月初十晚上,傅鈞再一次從山下歸來,先去正一宮複命這次的任務結果後,這才回到甲子居裏。

然而這一次,傅鈞卻在路過秦湛的房間之時停下腳步,驀然後退一步倚靠在牆壁上,卻靜思不語。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恍若孤峰肅立,江水沉凝。

翌日卯時,隻聽“吱嘍”一聲,房門開啟,從中慢慢走出一道身影,紫衫長袍,風姿端華,正是已經月餘不曾照麵的秦湛。

秦湛容顏依舊如冠玉般秀逸無倫,隻是眉間眼底隱隱有一絲憔悴之色,身形亦顯得比往日略見清瘦。

看到這樣的秦湛,傅鈞一時間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暫未上前招呼。

而此時秦湛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個來回,眼中漸漸流露出一絲驚喜,卻又在瞬間之後沉寂下來,回歸平靜,似乎是意識到他不會無故出現在此。

隻聽秦湛仿佛有些小心翼翼般的輕聲詢問道:“有什麽事麽?”

傅鈞正正直視著他,卻是過了一瞬,方才開口說道:“秦湛,我想了很久,如何不著痕跡地慢慢疏遠一個人,卻一直不讓對方察覺到如此意圖,尤其這個人原本是你形影不離的好兄弟,當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