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情意如許

傅鈞話聲剛落,秦湛麵色陡然一變,似乎隱隱泄露出一絲極為少見的驚訝無措,然而這絲情緒也不過轉瞬即逝,秦湛神情又變得平靜下來,如同一泓無波無瀾的死水。

但傅鈞卻不容他想出計策來逃避自己的問話,步步緊逼地質問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實情麽?”

秦湛臉上不由得立時浮現出猶疑之色,似乎是在躊躇著到底要不要對傅鈞說實話,又似乎是在考慮著傅鈞究竟猜到了多少真相。而傅鈞複又開口道:“既然你不想說,那便由我來先說好了。”

秦湛罕見地默不作聲,隻是等待著傅鈞的發言。

“自從魔修項晟率眾進攻本派一役結束後,你就已經盤算著要疏遠我了吧?”傅鈞麵上喜怒並不顯著,隻是聲調卻含著沉沉魄力,顯然心情並非愉快。“先是主動向師父請命指導陸師妹修行功法,然後……”

傅鈞略略一頓,似乎稍微流露出一絲尷尬,卻立即肅然正容,繼續說道:“……向我表白心意,你明知道那個時候我不會接受,卻依然為之,其實目的是為了讓我主動對你避而不見,卻不會懷疑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認真想一想的話,一般人也不會在剛剛得知對方欺騙了自己的情況下,而立刻接受對方的告白吧?

秦湛挑的時機一點也不算好,甚至可以說十分糟糕。但之後秦湛卻毫不作為,一點挽回敗局的行為也沒有——看上去像是為情所傷,故而從主動轉為被動,僅是默默等待著傅鈞的裁決。

但是,仔細一想秦湛的為人,便知道他若是真心想要達成一件事,絕不可能半途而廢。

而許多時候,即使對方最初不情願,也在最終會被秦湛設計上鉤,讓他如願以償。

傅鈞不認為自己會讓秦湛破例。實在是秦湛對此事的表現大異往常,平靜得判若兩人。

可與之相反的是,秦湛從來就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甘願認命的人。秦湛想要的東西,怕是費盡心機、手段百出也要得到手。

雖然事情涉及自己,讓傅鈞每次想起之時便極為尷尬,但他終究不能無視那些明顯的異樣之處,因為他想要追查其中真相。

所以傅鈞在反複思量一夜後,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雖然在意料之外,但卻能解釋一切情形了,包括秦湛的異常舉動。

秦湛靜靜聽完傅鈞的指責,卻依舊不語不動,恍若一株百年古木。

傅鈞凝眸直視著秦湛,似乎不想錯過他臉上表情的每一點變化:“我說的,可有絲毫差誤之處?”

見秦湛暫且不語,傅鈞又道:“我是不知道你為什麽要疏遠我,可你既有此念,何不直接與我說清楚?又何必……利用上陸師妹,甚至於……要以那樣的手法逼我避開你……”

——不過這樣的手段雖然出人意表,非常人所能想到的,倒也確實十分有效。

傅鈞心中隱約閃過如此念頭。

秦湛突然笑了,隻是嘴角勾起的笑容極其淺淡,刹那後便已消失無痕。

隻聽他一字一句,聲調低緩卻不容置疑地道:“我確實是在借機疏遠你,可我之前對你說的每一句話,卻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假。”

傅鈞心神一震,頓時失語,一時間竟不知應該如何麵對秦湛。

“我不會逼你,可你也不要故意曲解我的心意。”秦湛緩緩道,聲色看似平淡,卻仿佛隱藏著隨時可以破釜沉舟的驚人氣勢。

傅鈞強行定下心神,沉聲道:“你還沒有回答為什麽要疏遠我。”

秦湛卻是沉吟片刻方才開口,語氣中依舊似是含著淡淡歎息:“俗話說:‘無知是福’。有些時候,知道的越多,卻未必是好事。”

“那也總比什麽都不知道要好。”傅鈞語意堅決,如若磐石不移。

秦湛對他這句答案卻似乎毫不意外,麵上隻是綻放出一絲笑意,雖淺微卻十足柔和,仿佛既無奈卻又樂意縱容。

秦湛隨之便掀開左邊衣袖,露出左手手腕來,示意傅鈞道:“你看。”

傅鈞定睛一瞧,隻見秦湛手腕上不知何時竟然多出了一道細長黑線,似乎已經深入血肉裏,襯著白皙如雪的肌膚尤其顯得鮮明,看上去不覺有些觸目驚心。

傅鈞心中微吃一驚,上前抓住秦湛的手腕,仔細觸摸著那道黑線——那黑線卻並非傷疤,甚至毫無凸凹不平之處,仿佛隻是塗抹上去的黑色顏料一般,但顯然秦湛並不會閑到在手腕上畫上一條黑線,並且還鄭重其事地讓他觀賞。

“這是什麽?”傅鈞眉頭微皺,神色凝重,“是毒?蠱?”

“不知道。”秦湛輕輕搖頭道,“它並不影響我平日裏修煉習武,也沒有任何疼痛之感。我也試過將這處血肉直接切割下來,但是等到新生的血肉長成以後,卻發現黑線竟然又再次出現了。而第二次,我將整個小臂上的肉都剔掉了,事後卻依舊一切如故,無法去除黑線。想來黑線的根源並不在這處血肉之中,我便不再嚐試了。”

說到將自己血肉剔除之時,秦湛眉毛連一下也不皺,語氣亦極是平淡,仿佛這件事隻如切瓜果一樣容易,而不是猶如酷刑般的痛苦。

“……”傅鈞低頭沉思了一刻,驀然抬頭,凝目注視著秦湛,“你並不是真的完全不知道吧?若是不知道它是什麽,你為什麽要決定疏遠我?”

秦湛眼中迅速閃過一絲輕微訝異,似乎為傅鈞此時的敏銳感到驚詫,卻終究是微一頷首

首,道:“我雖然沒有十成把握,卻也大致能猜到它是什麽。”

“那究竟是什麽?”傅鈞追問道,語調已在不知不覺中含上了略微急切之意。

秦湛卻又似答非所問道:“我首次發現它的存在,是在五月十五那日的夜晚。”

“五月十五,魔修進攻本派的當日……”傅鈞身軀陡然一顫,微微失聲道,“這道黑線,難道是項晟所為?!”

秦湛點了點頭,道:“應該是他。我也想不出還有誰能夠在我身上做下手腳,卻讓我一直到事情過去後方才察覺。”

“既是如此,你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不告訴師父與穀師叔此事,讓他們為你診治?”傅鈞一麵說道,一麵便要帶秦湛去正一宮請陸淮風當即治療。

秦湛任由傅鈞抓著自己的手腕直往前走,並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卻又從容不迫地說出幾句話:“你覺得項晟特意留給我的,會是什麽?不讓我立刻致死,卻一定是會對他們滅天教餘黨有利的東西。”

傅鈞腳步立時頓住。他回過身看向秦湛,麵上漸漸浮上幾分不可置信之色,口中緩慢地道:“……魔種……”

身為昔日滅天教破軍星使,項晟汲汲所求的便是複活他的主君陽羽,而尋找一個合適的軀體作為容器、並施下魔種正是第一步。

“不錯。”明明作為當事人的秦湛,此刻的神色卻顯得無比冷靜,“所以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師父。你覺得師父若是知道了此事,會如何處置我?”

傅鈞無法回答,思緒卻不由飛回了五月十五那日的夜晚,想到當時秦湛舉目眺望著天邊明月,輕輕問出一句“被種下魔種的人,究竟能不能感受到什麽與以往不同的異樣”——原來在那個時候,秦湛便已經察覺到了黑線的存在,所以才會對魔種一事格外上心。

至於陸淮風會如何處置已被種下魔種的秦湛,會不會選擇救治秦湛,還是……會把秦湛拘禁起來,傅鈞其實心裏並沒有底。

因為大師兄蕭雲暉的下場曆曆在目,每一次回憶往昔時光都讓他傷悼不已。

而他和秦湛的師父,丹霄派當今宗主陸淮風,顯然是認為“與項晟同歸於盡”才是已入魔道的蕭雲暉最好的結局。

傅鈞一時間沉默不語,而秦湛似乎也並不指望他會回答上來,隻是繼續說道:“傅鈞,若我注定要在日後入魔,變得凶殘嗜殺,喪心病狂,六親不認,寡情絕義,你還是離我越遠越好。”

秦湛輕輕說著,目光從傅鈞身上緩緩掃過,雙眸中流轉著不舍與決絕的情緒,濃烈如酒,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