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成玉正揮舞著連枷,奮力捶打稻穗脫粒,聽到湯蘇蘇的召喚,立刻停下動作,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快步走進堂屋,順手端起桌上的一碗水,一飲而盡。

湯蘇蘇看著他掌心,密密麻麻布滿了大小不一的血泡,心裏微微一軟。

她知曉,揮連枷雖不如田間收割那般耗費體力,卻極其磨人、耗費力氣,而湯成玉在湯家這麽久,從未做過這類髒活累活,更不曾受過這般苦。

“若是覺得累,就歇一會兒,不用勉強自己,秋收的活計,咱們慢慢幹就好。”湯蘇蘇語氣溫和,輕聲勸道。

湯成玉搖了搖頭,眼底帶著幾分倔強:“大姐,我沒事,我能堅持,多幹一點,你們就能輕鬆一點。”

湯蘇蘇無奈失笑,不再勸說,從懷中拿出特意從交易平台買來的、古老包裝的膏藥,小心翼翼地幫他塗抹在手心的血泡上,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他。

處理好湯成玉的手,湯蘇蘇轉身走進廚房,拿出幾個幹淨的粗瓷碗,將從交易平台買來的防暑藥,分別倒入碗中,兌上溫水攪勻。

她端著碗走出廚房,遞給湯成玉和苗語蘭,笑著說道:“這是我特意熬的防暑湯藥,眼下天熱,你們喝了,能預防中暑,也能緩一緩乏。”

二人皆知湯蘇蘇懂些除蝗、治傷的藥材,並未多想,連忙接過碗,一飲而盡。

安置好二人,湯蘇蘇戴上自己編的草帽子,扛起扁擔,打算先去田間,讓湯力富、湯力強、楊狗剩和楊小寶,先回家喝藥歇一歇。

她實在擔心,幾人在烈日下連日勞作,萬一中暑暈倒,不僅人遭罪,還會耽誤秋收的進度。

可湯蘇蘇剛走出院門,還未走到田間,便遠遠看到一輛熟悉的馬車,正緩緩行駛在陽渠村的村道上——那是陸縣尊的專用馬車,十分好辨認。

往日裏,隻要陸縣尊的馬車進村,村民們都會放下手中的活計,擠上前湊熱鬧、打招呼。

可此刻,全村人都在忙著秋收,男女老少齊上陣,個個累得腳不沾地,眼裏、心裏隻有田裏的穀子,哪怕累得實在扛不住,起身緩口氣、喝口水,也沒有半點精力去關注這輛馬車。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徑直駛到了湯蘇蘇家的門前,緩緩停下。

湯蘇蘇見狀,心中一緊,無暇再去田間送藥,立刻轉頭,快步折返家中,生怕怠慢了這位縣尊大人。

馬車停下後,陸縣尊率先掀開車簾下車,神色依舊沉穩威嚴,隨後,陸昊也蹦蹦跳跳地躍下車,一臉好奇地打量著院中。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院中揮連枷的湯成玉,當場驚呼出聲,滿臉疑惑:“湯成玉?你怎麽會在這裏幹這種粗活?你不是要考秀才的嗎?”

湯成玉聽到聲音,立刻放下手中的連枷,快步走上前,苗語蘭也連忙從矮凳上起身,走到湯成玉身邊,二人一同屈膝跪下,向陸縣尊行禮:“草民,見過縣尊大人。”

陸縣尊擺了擺手,語氣平和:“起來吧,往後無需行如此大禮,不必多禮。”

二人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陸縣尊緩緩開口,說明此次前來的目的之一:“湯童生,今日前來,其一,是給你送院試的保書。”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保書,遞了過去,補充道:“按常理,保書要到來年院試開考前,才會統一發放,我提前給你準備好了,來年考前,隻需再找一人簽名作證,便可使用。”

湯成玉鄭重地伸出雙手,接過保書,緊緊攥在手中,眼底滿是感激,對著陸縣尊深深躬身:“多謝縣尊大人厚愛,草民定當刻苦攻讀,牢記大人厚恩,不負大人所托。”

陸縣尊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滿是期許:“我對你抱有很大期望,東台鎮來年能否出一位秀才,全看你的表現了。”

要知道,通常每個縣鎮,每年能考中秀才的,也不過六七人。

可東台鎮貧窮落後,百姓連溫飽都難以解決,有心準備科舉、攻讀詩書的童生,還不到一百人,這些年,也隻是勉強出了一個秀才,從未出過舉人。

而鄰近的江頭鎮,有崇文堂加持,學風濃厚,每年考中秀才的就有二十餘人,還時常有舉人誕生,這般差距,讓東台鎮的百姓抬不起頭。

因此,全村人都盼著湯成玉,能在來年的院試中一舉奪魁,煞煞江頭鎮的威風,也給東台鎮爭一口氣。

一旁的陸昊,聽到父親這般誇讚湯成玉,頓時滿臉不服氣,梗著脖子,大聲反駁:“父親,你也太偏心了!我讀書的本事也不差,考秀才對我來說,也並非難事,你怎麽從不誇讚我?”

陸縣尊冷笑一聲,並未理會他的反駁,心中早已清楚,陸昊被身邊的人阿諛奉承慣了,早已飄飄然,暈頭轉向,根本不清楚自己的真實水平。

他此次前來,本就有意讓陸昊,多和湯成玉相處相處,借著湯成玉的才學和品性,引導陸昊走上正途。

再者,陸昊自幼喪母,被老夫人百般嬌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曉人間疾苦,更不懂讀書的不易,他想讓陸昊在陽渠村住一段時間,好好經曆一番磨礪,收斂身上的浮躁性子,這對他日後的人生,也大有裨益。

陸縣尊壓下心中的思緒,不再看滿臉委屈的陸昊,轉而看向湯成玉和苗語蘭,輕聲詢問:“楊湯氏呢?她不在家中嗎?”

陸昊正委屈著,聽到“楊湯氏”,又聽到父親詢問湯蘇蘇的下落,突然眼睛一亮,十分驚訝,連忙追問:“父親,你說的是湯蘇蘇姐姐?這裏是狗剩家?”

得知此處便是楊狗剩的家,陸昊麵露欣喜——上回跟著父親去尋水源時,他與楊狗剩相處了幾日,二人年紀相仿,十分合得來,他對楊狗剩頗有好感,一直想再找楊狗剩玩耍。

隻是上次,他向父親提及此事時,湯蘇蘇並未鬆口,他也就沒能再來。

就在這時,湯蘇蘇快步走進院中,看到陸縣尊,連忙屈膝,正要向他行禮,便被陸縣尊抬手阻止了:“楊湯氏,不必多禮。”

湯蘇蘇起身,垂首站在一旁,靜待陸縣尊開口。

陸縣尊語氣平和,沒有擺半點官老爺的架子,緩緩說道:“眼下撫州的局勢,你大抵也有所耳聞,三成地區顆粒無收,後續,定會有大量流民竄至東台鎮,劫匪也會愈發猖獗,我政務繁忙,整日忙於處理這些瑣事,實在無暇管教陸昊。”

頓了頓,他終於道出了此次的真實目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懇切:“今日前來,除了給湯童生送保書,還有一事相求,我想讓陸昊,在陽渠村住一段時間,拜托你代為教育、管教一番,幫他收斂收斂性子。”

湯蘇蘇當場瞪圓了眼睛,滿臉震驚,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萬萬沒有想到,陸縣尊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疑惑地問道:“大人,您說笑了吧?陸公子是縣尊之子,金枝玉葉,為何要住在我們這偏遠的陽渠村?更何況,我一個農家婦人,資質愚鈍,為何要托付給我管教?”

一旁的陸昊,聽到父親的話,也嚇得不輕,當場跳了起來,滿臉難以置信地質疑:“父親!你瘋了嗎?我不要在這裏住!我要回縣衙,我要回家!”

陸縣尊眉頭一皺,厲聲斥責陸昊:“住口!大人說話,哪有你插話的份!”

斥責完陸昊,他又轉向湯蘇蘇,微微拱手,滿臉誠懇地誇讚:“楊湯氏,你不必過謙,我知曉你聰慧能幹,教導子女、打理家事,都十分有方法,你看狗剩、力強,還有湯童生,在你的照拂下,個個都十分出色。”

“反觀陸昊,生性頑劣,驕縱任性,整日不學無術,就連楊狗剩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我實在無計可施,才冒昧相求。”

陸昊聞言,氣得滿臉通紅,大聲反駁:“我沒有!我才沒有比不上狗剩!父親,你太過分了!”

話音剛落,又被陸縣尊厲聲喝止:“閉嘴!再敢多言,看我不罰你!”

陸昊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卻依舊滿臉不服氣,死死咬著嘴唇。

陸縣尊再次看向湯蘇蘇,語氣愈發懇切:“楊湯氏,此事確實冒昧,可我實在別無他法,懇請你,不必顧慮陸昊的身份,他若是犯錯,你隻管責罵,即便動手教訓,也無妨,他若是不從,你便直接派人去找我,我來處置他。”

湯蘇蘇心中十分為難,連忙委婉拒絕:“大人,實在抱歉,並非我不願幫忙,隻是眼下正是秋收的關鍵時節,家中上上下下,都忙著收穀子,我更是忙得喘不過氣,實在無暇顧及陸公子。”

她暗自腹誹,自家的房子本就擁擠,住了湯力富、湯成玉、苗語蘭,還有幾個孩子,再加一個嬌生慣養、養尊處優的官家公子,純屬自討苦吃。

更何況,她從未生過孩子,也從未管教過這般驕縱的娃兒,根本不懂如何教,若是教不好,反倒得罪了陸縣尊,得不償失。

“再者,我從未生過孩子,也不懂如何教導娃兒,怕是會辜負大人的托付,耽誤了陸公子,還請大人另尋高明。”

可陸縣尊的態度,十分堅決,根本沒有退讓的意思,緩緩說道:“楊湯氏,這你不必擔心,湯童生尚且能操持農事,幫著家裏幹活,陸昊也可以,眼下秋收正需幫手,就讓他和他的小廝,留在楊家,跟著你們一起收穀子,既能幫上忙,也能借此磨礪心性,一舉兩得。”

湯蘇蘇心中無奈,暗自歎氣,湯成玉乖巧能幹,性子沉穩,即便如此,幹活效率也不算高,根本不指望嬌生慣養的陸昊,能真正幫上什麽忙,他不添亂,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可麵對陸縣尊的懇切與堅決,她又不知如何再拒絕,生怕得罪這位縣尊大人。

陸縣尊見狀,知道湯蘇蘇已然鬆動,不等她再開口拒絕,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銀子,塞進湯蘇蘇手中,語氣急切:“這包銀子,是陸昊在楊家的生活費,足夠他在這裏住上一段時間,你務必收下。”

“我政務繁忙,就不多耽擱了,陸昊,我就托付給你了。”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登上馬車,吩咐車夫駕車,匆匆告辭離去。

陸昊瞪大雙眼,滿臉崩潰,急忙上前幾步,朝著馬車呼喊:“父親!父親!你別走!你帶我一起走!你怎麽能不提前和我商量,就把我留在這裏!”

馬車緩緩啟動,陸縣尊從車簾後探出頭,狠瞪了他一眼,厲聲反問:“若是提前和你商量,給你透氣,你會聽話,乖乖前來陽渠村磨礪心性嗎?”

陸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委屈與抗拒——他可以來陽渠村,找楊狗剩玩耍幾日,卻絕不願意,住在這破舊的土坯茅草房裏,更不願意,跟著他們一起,幹這些髒兮兮、累死人的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