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陽渠村的村口忽然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陸昊和阿貴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兩人模樣淒慘得不成樣子,陸昊身上的錦緞外袍被撕得粉碎,碎布片掛在身上,胸前、後背的肌膚徹底暴露在外,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擦傷,滲血斑駁,有的血已經幹涸發黑,粘在皮膚上,一動就牽扯著疼。
他臉上更是橫幾道豎幾道的血痕,新鮮的血珠還在慢慢滲出,順著下頜滴落,往日裏意氣風發的官家子弟模樣,此刻**然無存,隻剩狼狽不堪。
阿貴跟在他身後,也好不到哪裏去,粗布衣服同樣被劃得破爛不堪,肌膚上的擦傷和陸昊如出一轍,渾身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連頭發都結成了團,走一步晃一下,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任誰看了都能猜到,這主仆二人,多半是從山坡上滾了下來,被山中的灌木叢狠狠劃傷,才弄成了這副模樣。
“站住!夜半三更,你們倆是什麽人?”巡村的兩個漢子舉著火把走了過來,火光映著兩人淒慘的模樣,也帶著幾分警惕。
陸昊想抬頭嗬斥,喉嚨卻幹澀得發疼,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一般,稍一用力就疼得齜牙咧嘴,隻能啞著嗓子,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我是縣尊之子陸昊,快……快送我回村。”
阿貴也連忙附和,聲音微弱:“沒錯,我們是縣尊府的,迷路了……”
巡村人對視一眼,臉上滿是遲疑,一個漢子開口道:“縣尊之子?這話可不敢亂講,我們先把你們送回村裏,交給楊嬸子,若是她認識你們,便罷了;若是不認識,就隻能捆起來交給裏正處置了。”
說著,兩個巡村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架著陸昊和阿貴,慢悠悠地往村裏走。
陸昊渾身無力,隻能被他們架著,心裏又氣又急,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隻覺得一陣屈辱湧上心頭。
到了湯蘇蘇的院子門口,巡村人朝著院裏喊了一聲:“楊嬸子,我們巡村的時候碰到兩個人,說是縣尊之子,模樣淒慘,你看看認不認識?”
湯蘇蘇正坐在院裏收拾農具,聽到聲音抬頭看來,一眼就認出了陸昊和阿貴,連忙起身迎了上去:“認識認識,多謝兩位兄弟了,辛苦你們送回來。”
巡村人見她認識,鬆了口氣,又叮囑道:“楊嬸子,這兩人說是縣尊之子,真偽我們也沒發辨,你多留意著點,要是有什麽不對勁,就喊我們。”
“好,我曉得,麻煩你們了。”湯蘇蘇笑著應下,又給兩人遞了碗水,待巡村人走後,才轉頭看向陸昊和阿貴,語氣平淡,“你們怎麽弄成這樣了?”
陸昊抿著唇,眼眸泛紅,往日裏的囂張跋扈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沉默。
他本是縣尊之子,從小錦衣玉食,連一點苦都沒吃過,來陽渠村的這些日子,已經受了不少氣。
如今又滾落山坡,渾身劇痛,還被巡村人像犯人一樣押送回來,心裏的委屈翻湧著,好幾次都差點哭出來,卻又強撐著不肯示弱。
阿貴見狀,連忙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顫:“楊嬸子,我們……我們本來想去街上吃頓好的,不小心誤闖了山裏,走著走著就迷路了,從傍晚走到半夜,走了快三個時辰,連方向都辨不清。”
“後來,半夜裏忽然傳來狼嚎,我們嚇得不行,就拚命往前跑,沒注意腳下,一下子摔下了陡峭的山坡,滾了好遠,身上被樹枝劃得全是傷,衣服也被撕爛了,摔得頭暈腦脹,好半天才爬起來,摸索著往這邊走,幸好碰到了巡村的大哥。”
阿貴說著,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渾身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一陣“咕咕咕”的聲音響起,是陸昊的肚子在叫。
他臉頰一紅,更加窘迫,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卻實在抵不住極度的饑餓,那聲音越來越響,再也掩飾不住。
湯蘇蘇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屋,片刻後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出來,碗裏是預留的白米蕎麥飯,還帶著餘溫:“先吃點東西墊墊吧,別的事,等吃飽了再說。”
陸昊看著碗裏的飯,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他從小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這般粗淡的白米蕎麥飯,他以前連碰都不碰。
可此刻,饑餓感席卷了全身,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渾身的力氣也被耗盡,再加上傷口的疼痛,他再也顧不上挑剔,接過碗,拿起筷子就往嘴裏扒。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看似粗淡的飯,竟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嚼起來軟糯可口,比他想象中好吃太多。
他吃得又急又快,片刻間就吃了三分之二,碗裏隻剩下小半碗。
這時,他瞥見一旁的阿貴,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碗裏的飯,嘴角都快流出口水了,眼神裏滿是渴望,卻又不敢開口。
陸昊愣了一下,隨即皺著眉,語氣嫌棄:“看什麽看?剩下的給你,別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說著,就把碗推到了阿貴麵前。阿貴喜出望外,連忙接過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湯蘇蘇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心裏暗暗想著:這陸昊,雖說囂張了點,倒也還有幾分良心,不是那種徹底冷血的人,好好引導,或許還能教好。
等兩人吃完,湯蘇蘇開口道:“你們這身衣服也沒法穿了,我讓狗剩和力強去拿兩件衣服給你們換上。”
說著,便朝著屋裏喊了一聲,楊狗剩和湯力強連忙跑了出來。
湯蘇蘇叮囑道:“狗剩,你去拿件衣服給陸公子,力強,你給阿貴拿一件。”
楊狗剩應了一聲,轉身回了自己屋,看著屋裏兩件衣服,一件是嶄新的粗布褂子,是他娘過年才給他做的,另一件是帶補丁的舊褂子。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是舍不得把新衣拿出去,便拿起那件帶補丁的舊衣,遞到了陸昊麵前:“給,就這件了。”
陸昊看著那件打滿補丁、還帶著些許汙漬的舊衣,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抗拒:“我才不穿這種破衣服!”
他從小穿的都是錦緞華服,哪裏穿過這樣帶補丁的粗布舊衣?別說穿了,他連碰都覺得晦氣。
湯蘇蘇淡淡開口:“村裏條件就這樣,家家戶戶穿的都是帶補丁的衣服,你要是不想穿,就隻能光著身子了。”
陸昊環顧四周,隻見院裏忙碌的村民,身上穿的果然都是粗布衣服,或多或少都帶著補丁,就連楊狗剩和湯力強,身上的衣服也算不上完好。
他咬了咬牙,心裏滿是不甘,卻也知道,自己此刻沒有別的選擇,隻能憋屈地接過那件舊衣,點了點頭:“穿就穿。”
換好衣服後,陸昊皺著眉,身上的舊衣穿著很不舒服,磨得肌膚發癢,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和他以前穿的錦緞衣服天差地別,可他也隻能忍了。
“我要洗澡。”陸昊語氣生硬地開口。
往日裏,他洗澡都是丫鬟小廝伺候著,有精致的浴桶,還有上好的澡豆,水溫也要恰到好處。
湯蘇蘇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要洗澡可以,自己去擔水、燒水,院裏有井,柴火也在牆角。
另外,晚上睡覺,自己去拿稻草鋪地、鋪床單,屋裏就兩張木板稻草床,不夠你們睡。”
陸昊愣住了,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自己擔過水、燒過火,更別說鋪地鋪睡覺了。
他剛想反駁,卻看到湯蘇蘇不容置喙的眼神,再想到自己此刻的處境,終究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隻能悶悶地應了一聲。
一旁的阿貴連忙開口:“公子,我去擔水,你歇著。”
說著,阿貴就拿起院裏的水桶,忍著渾身的傷口疼痛,一步步走到井邊,吃力地擔起水,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他雖也是縣尊府的小廝,平日裏也不用幹重活,可此刻,看著自家公子狼狽的模樣,他隻能強撐著,盡量多做一些。
陸昊站在院裏,看著阿貴吃力擔水的身影,心裏又酸又澀,卻什麽也沒說。
院裏很是熱鬧,村民們還在忙碌著農活,九歲的楊小寶,正蹲在地上,費力地給穀子脫粒,小小的身子,動作卻很熟練。
牆角邊,還臥著一匹狼,眼神警覺地掃視著四周,卻沒有絲毫攻擊性,偶爾抬頭看一眼院裏的人,又低下頭,安靜地臥著。
陸昊看了一眼那匹狼,心裏微微一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也沒敢出聲。
等阿貴擔完水,陸昊便和他一起,去牆角抱稻草,準備鋪地鋪。
他從來沒做過這種活,笨手笨腳的,抱稻草的時候,不小心牽扯到後背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在屋裏的角落,鋪好了一個簡陋的稻草地鋪。
接下來,便是燒火。陸昊和阿貴蹲在灶台邊,看著灶膛裏的柴火,手足無措。
他們從小到大,連灶台都沒靠近過,更別說燒火了。
阿貴拿起火柴,劃了好幾次,才勉強點燃一根,連忙放進灶膛裏,又往裏麵添了幾根柴火,可柴火剛燃了一下,就滅了,隻剩下一縷黑煙,嗆得兩人直咳嗽。
兩人折騰了許久,換了好幾次柴火,灶膛裏依舊冷冷清清,連一點火苗都沒燃起來,臉上卻沾滿了煙灰,愈發狼狽。
“你們好笨啊,這樣怎麽能點燃火呢?”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楊小寶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幾個幹草團子,笑著說道。
說著,他熟練地把幹草團子放進灶膛裏,又拿起火折子,輕輕一吹,火折子燃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把火折子伸進灶膛,對著幹草團子點燃。
片刻後,幹草團子就燃了起來,火苗“劈啪”作響,順著幹草團子,慢慢引燃了旁邊的柴火,灶火很快就旺了起來,暖意瞬間彌漫開來。
阿貴看著燃起來的灶火,又看了看楊小寶,滿眼的崇拜,連忙說道:“小寶,你太厲害了!我們折騰了這麽久都沒點燃,你一下子就點著了。”
楊小寶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笑著說道:“這有什麽難的,我從小就會燒火。以後你們叫我寶兒就好,我教你們,燒火要先放幹草,再放細柴,最後放粗柴,這樣火才會旺,還不容易滅。”
“好,好,謝謝寶兒。”阿貴連忙應下,認真地看著灶膛裏的火,記下楊小寶說的話。
陸昊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卻也沒多說什麽,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水燒好後,陸昊再也沒有往日的挑剔,沒有要求澡豆,也沒有要求精致的浴桶,隻是找了一個粗瓷盆,倒上熱水,簡單地清洗了一下身上的泥土和血跡。
清洗的時候,碰到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卻也隻能咬著牙,強撐著洗完。
之後,阿貴也簡單清洗了一番,兩人都換上了幹淨的舊衣,渾身的疲憊感愈發強烈,隻想快點休息。
屋裏的兩張木板稻草床,早已被楊狗剩和湯力強占了,陸昊隻能躺在自己鋪的稻草地鋪上,硬邦邦的稻草硌得他渾身不舒服,傷口也隱隱作痛。
阿貴起初找了兩把椅子,拚在一起,想在椅子上睡覺,可他剛躺上去,椅子就晃動起來,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吵得陸昊心煩意亂。
“別吵了,過來,跟我一起睡地鋪。”陸昊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
阿貴愣了一下,連忙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躺在陸昊身邊的稻草上,盡量不碰到他的傷口,也不敢再發出聲音。
此刻,夜色愈發濃重,村裏卻依舊沒有安靜下來,村民們還在院裏忙碌著農活,連枷聲、砸稻穀聲此起彼伏,交織在一起,成了夜晚最特別的聲響。
湯蘇蘇收拾完農具,想起屋裏的陸昊和阿貴,心裏難免有些擔憂。
陸昊今年才十五歲,阿貴也不過十三四歲,兩個半大的孩子,不僅受了傷,還受了驚嚇,一整天下來,又累又餓,極度疲憊,夜裏若是發燒,或是做噩夢,可就麻煩了。
思索片刻,湯蘇蘇轉身進了屋,從櫃子裏拿出碘伏、外傷藥,還有一小包安神藥,走到陸昊和阿貴身邊,輕聲說道:“阿貴,你先幫陸公子清理一下傷口,再塗上外傷藥,你們倆,每人再吃一顆安神藥,夜裏能睡得安穩些,也能防止發燒。”
阿貴連忙起身,接過湯蘇蘇遞過來的藥和碘伏,看著手裏的碘伏和外傷藥,心裏有些疑惑。
他以前在縣尊府,公子受傷了,用的都是上好的金瘡藥,包裝精致,藥效也好,而湯蘇蘇給的這些藥,看起來平平無奇,碘伏是透明的**,外傷藥也是普通的褐色藥膏,看起來就像是村裏的野草熬製的,和以前用的貴藥,簡直天差地別。
可他也不敢多問,連忙點了點頭:“好,謝謝楊嬸子。”
說著,阿貴就小心翼翼地拿起碘伏,蘸在幹淨的布上,輕輕擦拭著陸昊身上的傷口。
碘伏碰到傷口,傳來一陣刺痛,陸昊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躲開,想倔強地拒絕,可他實在太累了,渾身的疼痛也讓他沒了反抗的力氣,隻能咬著牙,閉上眼睛,默默接受著阿貴的處理,任由他給自己塗上外傷藥。
處理完傷口後,阿貴拿起兩顆安神藥,遞了一顆給陸昊,自己留了一顆,又倒了兩碗溫水,和陸昊一起,把安神藥服了下去。
安神藥的味道有些苦,陸昊皺著眉,勉強咽了下去。
片刻後,一股淡淡的暖意順著喉嚨蔓延開來,渾身的疲憊感愈發強烈,傷口的疼痛也似乎減輕了一些。
他閉上眼睛,耳邊的嘈雜聲漸漸變得模糊,沒過多久,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阿貴也累極了,服下安神藥後,沒多久也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疲憊和後怕。
湯蘇蘇看著兩人熟睡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他們的傷口,確認沒有問題後,才輕輕帶上屋門,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隻是心裏的擔憂,卻依舊沒有散去,時不時地起身,往兩人的屋裏探看一眼,生怕他們夜裏出什麽狀況。
夜色漸深,村裏的忙碌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伴著兩人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