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陸昊就醒了。

身下的稻草硌得脊背生疼,身上的舊衣粗糙,蹭著擦傷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細密的痛感。

他茫然地坐起身,呆愣了片刻,才徹底回過神——自己還在陽渠村,在湯蘇蘇那間簡陋的屋裏,不是縣尊府裏鋪著錦緞軟墊的拔步床。

屋內依舊昏暗,窗外卻早已熱鬧起來,雞鴨的聒噪聲、村民的交談聲、狗吠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阿貴不在身邊,想來是起身忙活去了。

陸昊撐著酸痛的身子,慢慢站起身,挪著步子走出了屋。

晨光柔和,灑在院子裏,驅散了清晨的微涼。

院子中央,湯蘇蘇正按著楊小寶,手裏端著一個木盆,笑著罵道:“你這臭小子,多久沒洗頭了?頭發油得能炒菜,今天說什麽也得給你洗幹淨。”

楊小寶扭動著身子,一臉抗拒,手腳亂蹬:“不要不要,洗頭麻煩,還會弄濕衣服!”

“麻煩也得洗,不然虱子都要在你頭發裏安家了。”湯蘇蘇力道不輕不重,穩穩按著他的肩膀,將他按在長凳上,又拿起一塊幹淨的布,墊在他頸間。

隨後悄悄從懷裏摸出一小包洗發水,倒了一點在手心,搓出細密的泡沫,才輕輕揉在楊小寶的頭發上。

楊小寶的頭發很長,足足有三十多公分,平日裏亂糟糟地挽著,此刻被泡沫裹著,軟乎乎地貼在頭皮上。

湯蘇蘇的動作很輕,指尖溫柔地梳理著他的發絲,避開打結的地方,搓洗幹淨後,又倒了幾滴順發精油,細細揉勻,再用清水一點點衝淨,動作耐心又細致。

陸昊站在屋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心口。

晨光落在湯蘇蘇的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眉眼溫柔,那份親昵與耐心,是陸昊從未感受過的。

他早已不記得自己的母親是什麽模樣,自小在縣尊府長大,身邊隻有嚴厲的父親、趨炎附勢的下人,從未有人這般溫柔地對待過他,從未有人會為他洗手作羹湯,更不會這般耐心地給他洗頭、梳理發絲。

他看著楊小寶雖一臉不情願,卻還是乖乖任由湯蘇蘇擺弄,嘴角偶爾還會偷偷勾起一絲笑意,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羨慕。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湯蘇蘇也能這般對自己,若是自己也能有這樣一份溫柔的陪伴,該多好。

“公子,您醒了?”阿貴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陸昊的思緒。

陸昊猛地回神,連忙收斂眼底的情緒,轉過身,就見阿貴端著一盆溫水,手裏還拿著一塊粗布,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恭敬:“我早起燒了點溫水,您快洗漱吧。”

陸昊點了點頭,接過布,沒有說話,走到院角的石板旁,就著溫水,簡單洗漱起來。

沒有精致的胰子,沒有溫熱的洗臉水伺候,隻有粗布和微涼的溫水,可他卻沒有像昨日那般挑剔,隻是安安靜靜地洗漱完畢,將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緒,悄悄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湯蘇蘇也給楊小寶洗完了頭,正用布輕輕擦拭著他的長發。

她抬頭一看,頓時愣了一下——院子裏,湯力富、湯力強、湯成玉三個小子,還有陸昊和阿貴,都眼巴巴地看著她,眼神裏滿是期待,像是都等著她也給他們洗頭。

湯蘇蘇心裏一咯噔,暗自腹誹:壞了,光顧著給小寶洗頭,忘了這幾個小子了,要是一個個都要我洗頭,今天就別想下田了。

她連忙收起手裏的布,臉上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飛快轉移話題:“語蘭,飯做好了嗎?快端出來!都愣著幹什麽?吃完早飯,趕緊下田,趁早上涼快,多幹點活!”

苗語蘭正坐在屋簷下擇菜,聽到聲音,連忙應道:“好了好了,這就端來!”說著,就起身走進了廚房。

眾人見狀,也隻能收起心底的期待,紛紛走到屋簷下坐下,等著吃早飯。

陸昊也找了個角落的凳子坐下,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在了湯蘇蘇身上,眼底依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片刻後,苗語蘭就端著飯菜走了出來。

早餐很簡單,每人一個黃澄澄的窩窩頭,一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麵,沒有葷腥,沒有精致的小菜,隻有一碗簡單的麵湯,卻散發著淡淡的麥香。

眾人也不挑剔,拿起窩窩頭,就著刀削麵,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阿貴像是怕吃不飽,蹲在屋簷下,狼吞虎咽地猛吃,嘴裏塞得滿滿當當,還時不時地往碗裏扒拉麵條——昨日餓了一天,他實在是怕了,生怕這是今天唯一一頓飯,吃不飽,下田幹活就沒力氣。

陸昊拿起窩窩頭,咬了一口,口感粗糙,有些幹澀,不如他平日裏吃的糕點精致,卻也能飽腹。

他慢慢嚼著,就著刀削麵,一點點吃著,心裏依舊有些不是滋味,卻也漸漸習慣了這般粗淡的飲食。

沒過多久,眾人就都吃完了早飯。湯力富、湯力強、湯成玉三個小子,看著湯蘇蘇的手掌,臉上露出幾分擔憂——昨日湯蘇蘇割稻子,手掌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有的還破了,滲著血。

“嬸子,您手掌都破了,今天就別下田了,在家休息一天吧,田裏的活,我們幾個能幹。”湯力富率先開口,語氣誠懇。

“是啊嬸子,您的手得好好養著,別再磨破了,不然會發炎的。”湯力強和湯成玉也連忙附和,一臉關切。

湯蘇蘇看著三個小子,心裏一暖,眼眶微微發熱。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掌上的血泡,輕輕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沒事,一點小傷,不礙事。我不割稻子,就負責捆稻,輕點幹活,不磨到手,你們放心。”

她心意已決,三個小子也不好再勸說,隻能點了點頭,暗暗決定,今天多幹點活,少讓湯蘇蘇操心。

隨後,湯蘇蘇轉身進屋,拿了繩子和扁擔,又給陸昊和阿貴分配活計:“陸昊,阿貴,你們兩個,今天全天就在院裏脫粒,每人負責八斤穀子,合計十六斤,不許偷懶,要是完不成,中午就別吃飯了。”

阿貴一聽,瞬間垮了臉,欲哭無淚,拉著一張苦瓜臉,小聲嘀咕:“嬸子,昨天五斤就快把我累垮了,今天怎麽還要翻倍啊……”

他昨天揮了一天連枷,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晚上睡覺都疼,今天還要脫八斤,想想都覺得絕望。

可他也不敢反抗,隻能委屈地看向陸昊,希望陸昊能幫他說句話。

陸昊皺了皺眉,心裏也有些不情願。

脫粒的活又累又枯燥,昨日他隻是稍微試了試,就覺得胳膊酸痛難忍,今天要脫八斤,無疑是一種煎熬。

可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寄人籬下,沒有資格挑剔,隻能冷冷地瞥了阿貴一眼,沉聲道:“少廢話,照做就是。”

阿貴見狀,隻能乖乖閉上嘴,一臉委屈地低下了頭。

安排好一切後,湯蘇蘇就帶著湯力富、湯力強、湯成玉三個小子,扛著農具,往田裏走去。

清晨的微風徐徐吹來,帶著泥土的清香,涼爽舒適,正是農忙的好時候,村裏的村民們,也都紛紛扛著農具,往田裏趕,一路上,隨處可見忙碌的身影。

湯蘇蘇走在田埂上,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稻田,輕輕歎了口氣。

六畝田,全靠他們幾個人收割,進度實在太慢了,再加上近日天氣炎熱,若是不能盡快收割完畢,穀子就有可能發黴、減產,這可是他們一年的收成,容不得半點馬虎。

可農活實在太累,每天忙得腰酸背痛,也隻能收割一小片,她心裏難免有些著急。

不多時,眾人就到了楊家的田裏。

此時,楊老婆子正提著一個竹籃,裏麵裝著水和幾個窩窩頭,楊老爺子跟在一旁,兩人慢悠悠地走了過來,看樣子,是來給田裏幹活的家人送水食的。

“蘇蘇啊,你們來得真早。”楊老婆子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湯蘇蘇身上,眼底滿是讚許,“說真的,你這陣子是越來越勤快了,以前可沒見你這麽拚命幹活,看來,是真的想好好過日子了。”

楊老爺子也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勤快好,勤快才能有好日子過,六畝田雖多,慢慢幹,總能幹完的。”

湯蘇蘇笑了笑,應道:“爺爺奶奶,我也是想通了,以前太懶了,耽誤了不少事,現在好好幹活,爭取今年有個好收成。”

就在這時,沈氏也扶著腰走了過來。

她懷了身孕,肚子已經微微隆起,臉上卻帶著幾分得意,笑著說道:“嬸子,您可別光誇蘇蘇,我也很勤快的,這些日子,我天天幫我家漢子幹活,一點都沒偷懶。”

楊老婆子看了她一眼,心裏跟明鏡似的——沈氏以前最是懶惰,懷了孕之後,更是天天裝病,什麽活都不幹,全靠她兒子伺候,這陣子是見湯蘇蘇勤快,又怕被人說閑話,才裝模作樣地幹點活。

可她也沒有戳破,隻是笑了笑,敷衍道:“勤快就好,勤快就好,你懷著身孕,也別太累了,量力而行。”

沈氏臉上的笑意更濃,連連應道:“知道了嬸子,我有數。”

楊家的稻田,一共分了三份,沈氏的丈夫,正蹲在田裏割稻子。

沈氏走過去,拿起鐮刀,裝模作樣地割了起來,隻是動作緩慢,沒割幾下,就停下來歇口氣,眼神時不時地飄向一旁,根本沒怎麽用心。

湯蘇蘇看在眼裏,卻也沒有多說,隻是轉身拿起繩子,走到已經割好的稻穗旁,開始捆稻,動作熟練又麻利,盡量不用力,避免磨破手掌上的血泡。

與此同時,湯蘇蘇家的院子裏,也漸漸忙碌了起來。

苗語蘭端著一碗水,走到穀堆旁,拿起連枷,默默砸穀脫粒。

她依舊話不多,低著頭,隻顧著幹活,眼神刻意避開陸昊,顯然,還是不太習慣和這個曾經囂張跋扈的縣尊公子待在一起。

湯蘇蘇臨走前,特意叮囑過,要把脫下來的穀子曬好,所以苗語蘭砸完一部分,就會起身,把穀子均勻地鋪在院子裏的石板上,讓晨光曬著,一刻也不停歇。

阿貴則皺著一張苦瓜臉,手裏揮著連枷,有氣無力地砸著稻穗,每揮一下,胳膊就酸痛難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頻頻看向陸昊,眼神裏滿是委屈和求助,可陸昊卻根本沒理他。

陸昊坐在院子角落的凳子上,手裏拿著一片大樹葉,慢悠悠地扇著風,臉上沒有絲毫疲憊,反而一臉悠閑。

他沒有急著幹活,隻是靜靜地觀察著苗語蘭和阿貴脫粒的方式——要麽是用連枷砸,要麽是用石頭打,都是靠著外力,把穀粒從稻穗上震落下來,既費力,效率又低,揮不了多久,就會累得胳膊抬不起來。

看著看著,陸昊的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既然都是靠外力震落穀粒,那若是用輪子碾壓,會不會更快、更省力?

輪子轉動起來,靠著慣性,碾壓在稻穗上,應該能一次性震落不少穀粒,比用連枷一下下砸,要輕鬆得多。

可他轉念一想,又皺起了眉頭。

村裏的牛車、馬車輪子都太小了,而且輪子表麵光滑,碾壓的麵積有限,效率還是不高,若是能有一個更大的輪子,表麵再做一些凸起,碾壓起來,應該會更好。

他一邊扇著樹葉,一邊低頭思索著,琢磨著改良脫粒方式的辦法,一時間,竟忘了身邊的阿貴,也忘了自己還要脫粒的活計。

就在陸昊陷入沉思,眉頭緊鎖、喃喃自語的時候,一陣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忽然從村外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陸昊猛地回神,抬起頭,朝著村口的方向望去,就見三輛氣派非凡的馬車,沿著村裏的主路,緩緩駛來。

馬車通體漆黑,車身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拉車的馬匹高大健壯,毛色光亮,車夫穿著整齊的服飾,神色恭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馬車,在這簡陋的陽渠村,顯得格外突兀。

馬車行駛到村口,其中一個車夫勒住韁繩,停下馬車,朝著路邊一個正在幹活的村民喊道:“老鄉,請問一下,湯蘇蘇家怎麽走?”

那村民愣了一下,看著眼前氣派的馬車,臉上滿是疑惑和敬畏,連忙指了指湯蘇蘇家的方向,恭敬地說道:“往前麵走,拐兩個彎,最裏麵那個院子,就是湯蘇蘇家了。”

“多謝老鄉。”車夫拱了拱手,隨後調轉馬頭,對著另外兩輛馬車揮了揮手,三輛馬車,依舊慢悠悠地行駛著,徑直朝著湯蘇蘇家的方向而來。

陸昊坐在院子裏,看著越來越近的三輛馬車,眉頭皺得更緊了,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和警惕。

這三輛馬車,氣派非凡,一看就來頭不小,是誰會來找湯蘇蘇?

還是說,是來找自己的?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握緊了拳頭,心裏暗暗思索著,目光緊緊盯著那三輛馬車,不敢有絲毫放鬆。

阿貴也停下了手裏的活,一臉驚恐地看著駛來的馬車,拉著陸昊的衣袖,小聲說道:“公子,這……這是誰啊?會不會是來抓我們的?”

陸昊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靜,目光依舊緊緊盯著那三輛馬車,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