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蘇蘇望著田裏四散的小鴨,輕輕皺了皺眉。

就這麽幾隻小鴨,別說抑製稻田裏的蝗蟲了,連糞便都不夠給稻穀當肥料的。

她心裏萌生了增加鴨子數量的想法,等後續手頭更寬裕些,得多買些鴨仔回來。

轉頭看到母雞大花、二花孤零零地守著雞窩,她又盤算著,再添置些小雞,讓家裏的禽畜更豐富些,日子也能更有盼頭。

剛打定主意要回屋幹活,湯蘇蘇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陽渠村的大道上。

昨日裏正乘坐的那輛縣尊馬車,正緩緩駛來。

馬車停下後,車夫跟田埂上一位扛著鐮刀的漢子低語了幾句。

那漢子立刻丟下鐮刀,撒腿就朝裏正家狂奔,顯然是去報信的。

車簾被掀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走了下來。

他體態臃腫,肚子圓滾滾的,頭戴官帽,身上穿著官府常服,自帶一股威嚴氣勢。

湯蘇蘇一眼就判斷出,這人應該就是東台鎮的縣尊。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麵容沉穩,眼神銳利,看著像是縣衙的主簿。

田間正在忙碌的村民,見狀都紛紛停下了手裏的活計。

大家遠遠地觀望,眼神裏滿是好奇和敬畏,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卻沒一個人敢上前。

沒過多久,裏正就匆匆趕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全新的粗布衣衫,腳上是一雙寶藍色的布鞋,還特意露出了裏麵的襪子,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裏正一見到縣尊,“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行的是最隆重的大禮,額頭、雙掌、雙膝全都貼在了地上。

周圍的村民嚇得渾身發抖,趕緊縮著身子藏進了稻田裏,生怕被縣尊注意到,也得跪地行禮。

縣尊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裏正平身:“起來吧,帶本縣尊去看看你們村的溝渠。”

裏正原本打算午時過後,主動去鎮上拜見縣尊,沒料到縣尊竟直接來了村裏。

他嚇得兩腿打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垂著腦袋,恭恭敬敬地在前麵引路。

一行人朝著溝坨山的方向走去。

剛到半山腰,就能看到從山穀裏延展出來的溝渠。

渠水清澈,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著流向田間。

不過因為稻田已經喝夠了水,通向田間的入口已經被封堵住了,渠水安安靜靜地待在渠中。

“去水源處看看。”縣尊開口吩咐。

這段山路雖然因為走的人多,還算好走,但距離不算近。

縣尊體態肥胖,走了沒一段路,就氣喘籲籲,額頭上滿是汗珠。

隨從趕緊上前,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他。

連身後的顏主簿,也有些體力不支,喘著粗氣提議:“縣尊大人,不如找兩個壯漢,抬您過去?”

裏正在一旁聽得冷汗直冒,心裏暗自著急。

這荒山野嶺的,哪兒找轎子去?難不成要拆村民家的門板?

這要是怠慢了縣尊,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連忙上前,陪著笑臉說:“大人,再走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再堅持堅持。”

其實他心裏清楚,以縣尊的速度,至少還得走一到兩柱香。

最終,一行人耗費了不少周折,才終於抵達了穀中的水源處。

這水源是從地下冒出來的,水量充足。

此前為了方便灌溉,開口挖得較大,等稻子喝飽水後,裏正已經找人把口子封了大半,隻留下夠村民日常用水的水量。

顏主簿見到水源,滿臉驚訝。

他轉頭問裏正:“如此隱匿的水源,你們是怎麽發現的?”

要知道,之前縣尊特意請了風水大師上山尋水,都一無所獲。

沒想到這麽個不起眼的陽渠村,竟然自己找到了水源,實現了自給自足。

顏主簿仔細觀察了周邊的環境,緩緩分析:“你們看,這附近濕度大,草木長得旺盛,還有不少闊葉林,腳下的泥土也濕軟得很。

可以根據這些地貌特征,去其他村子勘測水源。

不過我得說實話,這法子隻能確定大致範圍,沒法精準定位。”

“不行。”縣尊搖了搖頭,語氣堅定,“百步之外就有相似的地貌,卻未必有水源。

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精準的尋水之法。”

說完,他和顏主簿一同看向裏正,眼神裏滿是期待,等著他給出答案。

裏正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慌了神。

他哪裏知道什麽尋水之法?這水源明明是湯蘇蘇找到的,隻是湯蘇蘇沒把具體方法告訴他。

他猶豫了片刻,靈機一動,開口說道:“大人,這水源是村中一個少年找到的。

不如咱們去那少年家中問問?他或許知道具體方法。”

他心裏打著算盤,想把這燙手的山芋丟給湯蘇蘇。

一行人轉身下山返程。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又陡又滑。

縣尊和顏主簿走得十分艱難,足足耗費了四柱香的時間,才勉強走到山下。

裏正看著自己嶄新的寶藍色布鞋,被山路磨得變了形,心疼得直打哆嗦,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此時,湯蘇蘇正在院中翻曬柴火,準備去廚房做午飯。

抬頭就看到裏正帶著縣尊和顏主簿,站在了自家院門口。

其實她早就知道縣尊進村了,隻是家裏的活計實在太多,沒功夫過去湊熱鬧。

裏正清了清嗓子,上前介紹:“湯氏,這位是咱們東台鎮的縣尊大人,這位是顏主簿。

大人,這就是我跟您說的,找到水源的少年的母親。”

湯蘇蘇連忙放下手裏的柴火,拱手行禮:“民婦見過縣尊大人,見過主簿大人。

二位不嫌棄的話,進屋歇歇腳吧。”

說著,她轉頭朝屋裏喊:“語蘭,端兩碗水出來。”

苗語蘭正在屋中剝燈籠籽,聽到呼喊,趕緊端著兩碗水走了出來。

一見到戴著官帽的縣尊,她嚇得腿都軟了,端著水的手不停打顫,水都濺了出來。

顏主簿瞥見碗沿還有個豁口,又舊又破,心裏暗自嫌棄,擔心水不幹淨,不想喝。

可轉頭就看到縣尊徑直接過那隻豁口爛碗,仰頭就把水喝光了。

他沒法,也隻好硬著頭皮接過另一隻碗,喝了下去。

喝完才發現,這水竟然帶著一絲淡淡的甜意,口感不錯。

裏正喝完水,穩了穩情緒,趕緊說明來意:“湯氏,縣尊大人今日來,是想問問你家娃兒,那水源是怎麽找到的。”

湯蘇蘇神色平靜地回應:“回大人,水源確實是我家娃兒找到的。

隻是他今早跟著兄長去鎮上送貨了,午時回來後,還得去地裏忙活,怕是要到晚間才有空。

若是大人不著急,不如晚間再來?”

“放肆!”顏主簿立刻怒喝一聲,“縣尊大人問話,就算是家人離世,也得優先服從安排!哪有讓大人等候的道理?”

裏正嚇得一哆嗦,趕緊擋在湯蘇蘇身前,恭敬地解釋:“主簿大人息怒。

近日村裏幹旱緩解,距離收穀子的時間也近了,地裏的活兒多到一刻都耽誤不得。

別說半大的孩子了,就連三歲的小兒,都在幫著家裏幹活,實在不是故意不重視大人的事。”

縣尊側頭看了顏主簿一眼,語氣平淡地告誡:“收斂些性子,此處都是樸實農人,不必如此嚴苛。”

顏主簿連忙垂頭,恭敬地應和:“是,屬下謹記大人教誨。”

湯蘇蘇有些詫異,這縣尊的脾氣,倒比想象中好不少,看著也不像是個貪贓枉法的貪官。

她不動聲色地朝裏正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把昨日兩人商量好的事,趁這個機會跟縣尊說明——也就是申請推廣溝渠的獎勵經費,用來養巡村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