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榕樹下,楊厚財蜷縮在地上,時而昏迷不醒,時而渾身抽搐,嘴裏翻來覆去都是向楊富軍認錯求饒的胡話,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

他母親坐在榕樹外圍的土坡上,雙眼紅腫得像熟透的核桃,哭聲淒涼又絕望,對著圍觀的村民一遍遍哭訴:“都怪我,都怪我啊!這孩子打小就頑皮搗蛋,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幹,我總想著他還小,舍不得嚴加管教,一味地溺愛縱容,才讓他養成這無法無天的性子,釀成今日的大禍……”

黎明破曉,天色漸漸亮透,大榕樹下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村民。

大家圍在安全區域,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神色各異。

“這肯定是楊富軍顯靈了!楊厚財作了這麽多惡,欺負人家孤兒寡母,還把懷孕的苗語蘭推倒,怕是要在這兒斷氣了!”

“活該!善惡終有報,他早該被清算的!”

“說起來也怪嚇人的,亡人顯靈護家,以前隻在戲文裏聽過,沒想到真發生在咱們村……”

議論聲裏,有快意,有畏懼,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讓不少人脊背發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湯蘇蘇撥開人群,走到近前查看楊厚財的狀況。

她一眼就看出,楊厚財麵色慘白中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多半是驚懼過度引發了高燒。

她緩了緩聲,對著眾人說道:“我已經跟狗剩爹溝通過了,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上,可以讓一個人進入榕樹區域,照料他。”

楊厚財的母親一聽,立刻掙紮著爬起來,哭著撲上前請纓:“我去!我去照顧我兒子!”

湯蘇蘇卻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拒絕:“您年紀太大了,身子骨經不起折騰,萬一出點意外,反倒不好。還是換個人吧。”

她心裏門兒清,老人年紀大了,要是不小心觸了電出了事,不僅沒法收場,還會敗壞楊富軍“顯靈”的名聲,得不償失。

人群後排,藍氏偷偷擠在裏麵,探頭探腦地確認情況。

她其實打心底希望楊厚財能好轉——畢竟楊厚財給她的銅板最多,要是楊厚財出事了,往後村裏更沒人敢靠近她了。

可她的小動作沒能逃過村民的眼睛,有人立刻起哄:“藍寡婦,你跟楊厚財不是打得火熱嗎?怎麽不上去照顧他啊?”

藍氏嚇得臉色煞白,連連擺手否認:“別胡說!我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低頭撒腿就跑,生怕被牽連進來。

就在這時,厚財嫂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她麵色依舊糟糕,整個人籠罩著一層灰青的陰霾,眼下的烏青重得像抹了墨,顯然是連日沒休息好。

但她眼神卻很堅定,沒絲毫猶豫,徑直朝著大榕樹的方向走去。

湯蘇蘇見狀,心裏略感失望——她原以為厚財嫂經曆了**、栽贓這些事,會徹底對楊厚財死心,沒想到還是對這個男人心存希望。

雖不認同,但她也理解,在這個年代,女子大多依附男人生活,想要徹底擺脫確實不易。

她悄悄按下藏在袖中的電流開關,切斷了電源,等厚財嫂安全走進榕樹區域後,又悄悄重新接通了電源。

昏迷中的楊厚財,神誌還有幾分清明。

他眯著沉重的眼皮,看清走到跟前的是妻子後,用破鑼般的聲音艱難地擠出幾句話:“媳婦……要是楊富軍肯放了我……我以後一定好好跟你過日子……再也不胡來了……”

厚財嫂的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沒應聲,隻是轉身對著外圍的楊厚財母親吩咐:“去張大夫家買退熱的藥,熬好了趕緊端來。”

看熱鬧的村民見沒什麽新動靜了,也漸漸散去。

隻是每個人心裏都惶惶然的,對“亡夫顯靈”這件事,愈發深信不疑。

初升的太陽剛露出頭,一輛馬車就疾馳到了村口,穩穩地停了下來。

村民們一眼就認出,駕車的是縣尊的車夫,車上下來的,正是裏正,還有楊永沉、劉應材、楊友朋、楊狗剩等此前去尋水源的五人。

“裏正回村了!”

“尋水的人也回來了!”

村民們驚呼著,紛紛圍了上去。

大家發現,這五人出發時衣衫襤褸、滿是補丁,歸來時卻全都換上了嶄新的藍衫,料子看著就結實。

雖然每個人都瘦了一圈,頂著濃濃的熊貓眼,臉上帶著疲憊,但眸子裏卻滿是興奮的光芒。

村民們圍著他們,一邊打量著嶄新的衣衫,一邊熱議著此前的傳言:“聽說你們尋水,每日能得百枚銅板?這五日下來,就是五百枚銅板,足足五錢銀子,夠娶個媳婦了!”

裏正最先從馬車上下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高聲對著村民吩咐:“全體村民,都到大榕樹下集中開會!有重大消息宣布!”

村民們一聽,越發興奮——前兩次村會,裏正分別帶來了蓮根、水源的好消息,這次肯定也是天大的利好。

大家簇擁著裏正,浩浩****地朝著大榕樹下走去。

剛走到半路,裏正的媳婦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湊到他耳邊,把近日楊厚財夜闖湯家、傷害孕婦、跟藍氏**等爛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裏正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怒斥:“這個恬不知恥的東西!”

他身為村長,同時還兼著楊家族長,威望極高,沉聲道:“若非他是楊家人,敗壞門風,我定將他驅逐出村!就算此次他僥幸活命,也必須從楊家家譜中除名,永不錄入!”

此時,村民們已陸續聚集到大榕樹下。

一側是熙攘的人群,滿是期待;另一側是奄奄一息躺著的楊厚財,厚財嫂正端著藥碗,一點點給他喂藥。

裏正對楊厚財的模樣不屑一顧,徑直走到榕樹旁的土台上,站在高處,對著眾人高聲宣布捷報:“鄉親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此次咱們陽渠村尋水隊不負眾望,共找到十三處地下水!這些水源,不僅能解決咱們村的灌溉問題,還能惠及全縣三十多個村莊,救了無數莊稼!縣尊大人為表彰咱們的功勞,特意獎勵陽渠村六十兩銀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原本按四兩一處水源算,應得五十二兩,縣尊大人感念隊員們連夜加班、任勞任怨,額外多給了八兩!”

“六十兩銀子!”

村民們瞬間沸騰起來,**不已,紛紛驚歎出聲。

“我的天!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

“有了這筆錢,咱們村的日子就好過了!”

還有人打趣裏正:“裏正,您這下成了咱們村的大富豪啦!”

裏正抬手壓了壓,製止了眾人的議論,神色嚴肅地強調:“大家安靜!這六十兩銀子不是我個人的,也不是尋水隊員的,而是咱們陽渠村的集體財產!”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湯蘇蘇,心裏暗忖:這筆錢,原本最該歸湯蘇蘇一家——畢竟尋水的提議、準備的工具,大多出自她的主意。但他也明白,湯蘇蘇分家後住在村末,位置偏僻,擔心遭賊人惦記,且楊厚財夜闖事件也暴露了此前巡村隊的疏漏,她是想借這筆錢組建一支靠譜的巡村隊,護著家人和村子的安穩。

想罷,裏正高聲宣布:“經我考量,決定用這筆公款,正式組建陽渠村巡村隊!”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出薪資和選拔標準:“巡村隊設十二名隊長,隊長每月出勤三日,每日可得十八枚銅板;每隊配備十六名成員,兩人一組巡村,隊長負責日常監督,成員每人每日出勤四柱香時間,每月出勤三日,共得八枚銅板!”

村民們再次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此前巡村全是義務勞動,沒任何報酬,如今不僅有薪資,八枚銅板已能買好幾斤蕎麥麵,足夠一家老小吃幾天,算得上實打實的高薪了!

眾人瞬間炸開了鍋,議論紛紛。

“裏正英明!這待遇也太好了!”

“唉,都怪我家那小子,之前巡村總躲懶,這下好了,錯失機會了!”

全村青壯年近六百人,巡村隊總共才一百九十二人,名額有限,不少人都懊悔不已。

還有幾個婦人擠上前,對著裏正討好地笑,想為自家兒子求個隊長職位。

裏正冷哼一聲,直接駁回了最前麵的婦人:“你兒子也配?他總共就巡過一次村,還在路上搶過小孩的野菜,品性如此惡劣,先回家好好管教,改好了再說!”

那婦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悻悻地退了回去。

隨後,裏正拿出一張紙,逐一念出十二名隊長的姓名。

被點到名字的漢子,全都是村裏出了名的“實幹派”——別人躲懶時他們默默幹活,別人溜號時他們主動頂上,別人早歸時他們堅守崗位,平日裏低調得像透明人,卻因踏實肯幹被裏正看在眼裏。

此刻,他們一個個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難掩臉上的意外和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