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寶被楊老婆子一把拉住,拽到跟前追問:“小寶,你老實說,昨天湯家那老婆子來鬧,後來你成玉哥又去你家,到底是咋回事?你娘有沒有給他們銀子?”

楊小寶撓了撓頭,他昨天光顧著忙活,根本沒聽清大人的談話,哪裏答得上來,隻不耐煩地甩下一句:“奶你要是好奇,自己去問我娘唄!”說完,哧溜一下掙開手,撒腿就往裏正家跑,去找楊枝茂先生了。

楊老婆子被他氣了個倒仰,站在原地跺著腳罵:“這小兔崽子,跟他娘一個德行,越來越管不住了!”

她心裏門兒清,自己根本管不了湯蘇蘇——從前同住一個屋簷下,湯蘇蘇悄悄接濟湯家,她找上門質問,反倒被湯蘇蘇懟得啞口無言。

如今湯蘇蘇開涼粉鋪掙了錢,更有主見、更有能力了,她就更管束不了了。

楊老婆子滿心憂愁地回到院裏,坐在門檻上唉聲歎氣,生怕湯蘇蘇經不住湯家低頭求饒,又開始拿家裏的銀子、糧食貼補湯家。

楊老爺子蹲在一旁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緩緩開口勸慰:“行了,別瞎琢磨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沒發生的事也別瞎操心,純屬自尋煩惱。”

楊老婆子重重歎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你說得也對,我都半截身子埋土了,操這麽多心幹啥。各人有各人的命,隨她去吧。”

這邊,楊小寶領著楊枝茂風風火火趕回湯家。

此時夕陽西沉,橘紅色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後院的灶台還燒著開水,冒著嫋嫋熱氣,堂屋裏點著油燈,火光搖曳,處處都透著暖融融的橙紅色光暈。

楊枝茂一進門,就沉醉在當夫子的成就感裏,清了清嗓子,領著眾人高聲朗讀:“教之道,貴以專!”

楊小寶聽得認真,好奇地追問:“先生,‘苟不教’是啥意思呀?”

楊枝茂撚著胡子,一本正經地曲解:“這‘苟不教’,就是狗不叫的意思!你想啊,狗要聽主人的話,兒女自然也要聽家長的話,這都是一個道理!”

他話音剛落,院角的狗像是聽懂了一樣,適時地“汪汪”叫了兩聲,像是在附和他的話。

湯蘇蘇坐在一旁,滿臉無語,下意識地望向站在院門口賞晚霞的湯成玉。

湯成玉本在欣賞餘暉,聽到這荒謬的解讀,身子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

他實在無法忍受經典被如此曲解,立刻跨步走進了堂屋。

此時,堂屋裏的人都圍坐在矮桌旁,湯蘇蘇、湯力富、湯力強、楊狗剩、楊小寶和楊枝茂坐成一圈,連養傷的苗語蘭,都靠在床柱上認真聽著。

湯成玉輕輕清了清嗓子,打斷了楊枝茂的話:“先生,您解讀錯了。”

他頓了頓,解釋道:“‘苟’不是指狗,而是‘如果’的意思。‘苟不教,性乃遷’,意思是孩子純真的天性,如果缺少正確的教育引導,就會漸漸失去善良的本質。”

說著,他走到桌前,用手指沾了沾碗裏的水,在光滑的桌麵上寫下“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幾個字。

楊小寶看得兩眼發直,忍不住驚歎:“成玉哥,你的字真好看!跟我家那本書裏的字一模一樣!”

說著,他一頭衝進裏屋,把湯蘇蘇買的那本書抱了出來,展示給眾人看。

湯成玉低頭一看,微微一怔,認出這本書正是自己之前幫仁寧堂抄寫的。

湯蘇蘇笑著解釋:“這是仁寧堂的掌櫃推薦我買的,希望孩子們多學些知識,長長見識。”

湯成玉頷首讚同,眼神裏帶著幾分感慨:“讀書就像播撒智慧的種子,就算將來是種田耕地,多認些字、多懂些道理,也益處無窮。”

楊枝茂聽了,又連忙追問:“那‘教之道,櫃裏穿’又是啥意思?我琢磨了好久都沒明白。”

原來他把“貴以專”誤讀成了“櫃裏穿”。

他在陽渠村算是認字最多的人,難得遇到湯成玉這樣正經的童生,自然要抓緊機會請教。

湯成玉身子又是一晃,無奈地再次糾正:“先生,是‘貴以專’,不是‘櫃裏穿’。‘貴以專’的意思是,教育孩子的關鍵,在於專心致誌,持之以恒。”

講解的時候,他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想起幼時,細河村的老先生抱著他教字的場景,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他三歲半就能完整背完《三字經》,當年多少人斷言他前途無量,可如今,他連參加秀才考試的資格都沒有了。

接下來,楊枝茂又接連提出好幾個問題,湯成玉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桌旁的四個小子聽得一頭霧水,畢竟學識有限,根本無法領悟這些道理。

楊小寶之前還因為湯家的事厭惡湯家人,此刻卻徹底把湯成玉當成了偶像,滿眼都是崇拜的光芒。

因為講解經典花費了太多時間,當晚原本安排的算術課被迫取消了。

湯蘇蘇從廚房裏拿出一顆雞蛋,遞給楊枝茂當授課的酬勞。

楊枝茂抓耳撓腮,滿臉通紅——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以前學的知識錯了不少,哪裏還好意思要酬勞。

他恭敬地把雞蛋轉贈給湯成玉,嘴裏說著“這才是該你的”,說完轉身就撒腿跑走了。

湯成玉盯著手中的雞蛋,有些發愣。

楊小寶在一旁咽著口水,小聲念叨:“雞蛋煎著吃香,煮著吃嫩,炒著吃也好吃……”

他還主動提出:“成玉哥,我幫你做吧!我隻要分一小口就行!”說著,饞得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湯蘇蘇滿臉黑線,納悶家裏近來時常吃雞蛋,這孩子咋還這麽饞。

她走過去接過雞蛋,說道:“這雞蛋留著明天早上給你成玉哥煎荷包蛋。都別鬧了,趕緊去洗澡睡覺,明天還要早起送貨呢。”

楊小寶卻拉著湯成玉的手,不肯鬆開,雀躍地說:“成玉哥,我跟你一起睡吧!我還有好多讀書的問題要問你呢!”

湯蘇蘇聽了,險些腳下一滑摔倒——湯成玉已經十六歲了,在這個時代,這個年紀都能當爹了,怎麽能跟半大的孩子擠著睡。

她連忙安排:“你成玉哥跟你力強舅舅睡雜物房。小寶,你去抱些稻草和一塊寬板子過來鋪床,再讓你力富舅舅把家裏多餘的舊毯子拿出來,給你成玉哥用。”

楊小寶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聽話地照做了。

他特意抱了厚厚的一層稻草鋪在地上,又放上寬板子,最後鋪上薄毯子,鋪好後還自己先滾上去試了試,覺得舒服了,才邀請湯成玉過來睡。

湯成玉長這麽大,從未睡過這麽簡陋的床。

在湯家,他用的都是幹淨整齊的好被褥,此刻躺在鋪著稻草的**,即便有毯子隔著,仍覺得稻草紮得皮膚難受,渾身都不自在。

夜裏,楊小寶纏著湯成玉,問了好多關於讀書、關於學堂的事。

湯成玉心情低落,隻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了幾句。

沒過多久,他就聽到身邊的小寶,還有隔壁床湯力強、楊狗剩傳來的呼嚕聲。

他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直到天邊泛起微光,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次日黎明,天剛蒙蒙亮,湯成玉就頂著一對濃重的熊貓眼起了床。

湯蘇蘇聽到動靜,也醒了過來,她穿鞋下床,走到院子裏,低聲問湯成玉:“是不是沒睡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