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成玉對著湯蘇蘇,略顯不自然地解釋:“不是床不舒服,是我夜裏在想些事情,沒睡安穩。”

湯蘇蘇剛要接話,轉頭就瞥見苗語蘭竟然起身站在院角,並非乖乖臥床休養。

苗語蘭見她看來,笑著說道:“蘇蘇妹子,我感覺好多了,精神頭足得很,想先把攢下的衣服洗了,再回床躺著,保證不耽誤休養,不礙事的。”

湯蘇蘇仔細觀察苗語蘭的神色,見她麵色紅潤、眼神清亮,確實不像還在病中的樣子,心中暗忖:交易平台買的藥效果果然顯著。

等苗語蘭徹底痊愈,楊厚財那檔子事就了了,他也該離開了。

她沒著急催楊厚財的事,轉身進了廚房,慢慢準備起早飯。

早飯做的是煎荷包蛋配刀削麵,湯蘇蘇特意給湯成玉單獨煎了一個荷包蛋。

四個小子被廚房飄來的香味勾得坐不住,排著隊快速洗漱完,就圍坐在飯桌旁,嘰嘰喳喳地等著開飯,熱熱鬧鬧的氛圍驅散了清晨的微涼。

湯成玉看著碗裏單獨的荷包蛋,又看了看其他幾個孩子碗裏隻有刀削麵,覺得自己一個人吃一個分量太多,拿起筷子把雞蛋平均分成了幾份,分給了在場的楊小寶、湯力強等人。

楊小寶咬了一口荷包蛋,鮮嫩的滋味在嘴裏散開,立刻開心地嚷嚷:“玉舅舅太好了!”

楊狗剩見狀,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掌,吐槽道:“就這點吃食就被俘虜了?沒出息。”

楊小寶委屈地摸了摸後腦勺,小聲嘟囔:“痛……”

飯後,湯蘇蘇安排湯力強留在家裏洗碗,讓湯力富和楊狗剩把做好的涼粉裝上車,自己則轉身朝著大榕樹的方向走去,要去處理楊厚財的事。

此時晨曦還未完全驅散夜色,大榕樹下,厚財嫂靠在樹幹邊,楊厚財枕在她的懷裏,閉著眼睛昏昏沉沉地休息。

聽到腳步聲,厚財嫂猛地睜眼,看見是湯蘇蘇,連忙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慌張和急切:“楊……楊當家的,是不是楊富軍真要我家厚財的命啊?他昨晚做了一夜噩夢,身子也一直沒退熱,整個人都蔫蔫的。”

湯蘇蘇沒接話,先走到電圍欄的開關處切斷電源,然後才走近觀察楊厚財。

她看了一眼,就判斷出楊厚財隻是受了驚嚇,根本沒什麽大礙,甚至心裏還暗想著:嚇狠些才好,省得村裏這些二貨沒事就來添堵。

她淡淡開口,告知厚財嫂:“放心吧,苗語蘭的孩子保住了,狗剩爹不打算再計較了,你把他帶走吧。”

楊厚財聞言,緩緩抬起頭,垂著腦袋,聲音沙啞地向湯蘇蘇道了聲:“對不住。”

厚財嫂是從小幹重活長大的,力氣不小,直接把楊厚財拖起來背在背上,急匆匆地往村外走去。

周邊圍了一群看熱鬧的村民,見楊厚財被帶走,紛紛議論起來:

“之前這大榕樹附近根本走近不得,現在能隨便進了?”

“肯定是力富媳婦沒事,楊富軍不生氣了,才放楊厚財走的。”

還有幾個好奇的村民,蠢蠢欲動地想上前湊湊,看看地麵到底有什麽玄機。

湯蘇蘇心裏一緊,擔心村民好奇之下挖地麵,破壞了她的電圍欄——這東西她還有別的用處,計劃等到晚上再收回。

她沒多說什麽,默默走回去重新接上電源,然後轉頭看向圍觀的村民,淡淡提醒了一句:“諸位可得注意著些,狗剩爹還在盯著這兒呢。”

說完,她便邁步離開了。

大多數村民被她這句話唬住,不敢再輕易靠近。

可鄭潑皮天不怕地不怕,根本沒把提醒放在心上,滿不在乎地往前湊了兩步,剛碰到圍欄附近的雜草,就被電流擊得渾身酥麻,“哎喲”一聲叫著往後跳開。

他揉著發麻的胳膊,暗自嘀咕:“真有鬼不成?”

越發認定隻有湯蘇蘇能靠近這裏,是因為“楊富軍在暗中護著”,徹底打消了再往前僭越的念頭。

湯蘇蘇回到家時,涼粉已經全部裝到了牛車上。

因為裝涼粉的木桶數量多,牛車的車廂根本放不下,眾人就找了幾塊幹淨的木板,壓在木桶上麵再疊放一層,然後用結實的繩子牢牢綁緊,防止運輸過程中貨物翻倒。

這麽一裝,牛車的車廂被塞得滿滿當當,連坐人的地方都沒了。

湯蘇蘇、楊狗剩、湯成玉沒辦法,隻能跟在牛車旁邊,步行跟著去送貨。

遷江鎮、覃塘鎮離陽渠村不算遠,但和東台鎮、江頭鎮是不同的方向。

趕牛車的楊德福提議:“咱們先去遷江鎮,送完再去江頭鎮,這樣能少走些回頭路,節省時間。”

湯蘇蘇點頭同意:“就按你說的來。”

遷江鎮、覃塘鎮的商家合作,是裏正提前談妥的。

湯蘇蘇此次上門,除了送貨,還額外和每家商家敲定了每日的拿貨量和結算價格,再三確認好細節,確保後續合作能錢貨兩清,順利進行。

這次送貨涉及的商家不少,流程也相對繁瑣。

湯蘇蘇特意把楊狗剩叫到身邊,吩咐他認真記錄每家的收貨情況和結算信息,正色告知他:“往後送涼粉、管理這些生意上的事,就交給你負責了。”

楊狗剩眼神一亮,重重點頭:“娘,你放心,我一定管好!”

送完遷江鎮最後兩家酒樓——鄰家酒樓和醉月坊的涼粉後,湯蘇蘇帶著楊狗剩、湯成玉,徑直往仁寧堂走去。

還沒走到仁寧堂門口,周邊就有不少路人注意到了湯成玉,紛紛對著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這不是崇文堂被除名的那個湯成玉嗎?聽說考試作弊被抓了,怎麽還好意思出來?”

“真是丟盡了文人的尊嚴,換做是我,早就找個地方躲起來了,哪還有臉在這鎮上晃悠。”

“估計是沒臉再去崇文堂附近了,才跑到這邊來的吧……”

湯成玉緊緊咬著嘴唇,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神色難堪到了極點,腳步都下意識地放慢了。

湯蘇蘇把這些議論聽得一清二楚,心裏瞬間明白了——湯成玉放棄上學,根本不是因為缺錢,而是另有隱情,竟然是被冠上了作弊的罪名。

她回想起昨夜湯成玉講解《三字經》時的認真和對經典的敬畏,覺得這樣的人,不像是會作弊的樣子。

但眼下人多眼雜,不是追問的時機,她便壓下心頭的疑惑,假裝沒聽見那些議論,伸手拉了拉湯成玉的胳膊,徑直走進了仁寧堂。

湯成玉剛走到櫃台前,還沒來得及開口,仁寧堂的掌櫃就先一步開口了,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卻又十分堅決:“成玉啊,實在對不住,你現在被學堂除名了,之前你抄的那些書,我們沒法再售賣了,咱們之前抄書的合作,隻能就此作罷。”

湯成玉身子微微一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大半。

他和仁寧堂合作抄書多年,本以為這是自己科舉失利後的退路,沒想到這條退路也被堵死了。

掌櫃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補充道:“我知道你的為人,清正踏實,絕不會做作弊這種事。你是被冤枉的,得盡快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不然不僅是現在,來年也沒機會參加科考了。”

湯成玉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內心滿是無奈和苦澀。

他出身貧農,無權無勢,根本無力與那些有權有勢的富家子弟抗衡。而且他性格清高,不願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既然掌櫃已經明確拒絕,他也不再糾纏,對著掌櫃微微頷首,轉身默默走出了仁寧堂。

湯蘇蘇緊隨其後跟了出來,故意當著他的麵問道:“之前你說要在仁寧堂抄書還債,和掌櫃商議好了嗎?後續結算的事,我什麽時候來拿銀子?”

湯成玉的腳步頓住,轉過身,語氣帶著幾分沮喪:“仁寧堂這邊合作不成了,估計得另尋別的活計了。”

湯蘇蘇看著他落寞的樣子,輕聲寬慰:“不礙事,也不著急,咱們晚些時候再慢慢看,總能找到合適的活。”

隨後,湯蘇蘇帶著兩人去了鎮上的雜貨鋪,要采購一批新的桶和盆,用來裝涼粉。

她一共買了15個桶和15個盆,付完錢後,湯成玉主動上前幫忙搬運,想多做些事彌補。

可他常年讀書,根本沒幹過這種力氣活,剛把疊放好的桶盆抱起來,就因為沒握穩,“哐當”一聲,桶盆全都掉到了地上。

幸好雜貨鋪的器具品質不錯,這麽一摔竟沒損壞。

楊狗剩見狀,立刻皺起眉頭發了火,忍不住吐槽:“你別在這兒添亂了,在旁邊看著就行,不要擋路!”

他心裏暗自嘀咕:玉舅舅學識是厲害,可幹活也太笨拙了。要是往後不能讀書了,就憑這力氣,怕是連自己都難養活。

湯蘇蘇瞪了楊狗剩一眼,示意他別亂說話,然後轉頭看向湯成玉,輕聲提議:“成玉,我有個想法,想問問你願不願意。”

湯成玉抬起頭,眼神帶著幾分茫然:“大姐,你說。”

“我想請你做先生。”湯蘇蘇直言道。

湯成玉苦澀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大姐,你有所不知,崇文堂的夫子得是秀才以上的功名才能擔任,周邊其他的學堂,也大多是秀才創辦的,根本不需要額外招夫子,我……我沒資格當先生。”

他低下頭,垂著眸子,滿是無奈和不甘。

若是回細河村幹農活,這輩子就隻能困在田間地頭,多年的苦讀全都付諸東流,他實在不甘心,可又別無他法。

湯蘇蘇見狀,直接點明:“我不是讓你去學堂當夫子,是請你到我家,教力富、力強、狗剩和小寶這四個孩子學習,教他們認字、算術,還有那些經典道理。”

接著,她又說出了自己的抵債方案:“你之前說欠我六十兩白銀,我每月給你五兩月銀,你在我家做一年先生,這筆欠款就徹底還清了,你看如何?”

湯蘇蘇心裏早就盤算好了:崇文堂的夫子月銀差不多七兩,但人家是秀才出身;湯成玉雖然沒中秀才,可學識比一般的啟蒙先生強多了,五兩月銀很合理。

而且四個孩子要是送進學堂,每人每月至少要一兩銀子的學費,一年下來就是四十八兩,還未必能學到東西。

請湯成玉做私教,一年下來看似付了六十兩,實則是用“本就沒有明確明細的欠款”抵扣,不僅不用真的花錢,還能讓孩子們學有所成,怎麽算都不虧。

湯成玉聽完,隻猶豫了片刻,就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重新有了光彩:“我願意!大姐,謝謝你!”

他心裏清楚,自己這些年上學花的銀子,至少有一半是湯蘇蘇給的。

這份抵債的工作,不僅合情合理,更是給了他一個回報恩情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