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成玉心裏門兒清,憑自己的學識,教大哥湯力富、三弟湯力強,還有楊狗剩、楊小寶這兩個表弟讀書,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就算分文不取也說得過去。
可他欠著湯蘇蘇六十兩白銀的債務,必須把這份教導當成正經差事,接受每月五兩的薪資,才能心安理得地抵債。
他靜靜站在原地,雙唇緊閉,默認了這份安排。
楊狗剩打從一開始就對湯成玉沒什麽好感,如今聽說母親要聘他當自己和弟弟、表弟的先生,心裏瞬間湧起一股強烈的抵觸情緒,眉頭擰得緊緊的,臉也沉了下來。
就在楊狗剩滿心悵惘、不願接受這個結果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詢問聲:“你可是狗剩?”
他猛地轉頭,隻見一個身形微胖、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站在不遠處,雖沒穿官服,卻自帶一股威嚴,混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楊狗剩一眼就認出,這是之前尋水源時見過的縣尊大人。
湯蘇蘇、湯力富等人也看清了來人,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裝,恭敬地躬身行禮,齊聲喊道:“叩見大人!”
縣尊抬手示意眾人免禮,臉上帶著笑意:“都起來吧,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日後見麵無需這般客套拘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楊狗剩身上,語氣親切地邀請:“狗剩,近日若是不忙,可到縣衙來做客。我家小子與你年紀相仿,想必能有不少共同話題。”
楊狗剩瞬間想起尋水源時見過的縣尊之子,那小子雖和自己同齡,卻行事幼稚、自視甚高,還總頤指氣使地差遣自己,心裏頓時升起一股抵觸感,半點都不想去。
他壓下心中的不情願,態度謙卑地婉拒:“回大人,多謝大人厚愛。隻是農忙在即,家裏的莊稼還需要我守著照看,實在抽不出空閑前往縣衙,還望大人恕罪。”
縣尊聞言,並未不悅,反而點頭表示理解:“無妨,農忙要緊。那此事就待農忙過後再議。”
說完,他轉向湯蘇蘇,誇讚道:“你教出了個好小子!這孩子機靈穩重,若是有學識傍身,本可做我那頑皮兒子的書童。雖有遺憾,但讓他們一起玩耍相處也行,此事就先這樣定了。”
隨後,他輕揮衣袖,帶著隨從轉身離去。
縣尊走後,楊狗剩立刻拉著湯蘇蘇的衣袖,急切地表明心意:“娘,我不想去縣衙,也不想和縣尊家的小子一起玩!都怪我上次尋水源時表現得太好,才被縣尊記掛著,我可不想去做別人的下人!”
湯蘇蘇微微一怔,她知道楊狗剩除了在情感方麵稍顯迷糊,其餘時候都格外機智沉穩,沒想到竟被縣尊這般看中。
她心裏琢磨著,當個書童若是能學些東西、拓展些眼界,倒也無妨,但若是單純陪著玩耍,那絕對不行。
一直沉默著當透明人的湯成玉,這時突然開口:“這位縣尊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明之官。狗剩若是心中不願,直接坦誠拒絕便是,他不會強人所難。”
接著,他又向眾人科普起各地縣尊的脾性:“我們學子們常在一起議論朝中政務,對各地縣尊的品性也頗為了解。
“江頭鎮的縣尊政績突出,借著船隻停靠的優勢大力發展商貿,讓江頭鎮成了附近最繁華的鎮子;
“遷江鎮的縣尊最為惡劣,年年都像貪婪的饕餮一般壓榨百姓,把當地弄得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東台鎮的縣尊最體恤百姓,心胸豁達,還常深入街巷,和鎮上的掌櫃們結下了深厚情誼,隻可惜東台鎮地域有限、資源匱乏,他任職七年,雖一心為民,卻沒能做出什麽重大政績。”
湯蘇蘇聽完湯成玉的解讀,心裏便不再糾結縣尊邀約的事,轉而看向湯成玉,說明後續安排:“你今晚先回細河村取些換洗衣物,搬到我家來住。從明日起,就安心在這裏當先生,好好教導孩子們。等還清六十兩欠款,你想留下還是離開,都隨你。”
頓了頓,她又提出附加條件:“但我有個要求,往後湯家的人,不許再到我楊家來鬧事。若是他們再來滋事,這份聘師的約定,就此作廢。”
湯成玉連忙應聲答應:“大姐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定會約束好家裏人,不讓他們再來打擾你。”
牛車駛回陽渠村,行至十字路口時,湯蘇蘇讓湯成玉下車,往細河村的方向走去取東西。
此時已接近午時,湯家正忙著準備午餐。
湯成玉剛走進院門,湯老婆子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拉著他的手急切地詢問:“玉兒,你總算回家了!你大姐咋說?她給你銀子了嗎?同意供你繼續讀書了?”
湯成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抽回手,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抱起昨日從崇文堂搬回來的兩個木箱,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才沉著地開口:“我先不念書了,已經尋了個當先生的活計,奶無需再為我操心。”
湯老婆子一聽,心急如焚地追了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反駁:“你當啥先生!當先生能有啥出息?咋能考功名?你必須得繼續念書!”
她急急忙忙地補充:“我已經讓你爹去打聽了,遷江鎮的學堂正在招生,待會兒就讓他陪你去報名!你可不能糊塗,考功名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湯成玉用力掙開她的手,態度堅決地說:“奶,我不去遷江鎮讀書,也不會再繼續考功名了。”
他心裏清楚,陷害自己作弊的人裏,就有遷江鎮縣尊的大兒子,去那裏讀書,無異於羊入虎口,隻會自尋死路。
眼下他隻能先這樣應對,再慢慢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湯成玉看著滿臉焦急的湯老婆子,語氣鄭重地勸道:“奶,別再為我的事操心了。我已經十六歲了,馬上就十七,該自己麵對和解決這些事了。您放心,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我都能闖過去。”
說完,他不再猶豫,抱著兩個木箱,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沒有絲毫回頭。
湯老婆子心急如焚,想追上去再勸勸,可灶膛裏的火還旺著,鍋裏煮著的野菜粥需要時刻留意火候,稍有不慎就會燒糊。
家裏又隻有她一個人,根本走不開。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頭寶貝,漸漸消失在村口的盡頭,急得直跺腳,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這邊,湯蘇蘇等人的牛車剛停在家門口,還沒來得及卸車上的涼粉和雜貨,村子裏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囂聲。
“完了完了!蝗蟲過境了!”
“老天爺啊,咋又來了這許多禍害!這日子沒法過了!”
也有相對冷靜的村民在大喊:“諸位先冷靜點!你們看,這蝗蟲數量還沒去年的一成多,先別慌!”
“對!趕緊回家取家夥,咱們一起把這些禍害趕走!”
趕牛車的楊德福嚇得直接從車上滾了下來,爬起來就往家跑,去取驅趕蝗蟲的工具。
湯蘇蘇和楊狗剩也快速跳下車,順手從牆角抄起兩根木棍,加入了驅趕蝗蟲的隊伍。
村民們紛紛拿著鍋碗瓢盆、木棍竹竿,一邊敲打著製造出巨大的聲響,一邊在田埂上奔跑呼喊,希望能借此驅散蝗蟲。
抬頭望去,一小片黑壓壓的蝗蟲正朝著村子的方向飛來,數量雖不算多如潮水,但也絕非寥寥無幾。
一旦這些蝗蟲落在田裏,必定會給即將到來的豐收造成重大損失。
陽渠村的村民們幾乎都失去了理智,在田裏瘋狂地敲打、呼喊,拚盡全力驅趕蝗蟲。
不知這樣持續了多久,原本密密麻麻的蝗蟲群漸漸散去,消失在天際。
村民們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一個個癱坐在田埂上,大口喘著粗氣,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汗水,眼神中滿是驚恐和不安。
蝗蟲的進食速度極快,能在短時間內啃食掉遠超自身重量的作物。
短短片刻功夫,村裏已經有不少人家遭殃,至少五分田的穀子被啃得光禿禿的。
盡管此次的損失比去年小了很多——去年蝗蟲過境,不到半日,全村田裏的穀子就被吃了個精光,成了所有人的噩夢——但裏正還是神情凝重地挨家挨戶詢問損失情況。
一番詢問下來,他發現幾乎每家每戶的田地都或多或少遭受了蝗蟲的侵襲,唯獨湯蘇蘇家和鄰居劉大嬸家的田地安然無恙,稻穗依舊飽滿,絲毫沒有被啃食的痕跡。
劉大嬸站在自家田埂上,滿臉笑意,又帶著幾分困惑:“真是奇了怪了!剛才那麽多蟲子飛過來,卻像和我家的稻子犯衝似的,愣是不碰一下。我也跟著去驅趕了,可壓根沒咋管這兒,蟲子就是躲著我家的田。”
湯蘇蘇看向自家田中的鴨群,隻見它們一個個肚兒圓滾滾的,正悠閑地在水田裏遊來遊去,顯然是吃得飽飽的。
她笑著解釋道:“這有啥奇怪的,鴨子吃蝗蟲啊。我家跟劉大嬸家的田裏,都放了鴨群在遊著,那些蝗蟲要麽被鴨子吃了,要麽不敢靠近,自然不會啃我們的穀子。”
村民們一聽,滿臉懷疑:“鴨子在田裏遊著,咋能吃到飛著的蝗蟲?連我們人都難抓到的蟲子,鴨子哪有這麽厲害?”
就在大家議論紛紛、滿心疑惑時,幾隻還沒吃飽的鴨子突然伸長脖子,細長的嘴巴像閃電般伸出,精準地捕捉到幾隻僥幸存活的飛蝗,一口吞了下去。
動作幹淨利落,一氣嗬成。隨後,它們又繼續在稻田裏四處張望,尋找下一隻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