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成玉一番文縐縐的話,聽得楊老婆子雲裏霧裏,隻覺得文人講話酸溜溜的,半點都不實在。

可不等她再開口,湯成玉就徑直提著兩大木箱,往堂屋旁邊的雜物房走去,壓根沒理會她的反應。

楊老婆子急得不行,一把抓住湯蘇蘇的胳膊,追問道:“蘇蘇,你咋又讓一個湯家的弟弟住進來?他要住多久?啥時候走啊?”

湯蘇蘇無奈地歎了口氣,知道婆婆又犯了心病,耐心解釋:“娘,您放心,成玉不會光吃飯不幹活的,我已經給他安排好活計了。”

楊老婆子壓根不信,撇了撇嘴:“他那胳膊腿細得跟麻杆似的,瘦得皮包骨頭,能幹嘛重活?再說了,我聽人說他馬上要參加院試了,放著好好的學堂不待,不在家準備考試,跑到咱們家來湊啥熱鬧?”

湯蘇蘇沒跟她多爭辯,轉頭找到湯成玉,安排他跟自己一起過濾涼粉:“這活不用費力氣,就是需要細心和耐心,你跟著我做就行。”

湯成玉點點頭,跟著湯蘇蘇來到後院的臨時工地。

看到院中楊富強等人都在埋頭忙碌,他才知道,一碗涼粉的製作竟然要如此費事。

想到涼粉成本不低,卻隻賣三枚銅板一份,他更暗下決心,一定要認真幹活,好好報答大姐的收留之恩。

湯成玉找了個草垛坐下,拿起紗布開始過濾涼粉。

可沒做多久,他就覺得腰背酸痛得厲害,這看似輕鬆的活,竟比抄書寫文章費力多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是忍住不適,埋頭繼續幹。

楊老婆子在一旁燒著水,眼神卻一直留意著他。

原本她對湯成玉滿心嫌棄,可看到他明明吃不消,卻還硬撐著的樣子,心裏不禁生出幾分憐憫。

她擔心這讀書的好苗子,要是被這些累活磋磨壞了,或是記恨上楊家,日後發達了報複,便快步走過去,搶過他手中的紗布:“你這孩子,細皮嫩肉的哪能幹這個?快別做了,去旁邊歇著念書吧。”

湯蘇蘇在一旁看得好笑,看得出來,婆婆是嘴硬心軟,並非真的不喜湯成玉。

湯成玉卻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能找到每月五兩月銀的活計不容易,大姐對他恩重如山,他必須做點什麽來抵債。

於是,他沒歇著,轉身走到屋前,四處尋找能幫忙的活。

正好看到楊小寶在院子裏剁野菜,準備喂雞鴨。

他主動上前:“小寶,我來幫你吧。”

楊小寶高興地點點頭,從廚房裏端出剩餘的野菜糊,遞給他:“玉舅舅,那你幫我喂楊大白吧!”

“楊大白?”湯成玉愣了一下,沒明白這名字的意思。

“就是我們家的狗呀!”楊小寶指著牆角的狗窩解釋。

湯成玉走到狗窩邊,就看到一條腿還沒痊愈、走路一瘸一拐的小白狗,聞到食物的香味後,歡快地搖著蓬鬆細長、像掃帚一樣的尾巴,一顛一顛地鑽出了窩。

他雖覺得這狗崽看著不太像普通的土狗,卻也沒多想,把野菜糊倒進狗盆裏。

喂完狗,楊小寶又喊上湯成玉:“玉舅舅,咱們去山上摘野菜吧!”

二人各自拎了一個竹籃,並肩往村外走去。

田間幹活的村民們看到這一幕,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議論起來:

“這湯成玉可真不錯,不僅學識淵博,還這麽勤勞,一點都不嬌氣。”

“不知道他成家了沒有?這麽好的小夥子,要是能中秀才,身份可就尊貴了,連官家小姐都能匹配得上。”

“可不是嘛!中了秀才,家裏還能免交糧稅,這可是祖上積了八輩子厚財能修來的福氣啊!”

湯蘇蘇在院子裏忙活,隱約聽到了村民們的議論,心裏不禁為湯成玉感到惋惜。

湯家的人雖讓人唾棄,但湯成玉本性並不壞,卻被人汙蔑作弊,剝奪了科考的資格,這恐怕會成為他一生的缺憾。

她有心幫他,卻深知自己隻是個普通的村婦,既沒人脈,也沒資源。好在院試還有六七個月才開考,還有時間慢慢想辦法。

傍晚時分,楊富強等人做完活計,領了工錢就離開了。

湯蘇蘇和楊老婆子一起坐下來過濾涼粉,十八桶的量看著不多,幹起來卻格外費功夫。

沒多大一會兒,楊老婆子就眼冒金星、腰酸背痛,忍不住嘟囔:“這活看著容易,幹起來可真累!這麽多,不知道要幹到啥時候才能完。”

湯蘇蘇揉著發麻的後腰,估算道:“要是一個人幹,得做到子時才能完。有您幫忙,再加上力富,咱們三個一起幹,天黑前大概能完成。”

楊老婆子咋舌,沒想到這麽多人都要忙到天黑,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主動提出:“要不我再幫你找兩個幫手來?多個人多份力。”

湯蘇蘇笑著應允,還提出了工錢:“做完一桶,給三枚銅板的酬勞。”

楊老婆子親身經曆過,知道這活計不易,覺得三枚銅板的酬勞很合理。

但她心裏卻暗自打算,找村裏沒事幹的老婆子來做,到時候隻給兩枚銅板,自己還能賺些差價。

湯蘇蘇看出了她的心思,卻沒點破,讓她全權做主。

楊老婆子心裏舒坦了,邁著發麻的腿,急匆匆地去尋人了。

湯蘇蘇則盤算著,把過濾涼粉的活計外包出去後,自己就能騰出手來做別的事。

比如進山找機會創收——近日買電板、買藥花了不少銀子,手頭越來越緊,急需補充銀兩。

沒過多久,楊老婆子就領了兩位楊家的老婆子過來。

她特意挑了眼神好、手腳麻利的,三位老婆子圍坐在一起,一邊話家常,一邊幹活,動作幹脆利落,效率比之前高多了。

這兩位老婆子也懂事,知道哪些話該問,哪些話不該問,從不多嘴詢問涼粉製作的機密事,臨時工地的氛圍十分融洽。

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十八桶涼粉的過濾活計就全部完成了。

結算工錢時,湯蘇蘇給了楊老婆子十五枚銅板——其中包含她燒水和過濾涼粉的工錢,另外兩位老婆子各得了十三枚銅板,最後一桶是三人平分著過濾的,也都算得明明白白。

三位老人拿到工錢,都開開心心地回了家。

院子裏擺滿了裝滿涼開水的木桶,湯蘇蘇把過濾好的涼粉小心地放進木桶裏,用山泉水鎮一晚,這樣明天送貨的時候,涼粉的口感會更好。

就在這時,楊小寶和湯成玉拎著裝滿野菜的竹籃,說說笑笑地回到了家。

楊小寶一進門,就興奮地跑到湯蘇蘇麵前:“娘!娘!我們找到好多美味的菌菇,晚上能不能煮菌菇吃啊?”

湯蘇蘇走出堂屋,看到湯成玉原本幹淨整潔的衣衫上沾滿了黃泥,褲腳還被劃破了一個口子,猜到他是第一次幹這種農活,上山的時候大概率摔了跤。

她沒多說什麽,覺得讓他跟著楊小寶體驗體驗實踐也挺好。

光讀死書不行,實踐才能升華思想,讓他多了解些農家的不易,也不是壞事。

湯蘇蘇接過竹籃走進廚房,發現裏麵的野菜和菌菇都不少。

她盤算著,把賣價高的菌菇挑出來,賣給交易平台換些銀子;

剩下價格便宜的,就清洗幹淨,做一道菌菇野菜雞蛋湯,再炒一盤蒲公英,最後煮一鍋小米粥,就是一頓豐盛的晚餐了。

小米粥煮好後,她特意盛出一小碗,偷偷加了些奶粉拌勻,端到狗窩邊,給楊大白喂了過去。

開飯時,苗語蘭沒有待在房間裏,而是主動走到桌前坐下。

七個人圍坐在矮桌旁,雖然有些擁擠,卻十分熱鬧。

此時天色尚未完全變黑,堂屋裏還不用點燈。

晚餐過後,全家開啟了每日的學習時光。

自從湯成玉擔任四個小子的夫子,授課就多了許多規矩。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桌前,湯力富、湯力強、楊狗剩、楊小寶四人則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高聲誦讀《三字經》,一遍又一遍,聲音洪亮。

苗語蘭雖在屋中休息,也跟著湯成玉的聲音一起小聲誦讀。

她知道湯力富腦子不太靈光,想幫他多記一些,夜裏湯力富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自己還能給他講解講解。

湯蘇蘇則躲進了自己的房間,從床底下取出那本如新華字典般厚重的農災書籍,認真研讀起來。

書籍的前幾章,主要介紹了蝗蟲的由來,還詳細闡述了從古至今,蝗蟲引發的各類災害,以及這些災害給百姓帶來的苦難、造成的社會動亂等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