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各表一枝。
溫廷安與楊淳候在茶肆之時,周廉與呂祖遷這廂,二人已經趁著夜色, 在夕食庵的下欄與堂廚, 溜達了整整倆圈。
下欄這個地方, 此前企堂尼特地提及過,乃屬庵廳之中最是魚龍混雜之地,三教九流皆有之,船家更是稀疏的常客, 阿繭就是常來的食客之一。
郝容死後的翌日,阿繭便將他日常作打酒之用的酒瓢,贈給了夕食庵豢養的狸貓, 給它當做磨牙期的磨具。
周廉與呂祖遷潛入後的第一個任務, 就是要找到狸貓和酒瓢,二者是很關鍵的物證。
隻遺憾, 在下欄一片昏晦之中,二人黑燈瞎火尋索老半晌, 莫說酒瓢了,連半根貓毛都見不著。
“這小狸貓,會不會根本就不在下欄,”行將步出下欄的插屏折門, 呂祖遷吹熄了火折子, 納悶地低聲道,“而是歇養在望鶴師傅的院子裏?”
言罄,呂祖遷的後腦勺, 就不輕不重地挨了一掌。
周廉一行朝著下欄外邊走,一行淡聲道, “呂主簿,你曉得我為何要賞你一個腦刮子麽?”
呂祖遷一臉懵然地搖了搖首,邇後想到在黑暗之中搖首,周廉看不到,他隻好出聲道:“我不曉得。”
周廉道:“有孕在身的女子,不宜養貓在身邊,甚至也不能豢養其他小動物,這是常識,你難道不清楚?”
呂祖遷瞠目,不可置信地道:“這真的……是常識嗎?我還真的不清楚,不過,我在呂府之中,看到懷孕的姨媽姑姑之類的女眷,她們倒是不曾豢養什麽阿貓阿狗之類。”
周廉解釋道:“洛陽城的天潢貴胄,通常會養鬃馬、隼鷹、鬣狗之類的,彰顯一下身份,至於到了嶺南,當地的廣府,一般會養狸貓、蟈蟈、花鳥,貓兒會撒嬌,蟈蟈會鬥跤,花鳥會啁啾,都是能夠怡情的動物,一般沒那麽大的野心。”
呂祖遷感到訝異:“周寺丞,你何時成為了一個廣州通,還能曉得這麽小眾的門道?”
“自然是在日常當中,仔細留神聽廣州人嘮嗑、觀察他們的生活習性,”周廉教育道,“有些常識與細節,不是直接去問他們,他們就告訴你的,得要留神觀察,還有聽他們日常的對話。”
周廉拍了拍呂祖遷的肩膊:“易言之,廣府人養貓成風,但有孕在身的女子,一般不會讓貓近身,否則就容易患病了。你可知道,我昨日去荔灣坊造謁郝家時,棲住鄰舍有一位花匠,想要收留一隻小狸貓,但被公婆逮著,當街好生說了一頓呢,處於孕期的女子,不僅不能養貓,甚至連花也不能觸碰。”
周廉恍然大悟,說道:“按周寺丞的意思,小狸貓不可能會藏在望鶴師傅的庭院之中。”
“正是此理,這狸小子既然沒在下欄,那很可能就在公廚裏,我們去公廚找找。”
從下欄抵達公廚,中間必須穿過上欄十八進的後九進,目下的夕食庵,正是晚客盈門的鼎盛時期,一叢接一叢橘橙的光,透過左右各進的大幅窗格紙門,投落在中間筆直的一條長廊之上,匯聚成了成百上千的光海,門內是喧囂與躁動,門外是稀晦與凜冽,周廉與呂祖遷便是從這一道光海之中,躡手躡腳地穿了過去,衣料拂掠著浮動在半空之中的光塵,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二位檀越,這是要往何處去?”茶水尼的聲音在身後適時響起。
壞事,似乎發現了。
周廉與呂祖遷在昏晦之中對視了一眼,確認了彼此的眼色,周廉直奔主題道:“敢問一下,這豢養於庵廳之中的小花狸,這個時候,會在何處?”
茶水尼一手拎著竹木茶壺,一手撥弄了下茶壺的壺身,大概沒料到對方會問出這般問題,她有些發怔,順著周廉的話說了下去:“這隻花狸有貪嘴的毛病,每逢夤夜,慣於去公覓食。不過,花狸野性難馴,一般隻有白晝才會出來見人,二位檀越想要見到這隻貓的話,可以翌日再來,至於現在的話……”
茶水尼露出了一個為難且愧怍的容色,得禮地做出了一個請姿:“前邊便是後廚與歇憩之地了,二位檀越請往回走罷。”
呂祖遷率先往回走,忽地想起了什麽,對茶水尼道:“這位師傅,我有個困惑,就是我來廣州不久,喝你們這裏的早茶時,發現有一些老客,不說話,就隻是摸了摸五官,你們就能給他們點茶,這是怎麽做到的,莫非是你們夕食庵發明的暗語麽?”
茶水尼被轉移了注意力,隨著呂祖遷的步履一行往回走,一行失笑道:“檀越這廂是在說笑了,觸摸五官,隻不過喝茶內在的行規,檀越應當不是廣州本地人,所以才會對飲茶一事雲裏霧裏。”
“所以說,觸摸五官,是有什麽行規在嗎?”呂祖遷露出虛心請教的容色,用餘光對周廉使了個眼色。
茶水尼這廂的心思,已經完全在答疑解惑上邊了,道:“觸摸耳朵,便是要沏普洱,觸摸鼻子,便是要香片,觸摸嘴唇,便是要香片……”
這端,周廉旋即悟過了意,心中不由生出一絲寬慰,虧他方才教誨說,要多跟廣州人嘮一嘮嗑,呂主簿真可會學以致用,此一回還真跟茶水尼嘮上了。
這就為周廉掙來了脫身之機,他三下五除二,麻溜地晃身一閃,頗為順遂地潛入了後廚之地。
『吱呀』一聲,周廉悄然推拉開了梨木質地的紙糊扇門,縱目朝前望去,夕食庵的公廚,比他預想之中的遠要敞寬,借著從漏窗處傾斜而下的數縷月色,周廉逐漸適應了黑暗之中的光線,也慢慢看清楚了內廚之中的景致。
目之所及之處,皆是高爐寬灶,各式各樣的廚具,諸如甑、鬲、鼎、釜等炊煮之具,以及此起彼伏的蒸籠、蒸箱,愈是往裏行進,周廉在空氣之中,能嗅到清鬱而豐饒的香氣,不錯的了,是在白晝之時,薑絲筍片米飯端上桌的時候,他嗅到的一陣香氣,其如絲綢般柔滑,能勾纏得人思緒,漂泊得無限遙遠深廣。
這一股近似醉幻的甜糯香氣,是溫熱著的,不知為何,又教周廉警惕起來,目下的光景他可是在辦案,若是教這些香氣勾了魂魄,也就不太好了。
也不曉得溫廷安與楊淳他們,是否尋到了關乎黃埔米的線索。
望鶴師傅真的會在黃埔米之中,下蠱蟲麽?
周廉自蹀躞帶摸出一塊絹布,嚴嚴實實地掩住了口鼻,行步之時,翛忽之間,他聽到了一聲清越的貓兒叫。
這一陣嗷嗚之聲,在深黑暖涼的公廚深處傳了出來,緊接著,傳引了鍋碗瓢盆跌墜在地麵上的清越動響。
周廉神情一動,薄唇抿起了一絲笑弧,茶水尼果真是說得冇錯,這隻花狸貓,這深更夜半的,果真是藏在公廚之中竊食。
如果能夠尋到小花狸,那麽很快就能尋到郝容的酒瓢了。
周廉利索地摸出火折子,循著喵叫聲,一步接一步,輕手輕腳地探望而去。
很快地,火光在幽晦的堂廚之中,開辟出了一道鏨亮的明日路,原本被寂夜褫奪了實質、徒剩朦朧輪廓的灶台,開始變得明晰光亮起來,而周廉所聽到的一陣窸窣動響,正是從灶台底下的膛爐之中,幽幽地傳出來的。
周廉移近了火折子,火光照亮膛爐的時候,他看清了裏中的景致,小花狸正在抱著幾顆粉櫻色的花枝,在慢悠悠地啃,大理寺索要尋覓的酒瓢,則是被它拱蹭在了膛爐的最裏邊。
被火光照著,小花狸顯然有些不舒服,它猝然眯了眯獸瞳,對這位不速之客,顯然充滿敵意,第一時間就悉身奓起毛來,斜斜地拱蹭起背,朝他凶狠地齜牙咧嘴,兩顆被磨的牙,顯得森白。
但周廉並不畏懼,執來用於夾柴的長剪,想要溫柔地招呼它一聲,教它挪個窩,他想將酒瓢從膛爐之中取出來。
詎料,小狸貓似乎誤解了他的意圖,猝然朝著他撲咬而來,周廉避閃不及,右手的手背處,便是被花狸咬出了兩道血淋淋的牙痕。
小花狸這一咬,是帶了一股子野蠻與獰戾的狠勁,尖牙刺入了周廉手背處的肌膚,牙尖竟是還觸抵到了他的手骨!
周廉劇烈地吃疼,簡直弄不明白小狸貓為何會發了瘋,徑直甩開它,它便滾落在地麵上,複又嗷嗚一聲,撞開了散落在近處的鍋碗瓢盆,敏捷利落地跑開,俄延消失在昏晦的黑暗之中。
血從周廉的手背處滲出來,好在隻是咬破靜脈,出血量不算多。不過,事發突然,他怔愣在原處,好一會兒才晃過了神。
他俯身朝著膛爐湊近,那一股豐饒而濡濕的醉迷香氣,是從那花枝之中,遊弋泛散出來。
周廉直覺,應該這一枝花的花果,教小花狸食後,完全失去了理智,才做出冒然襲人之舉。
周廉覺得很詭異,他從未見過這種花,但這一枝花,花葩透著妖冶的粉白色澤,香氣豐饒,餘韻馝馞,他揭開了掩於麵容的絹布,凝神淺嗅了一番,縈繞在花枝周身的香氣,與白晝那一碗薑絲筍片稠飯的味道,簡直是……一模一樣。
這、這……
是出於他的錯覺麽?
薑絲筍片飯的香氣,不該是隸屬於黃埔米、生薑和春筍麽?
周廉自袖袂之中摸出了魚鰾護套,徐緩地穿戴而上,並且摭拾起這一枝花枝,遞至鼻心跟前,再是循循一嗅,花枝所散放而出的醉人氣味,同薑絲筍片米飯完全對契上了。
周廉怔然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盯著這一枝辨不出名目的冶花,拈花的手骨,在虛空之中輕輕地顫出一個弧度。
直覺告訴周廉,這一枝花泛散出如此迷醉的香氣,那一份教人欲要醉生夢死的感覺,都有很詭譎,他不能再嗅這些花的氣息了。
白晝的時刻,他會看到早已消弭在記憶之中的青梅,怕也是跟這一枝花休戚相關。
嗅到了這種花,就會教人產生短時間的即刻幻覺。
這到底是廚藝催發食物時所產生的香氣,還是說,他們所嗅到的香氣,根本不是隸屬於食物本身的氣味,而是來自於這種泛散著異香的粉白花枝。
這教人分外匪夷所思了。
事不宜遲,周廉將花枝和纏結在枝上的烏黑果實,嚴嚴實實地包藏在了隨身攜帶的雪白綢布之中,且利落地將執用柴箭,將膛爐盡處的酒瓢夾了出來。
比及拾掇好一切停當,周廉眼疾手快地離開了公廚。
這廂,呂祖遷還在和茶水尼嘮嗑,從廣府喝茶的行規,嘮到煮茶的技法與道行,再嘮到茶水尼為何會成為茶水尼,最後嘮到了茶水尼為何會削發為尼的身世。
最後,茶水尼望著呂祖遷,垂落一雙眸,笑意轉為淒切,溫聲道:“檀越想一輩子喝我所泡的香茶的話,可以去主持那兒贖我。”
“啊這……”話題陡地變得暗昧起來,呂祖遷深覺得自己快嘮不下去,他後頸處滲出一絲潸潸冷汗,用餘光忍不住往後廚的方向,速速睇去了一眼,周寺丞此行一去有些時候了,怎的還不見人影?
不然的話,他真的接不住茶水尼這番話了!
並且……假令讓崔元昭曉得他此番南下,贖了一位茶水尼回去,如此不守男德,指不定要教他橫屍城門!
南下以前,他可是好容易,捧著一籃花,在女子書院的寢舍下,苦苦候了一整夜,庶幾候斷了兩條腿,千辛萬苦才等來崔元昭的一句寬宥,若要教她曉得此事,定是要勒令他吃不了兜著走!
呂祖遷眼巴巴地望著公廚的方向,望穿秋水,幾乎要等成了一顆望夫石。
千等苦候之下,好在周廉這廝終於出現了,對他使了個眼色,呂祖遷悟過了意,當下如蒙大赦,忙不迭謁別了茶水尼。
周、呂二人,以摧枯拉朽的勢頭,離開夕食庵,按照之前的約定,朝著指定好的茶肆奔去。
溫廷安和楊淳剛好就在等著他們,兩方人馬順利碰麵會師,周廉將一坨綢布擱放在了桌案上,“酒瓢搜尋到了。”
溫廷安的視線定格在了周廉手背處,上麵竟是覆有一道血淋淋的咬傷,她當即起身道:“這傷是怎麽回事?”
周廉遂是將事情的原委簡述了一回,末了道:“不過是小傷罷了,並不打緊,少卿,你且看看這枝粉白小花……”
“怎麽可能不打緊,”溫廷安凝聲道,“被貓咬了,傷口一定要及時處理,否則可能罹患疫病!走,現在去劉家鋪子,教劉大夫給你做包紮!”
劉大夫素來慣於早寢,從未這般晚還接客,藥童說病患是京城大理寺來的,被貓咬出血口子,看上去傷勢蠻嚴重的。這個傷情可將劉大夫吃了一嚇,忙讓那個傷患進來。
一看是晌午見過的四位少年,劉大夫驀覺頭大:“怎麽是你們?”
但他認出了溫廷安,是神算子阿涼的長兄,看在大理寺少卿的麵子上,劉大夫的起床氣這才稍微歇平了下去:“那個被貓抓的官爺呢?”
“在這。”周廉伸出了一截傷手,劉大夫望了一眼,傷口皮開肉綻,淌著粘稠濡熱的血,隱微可見空氣之中,隨之彌漫著一股子血腥氣息。
劉大夫吩咐藥童取沸水、藥酒、剪子與布條出來,待東西備齊後,劉大夫一晌給周廉洗濯的傷口,擠出殘留在毒血,沒好氣道:“官爺,您不好好辦差,去惹隻貓做甚麽?”
周廉驀覺無辜:“我可沒惹它,是我讓它挪個窩兒,這小畜生弗聽,就自主撲咬上來的。”
說著,周廉指了指擱放在案幾上,那一枝包藏在綢布之中的粉白小花,繼續解釋道:“這隻貓咬食了這枝花的花籽,然後就跟失智似的,朝我咬了過來,我明明沒有招惹它,連它半根毫毛都沒碰觸過。”
劉大夫驀覺好笑:“官爺這廂可是說笑了,哪有貓食花枝,還會咬人的。”
也是在這樣一個時候,溫廷安的視線,循著周廉的手勢,落在了那一枝粉白小花上。
一股豐饒馥鬱的香氣,戛然之間不請自來,縈繞在她的鼻端,揮之不去。
“這個香氣,不就是跟早上那碗薑絲筍片米飯的香氣,一模一樣嗎?”楊淳同樣也感受到了,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溫廷安,“方才望鶴師傅所烹煮的兩碗米飯,我總覺得缺了些什麽,原來就是缺了這個味道!”
溫廷安緩步地行上前去,揭開了綢布,借著案台之上,燭火所燭照的光線,她真正看清了這枝花的麵目。
僅一眼,溫廷安便是悉身如墜冰窟之中,血液也隨之凝凍了住。
為何,嗅到這一陣香氣的人,會陷入愉悅的幻覺之中,神色變得癡迷,甚至連身體也覺得輕盈起來。
一個平實的心念,於這一刻,在溫廷安的腦海之中塵埃落定。
她在內心道,原來如此。
周家磅的愆書之中,說望鶴師傅給黃埔米投下蠱毒,其實,不是蠱毒。
而是罌.粟。
擺放在她麵前的這一枝粉白小花,以及它那烏黑的花籽,皆是罌.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