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了,媽。”
陳寶勝閉上眼睛,淚水劃過他幹瘦疲憊的臉頰。
這十幾年,他無數次想著這麽做,可遲遲沒有勇氣。
如今他活的已經夠久,自己一個癱瘓的人沒必要再拖累活著的家人,能看到兒子女兒長大成人,他已經足夠幸運。
輪椅倒著向下坡滑去,他泰然地靠在椅背上,隨著重力加速度越來越來塊,那種失去支持的墜落感越來越強。
身後就是沒有圍欄的河水,水很深,去年夏天的時候還死過幾個人。
也行,這樣他淹死在裏頭的時候就不會寂寞了。
“不好,有人要掉河裏了!”
“快去攔著啊。”
“不行,根本來不及!”
在路人的呼喊聲中,陳醫生一個打挺猛地驚醒,她慌亂地查看四周,這才發現兒子的輪椅正從斜坡上快速朝河水滑去。
“不!寶勝,我的寶勝啊!”陳醫生忙起身去追,偏偏那兩條腿跟打顫了似的,自己交叉在一起。
一個失衡,陳醫生的身體也朝著下坡滾去。
那一瞬間,她沒有害怕,甚至覺得這種生活倒不如死了更好。
可是她死了,兒子怎麽辦呢!她哭著叫著兒子的名字,已經流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小心!”突然,一雙堅實有力的的手將她拉住,“陳醫生,你沒事吧。”
陳醫生抬起頭,看到顧序州那張極具特色的混血臉孔,她像是抓住了希望,忙哀求道:“求求你,快救救我的兒子。”
“放心,你的孩子沒事。”顧序州微微一笑,溫柔地扶這位疲憊的老人站穩,他伸手指了指下坡。
嬌小的秦葭寧如猛虎一般衝到下坡,一個轉身,快速用身體頂住了快速衝下的輪椅。
她那張嬌俏的小臉漲的緋紅,用盡全身的力氣抓住把手,向上推車。
沉重的輪椅被這個瘦小的身體保護著,一點一點地向陳醫生的方向靠近。
陳寶勝睜開眼,轉過頭看到秦葭寧那種因為使力而變得扭曲的臉,眼裏滿是錯愕和絕望。
“孩子,你放我走吧,我活著就隻能拖累別人。”
“不行,陳醫生還在等著你呢。”秦葭寧憋著勁,連說話都有些費勁。
陳寶勝雙眼空洞地看向上方的母親,正午的陽光好刺眼,他被紮的睜不看眼,此刻根本看不清母親的表情。
“人早晚都會死,我死了,我媽就是難過一段時間。我活著,她卻是辛苦一輩子。”
“小姑娘,放手吧。讓我往這條河裏一躺,對大家都好。”
陳寶勝閉上眼,他已經看夠了母親因為自己而受苦,已經看夠了孩子因為自己而被嘲笑。
“說什麽屁話,看孩子死在自己麵前,一個母親怎麽可能好。”秦葭寧衝著陳寶勝吼道,“你以為陳醫生不知道你尋死的願意嗎,讓一個老人背負著害死兒子的重擔,你真覺得她下半輩子會安心嗎?”
“陳醫生有勇氣陪你熬下去,為什麽你自己卻沒勇氣活下去!”
一顆又一顆的淚珠劃過陳寶勝的臉頰,他睜開眼,看到母親正一瘸一拐地朝著自己走過來。
母親那張不苟言笑,仿佛永遠不會被打敗的臉此時卻淚流滿麵。
顧序州飛奔到秦葭寧身邊,托著她的手,,兩人合力將輪椅推回了上坡。
“你這個傻孩子!”陳醫生撲過去抱住陳寶勝。
她不是愚笨的人,知子莫如母,當然猜到了這一切都是兒子故意為之,而她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抱著陳寶勝一直哭,一直哭。
許久,她才說了一句“活著就好”。
秦葭寧和顧序州相視一笑,兩人都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當他們把陳醫生安全送回家的時候,秦葭寧又拿出打不死的小強精神,死皮賴臉跟著陳醫生他們上樓,還讓顧序州則在樓下等著不準跟上來。
“等等,葭寧。”顧序州拉住秦葭寧的手,“你要是想找工作,我讓鍋爐達幫你留意下,沒必要在這裏受苦。”
他眼底的情緒複雜,這幾日看著秦葭寧為了一個保姆的工作沒羞沒臊地纏著這家人,顧序州越發覺得自己窩囊沒用。
記得十幾歲的時候,自己冷漠卻張揚,雖然自己的外表常常帶來嘲諷與冷眼,可他的骨子裏卻是高傲自負的。
他自語聰明絕頂,可沒有顧家雄厚的背景為依托,居然連一個養家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還讓心愛的女人在這裏受人白眼。
“我才沒有受苦。”秦葭寧笑得燦爛,小聲得瑟,“再堅持一下,陳家肯定能接受我了!”
她踮起腳尖,在顧序州臉上輕輕落下一吻,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乖,等我回來。”
顧序州鬆了手,他知道秦葭寧認定的時候就一定會去做。
站在民豐小區樓下,周邊是來來往往的人,這些見過世麵的高知分子在看到顧序州的臉時也忍不住會多看幾眼。
外鄉人本就在城裏不好找工作,體麵的工作更是要求諸多,偏偏自己的這張臉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也試著找過不少工作,要求一步步地降低,最終放棄了自己所感興趣的領域,可卻連一個撿垃圾的工作都尋不到。
他看著一樓玻璃上倒映著的這張臉,眼底更是冷了幾分。
“書呆子,久等啦。”秦葭寧突然從後頭抱住顧序州,笑得如花一般可愛,“嘿嘿,我又找到工作了,他們同意我繼續幹活啦。”
顧序州回過頭,看到那張仰著的小臉,臉頰上是剛才被輪椅衝擊撞擊出的壓痕,心疼地轉過身,輕輕撫摸。
“怎麽了,我找到工作你不高興啊。”秦葭寧奇怪的問道。
顧序州淡淡道:“我老婆這麽厲害,我怎麽會不高興?”
“我比你先找到工作,你自卑了?”秦葭寧玩笑的問道,卻發現顧序州突然暗淡的眼底,發現還真被自己說中了。
顧序州挺直著腰板別開臉:“沒有,隻是想如果不是這張臉,我現在早已經紮到工作養你了。”
以前那個什麽都不在乎的顧序州,怎麽突然變得這麽矯情?
男人,真是麻煩。
秦葭寧將顧序州的衣領一拉,猛地朝俯下來的那張臉親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