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兒公社開大會,把我們這一群老東西都喊去參加,攏共談了兩個事。”
書記佝僂著背,坐在院子中間的藤蔓下,含了一口手裏的旱煙,久久吐出一串煙圈。
沉思良久開口:“第一個是就是關於小顧的。其實去年上頭就對四類份子的定性做了新的規劃,大批人都摘了帽子。俺們住山裏頭,各種事情都慢人一步,昨兒才正式說起這事。下放到附近幾個村的人基本都摘了帽,除了……”
“除了顧序州。”秦葭寧沒覺得意外,按照原書信息,顧序州就是比別人晚半年平反。
可書記哪知道這種事情啊,這次摘帽沒成功,下次哪還有機會,他也是為秦葭寧著急。
“小顧和那些個人不一樣,他是個……是個串,他這輩子和洋鬼子脫不了幹係的。你還年輕,一時上頭,那就先過著。但要是領了證,那就是法律上的夫妻,以後想和他扯開關係就難了。”
老書記也算是掏心掏肺了,他可憐這丫頭沒爹娘幫襯,自己做為村裏的主事,總要比年輕人多想一步。
秦葭寧知道老書記是為自己著想,可要是不領證,自己又怎麽能名正言順地跟著他離開農村。
證,必須要領。
她笑笑:“書記,我和序州是真心的,你放心吧,我不後悔。更何況村裏都認準了我和序州的關係,就算不領證,我和他也已經一輩子脫不開幹係。”
“唉,你這娃兒怎麽跟頭驢似的,死倔。”老書記歎氣,“不是我不幫你,但那負責開介紹信的黃主任,她男人早些年被誣陷涉洋而自殺,她現在是看見跟洋人有關的東西就難受,那小顧在她看來更是階級敵人。說不通,說不通的。”
書記見秦葭寧不為所動,無奈地吸了兩口煙。果然女人都一個樣,都說不通。
他想想,又勸道:“昨兒呢,還說了第二件事,關於分地的,就你哥去年那個,要全麵推廣。你曉得伐?”
秦葭寧點頭。
想著應該就是包產到戶那事。
這幾年全國都開始大麵積實行包產到戶了,他們村消息落後,公社領導又謹慎,去年才讓村裏幾個肯幹的年輕人先小麵積實行。
秦葭寧的哥哥秦大民就幸運地先分了地,今年他的番薯產量是全村最高的。
“公社領導說了,年後就全麵推廣。到時候你和小顧分了地,就加緊幹,你們的糧產多顯多,好顯好。讓上頭看到小顧的轉變,興許就不一樣了喏。”
“顧序州他,幹的還不夠多嗎?”秦葭寧下意識地反問。
這段時間她把顧序的努力都看在眼裏,那個男人悶屁都不放一個,可幹的活卻是隊裏最多的。鏟牛糞,種地插秧,夜裏休農具,哪個活幹得少?
他連飯都不用吃,光啃雜草都能耕兩畝地。
生產隊的驢都沒他好養活。
書記被嗆得回不出話。
自從顧序州下放,就一直在他手下幹活,那娃子不僅勤快,還有眼力見,沒吩咐的活都早早幹了。
“丫頭,看到那了嗎?”書記指著前方,那邊是連綿不斷的山巒,“人的成見就像那山。公社花了幾年也才把山開出一個隧道。你想移山,不可能。”
“那我也要試試。”秦葭寧沒有絲毫猶豫地應道。
老書記聽到這話,先是一愣,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想到這小丫頭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牛脾氣。隨即,他搖頭露出無奈的笑。
“行吧,年輕人不撞南牆不回頭,你試就試吧。”
書記看著丫頭越看越喜歡,有自己年輕時的膽魄,之前怎麽就沒發現這丫頭這麽有個性?
這個下午,兩人聊了許久,秦葭寧回到牛棚時已鄰居黃昏。
顧序州已經回來,煮好了晚飯。
秦葭寧循著香味打開鍋蓋,竟然是雜糧粥,裏頭還放著幾塊煮的軟糯的番薯。
“你哪來的糙米和番薯?”她邊問邊留下不爭氣的口水。
腦門裏全是問號,身體倒是很老實,小跑著就進牛棚拿碗筷。
轉頭瞄見顧序州的書桌,空的,他那些寶貝書不見蹤影。
“你把書拿去換吃的了?那些不是你的夢想嗎,你寧願不吃飯都要換回來的書,你就這樣拋棄了!”秦葭寧顧不上碗筷,衝出來質問。
下午她從從書記那裏聽說這男人愛書如命,不僅把分到的糧食大半換了書,甚至不惜今天不吃不喝給人幹苦力,就為了換一本皮都破了的物理書。
顧序州仿佛沒聽到秦葭寧的質問,麵不改色道:“吃吧。”
他打了半碗粥,在篝火邊坐下,小口喝著雜糧番薯粥。火光在他立體分明的臉上跳躍,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好像失去的是和他無關緊要的東西。
“你把書賣哪兒了,我們想辦法換回來。”秦葭寧點了點番薯和雜糧,算上顧序州煮掉的份,也沒多少。
就因為這麽點糧食出掉他辛苦弄來的書本,不值得。
“不用,那些書我看過百遍,內容早已經一字不差地印在腦子裏。”顧序州說的雲淡風輕,他喝完了手裏的粥,又幫秦葭寧盛了滿滿一碗,塞到她手中。
“可是那些是你的夢,未來如果……”
“我這個人沒有未來,隻有罪名。”顧序州的聲音很低很沉,似乎強壓著一股痛苦的情緒,“如果讓身邊的人跟著餓肚子,我留著那些書又有什麽樣?”
隔著搖曳的火光,秦葭寧清楚地看到了顧序州的臉,宛如靜謐的湖麵,沒有一絲波瀾,水下卻是漆黑的深淵。
“摘帽的事情,你知道了?”秦葭寧試探地問道。
顧序州的臉上閃過一瞬的掙紮。
顯然是被說中了。
他極力維持麵上地平靜,淡淡地回了句:“嗯……但沒我的份。”
“什麽呀!你就因為這個生悶氣?”秦葭寧大安慰道,“這是好事呀,有第一批人摘帽,就會有第二批,第三批,政策在變,遲早會輪到你平反的時候。你怎麽會沒有未來,明明是未來越來越近了!”
秦葭寧眼睛亮亮,無比堅定,那燦爛的笑容讓顧序州有些發懵。
他可能要一輩子在這裏掃牛棚,即便如此,她也不後悔嗎?
秦葭寧大口喝起熱粥,今天先填飽肚子,日後一定要找機會幫顧序州贖回那些書。
轉眼,一碗粥就下了肚,她才想起最要緊的事情。
“對了,今天去公社怎麽樣,開到介紹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