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顧序州下放,正是管的最嚴格的時候,再加上他身份特殊,別人自然要拿著挖社會主義羊毛的名頭壓他。
說到底,這個年頭村裏誰不是在山頭挖土造的房子,如今又放開了,秦葭寧才不怕呢。
顧序州垂下眸子,看著秦葭寧那努力幹活的樣子,思考片刻,也擼起袖子一起幹。
既然是夫妻,那有事就得一起擔著。
秦葭寧餘光瞄了眼顧序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開心地嘟囔起來:“以後有時間,我們還得壘院子,養些雞鴨。對了,還有廁所!”
“廁所?”顧序州手裏的動作一頓,滿臉疑惑。
秦葭寧手上動作沒停,嘴巴噠噠抱怨:“你家連個糞桶都沒有,我每天上廁所都跟跑操似的。等到了寒冬臘月,怕是連水都不敢多喝。”
誰能想到,上輩子跑操是為國家,這輩子跑操居然是為廁所!
秦葭寧的嘴巴跟個機關槍似的,這頭剛怨完,那頭又爽朗地咧嘴一笑,展望起未來新房子的模樣。
顧序州低頭幹著活,也沒接話,在一旁被稱得像個啞巴。
他時不時抬頭瞧瞧眼前樂觀的姑娘,此時才意識到秦葭寧一直以來的不便,心生愧疚。
“發什麽愣?快點幹活。”秦葭寧抬頭瞧見顧序州正直勾勾盯著自己,她脆聲督促,接著又一頭紮進做土坯的工作中。
顧序州淡淡“嗯”了聲,也加緊了手上的活,眼睛卻不自覺地再一次看向秦葭寧。
這姑娘長得嬌嬌小小,乍一看,還以為是朵易碎的水仙花。可幹起事情卻是幹脆利落,甚至帶著一股子狠勁。
平日裏說話也沒一般姑娘的嬌羞扭捏,就這麽大大方方地和男人抱怨如廁的事情。
說來也怪,她明明是在鄉下長大,怎麽時不時蹦出些城裏才流行的詞匯。
下午去生產隊修理農具,顧序州還想著秦葭寧的事情。
家裏的房子即便砌牆,也不過是擋住了冷風,屋裏頭的寒氣依舊不減。
南方沒有暖氣,冬天還總是下雨,有時候屋內比外頭還要冷。家裏的被子薄薄一條,自己倒也冷習慣了,可秦葭寧這麽瘦弱,不知是否扛得住。
“誒,那個二毛子,你給我走來!”倉庫那頭傳來生產隊隊長的叫喊聲。
顧序州放下手頭的工作,匆匆過去,隻見隊長跟個矮胖的男人招呼他一起搬一台積灰的拖拉機。
“二毛子,你扶那邊,一塊把這鐵塊頭搬處理站去。”隊長命令道。
胖男人搭腔:“這破東西比我女人年紀都大,拉處理站都沒人要呐。”
“老古董放著也是占地方,早早處理了。”隊長拿出吃奶得勁搬拖拉機,見顧序州這木頭半天沒上手,急得大叫,“耳朵㖏,搬啊!”
顧序州正彎著腰查看這個老古董,的確有些年頭,是淘汰的型號,鐵皮已經完全生鏽,但引擎應該還能用。
他淡淡道:“隊長,這拖拉機我能一個人搬,但上頭的有些零件能送我嗎?”
“你唐的啊,都是些破銅爛鐵,有什麽用?”
“他要搬,讓他搬去。有唐人要接活,我還樂得自在。”
隊長正不想接這破活呢,這傻子上趕著要接,他巴不得把這些垃圾分分鍾送出去。
“明兒天光前把東西都處理嘍,倉庫還急著存冬糧呢。”隊長跑下一句話,朝矮胖男人手一揮。
兩人放下拖拉機,拍拍手就走。
顧序州蹲在拖拉機旁邊,拿出隨身的螺絲刀拆下引擎。
如他所料,拖拉機的引擎果真還能用,拆下來重新組裝做成土暖片,給牛棚增加供暖係統。
顧序州嘴角微微上揚,幹脆盤腿坐下,試圖再拆些有用的零件下來。
這一折騰就是一下午,他又花了不少時間將廢棄的鐵塊背到處理站,當他用板車把有用的配件拉回牛棚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下。
牛棚裏沒有人,門板上留著秦葭寧寫的小字條——“去王阿婆家”。
此時的王阿婆家,煤油燈在廚房搖曳,秦葭寧用新打來的魚做了湯。
新鮮的魚湯香的誘人,路生在一旁饞得直流口水,還嘴硬說自己是熱的下巴流汗。
秦葭寧哭笑不得,見顧序州遲遲沒有回來,便叫著阿婆先吃了,自己則給顧序州單獨留了一碗。
飯後,路生趴在小桌子寫題,他握著筆在煤油燈下抓耳撓腮。
秦葭寧探過腦袋,好奇地在背後偷瞄。
題目是顧序州出的,這書呆子出題一點都不從實際出發,這都是初中生的水準了吧,路生才八歲,又沒上過學,怎麽可能做的出來?
小家夥注意到秦葭寧在偷看,故意用胳膊擋住題紙,繼續盯著題嘟嘟囔囔。
小氣!
秦葭寧在後頭做了個鬼臉,抬頭便看到顧序州匆匆趕到。
“給你留了飯,遲到的人負責洗碗刷鍋。”她脆聲說道,轉頭繼續偷看路生寫作業。
顧序州淡淡地“嗯”了一聲,打好飯菜坐在路生對麵,不緊不慢地吃著。
當他吃好出去洗碗筷,剛才還在皺眉頭的路生眸光一亮,開始奮筆疾書。
“這麽快就算出來了?”秦葭寧沒想到小家夥還真把這難題解出來了。
她細細打量,不僅答案正確,運算的過程十分完整成熟,完全想不到出自一個八歲小孩的手筆。
路生仰起頭,滿臉得意:“怎麽樣,厲害吧!我可是爺爺的關門弟子,小顧子都沒我厲害呢!”
“是是,我還真小瞧你了。”
沒想到這小家夥不僅嘴巴能說,腦子也很靈光。在村裏挑糞拉車還真是可惜了,若是能好好培養,未來準能為國家做出成績。
上一世她還是新兵蛋子的時候,連長就經常教育他們“國家缺的不是沒腦子的莽夫,而是勇謀雙全的戰士”,拉練之餘他們每個月還要進行理論中心組學習,她那時候也被迫學了不少理論知識。
小家夥自語聰明,也不知道聰慧到什麽份上,會不會和顧序州一樣對枯燥的理論也有興趣?
秦葭寧帶著笑意挑釁:“你光知道潘金蓮、趙飛燕的故事算什麽本事,有能耐把《自然辯證法》讀明白了再來跟我嗆聲。”
“什麽是自然辯證法?”路生果然來了興致,小眼睛裏閃著好奇的光。
“自然辯證法是……我告訴你了還有什麽意思。”秦葭寧吐吐舌頭,笑著點了點路生的鼻子,“你不是說自己很聰明嗎,想知道就自己琢磨去!”
“誰怕誰,給我一個月,不,給我一周的時候就讓你心服口服!”路生自信地誇下海口,他才不信秦葭寧都知道的知識,他會搞不明白。
他扯下下眼皮,也朝著秦葭寧做回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