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zart: Die Entführung aus dem Serail

到了聖誕節,莫紮特再次來到阿洛西亞家中。他發現她變了,她在一群男人的包圍中身姿曼妙,眼風活絡,她的笑聲變得冷淡而刺耳。這段對阿洛西亞的單戀,很快就落幕了。它在莫紮特心裏激起的旋渦隻有他自己知道。

但韋貝爾家好不容易獲得了莫紮特這樣的天才的青睞,決不會輕易放走他。他們總是邀他吃飯,請他來家裏小住。漸漸地,莫紮特發現,他們家的三女兒,小康斯坦絲已悄悄長大了。她聰明、耐看、善解人意,跟他一樣愛玩愛鬧,了解他的一切心思。這才是適合他的女子。

之後他開始了向父親爭取婚約的持久戰。老莫紮特又氣瘋了,兒子工作沒個著落,倒先吵著要成家,成家也不去找貴族攀親,至少得找個體麵人家的女兒吧。康斯坦絲隻是窮人家的女兒,一個普通女子,溫良而淺薄。但莫紮特跟她在一起過得非常舒服。

他自小出入宮廷豪宅,公主貴婦見得多了,自由快樂對他來說遠勝名利地位。他像大部分真正專注的音樂家一樣,選擇了一個適合生活的人共度一生。所謂靈魂的伴侶,早已有了不可取代的音樂。

康斯坦絲,這個名字很熟悉吧?這是歌劇《後宮誘逃》中的女主角芳名。《後宮誘逃》這部歌劇就像他當年戀情的寫照,高興得頭腦發昏,像個孩子一樣,幻想自己變成英雄,天涯海角,勇闖魔窟,帶著美人遠走高飛。劇情其實蠻幼稚的:

故事發生在1600年,西班牙貴族貝爾蒙特的女友康斯坦絲出海旅行,遭遇海盜,她和兩個仆人一起被海盜賣給了土耳其國王。聽聞此事,貝爾蒙特立刻趕往土耳其尋找女友。他假扮建築師混入皇宮,終於見到了日夜思念的康斯坦絲。但粗暴的國王也愛上了康斯坦絲,日夜逼婚。貝爾蒙特和男仆一起策劃逃離皇宮,後來被國王抓了回來。國王將四人押往絞刑架的時候,貝爾蒙特亮出身份,原來他是官二代,是荷蘭司令官的兒子。不料土耳其國王與這位司令官結下深仇不共戴天。這下沒救了。但是熱戀中的人覺得能夠死在一起也是偉大的幸福。此時他們悲壯的愛情打動了國王,國王一感動就放了他們。最後皆大歡喜,偉大的愛情必將勝利,戀人們高唱起勝利的四重唱。

顯然劇中的國王影射了父親老莫紮特,他相信老爹遲早會被他的愛情打動,會開恩祝福他們。但是父親後來一直沒有承認這樁婚事。1782年夏季,這部歌劇在維也納的布爾格劇院首演,演完之後半個月,莫紮特違抗父命,帶著康斯坦絲上教堂結婚去了。音樂、戀愛、自由、窮困潦倒、推翻父權,多麽激動人心的生活啊。

譜寫這部歌劇的時候,正是莫紮特短暫人生中僅有的那麽幾天幸福的日子。如今聽來,《後宮誘逃》就是一曲**洋溢的青春之歌,旋律的靈感之泉歡快奔湧,毫無拚湊與捉襟見肘之痕。每個人物都鮮活靈動,康斯坦絲的花腔女高音嬌豔欲滴,男仆的戲份裏融入意大利的傳統表演,最後的收尾中又是法國喜歌劇勝出。絕妙的混搭。

如今人們讚賞“誘逃”的結構富有獨創性,也許莫紮特用不著考慮什麽獨創性,他的音樂本身就是戲劇,如淌蜜的河流,汩汩流出了旋律、和聲、詠歎調和重唱,自然澆灌出了結構。這是莫紮特的第一部喜歌劇,青年時代的裏程碑。在此他一定發現喜歌劇的機智逗趣是多麽適合他,戀人逃跑的橋段他寫得多麽享受,就像他炮製日常玩笑那樣信手拈來,將生活變成歌劇。

女主角康斯坦絲為了拒絕國王的求愛,唱起她的第一支詠歎調“我在戀愛,非常幸福,不知愛的煩惱”,一個倔強、熱情而憂傷的女子呼之欲出。在有情人的四重唱裏,相遇的狂喜、分離的憂傷,之後懷疑、嫉妒、爭吵、求饒、和好,愛恨癡怨都在一首歌裏深情唱遍。

莫紮特總是叫我們感歎,語言陳述前因後果描繪時間地點囉囉嗦嗦,而他的音樂卻寥寥幾句就可千回百折,一個轉調就可晴轉多雲。在這部歌劇中難度最大的要數最後的重唱,貝爾蒙特發現父親和國王早已結仇,以為這下死定了。此時音樂出現了悲劇性的轉折。要知道,在此之前,劇中到處都是歡快伶俐的調子和喜劇表演,這劇情忽而急轉直下,真叫人擔心他們如何死,這怎麽死得了呢?

一個歌劇家的天才就是在這種時候流露的,他的音樂立刻轉向悲壯,之前的歡樂忽然成了過眼煙雲,你頓時相信了他們的愛情,原來自相愛的第一天起他們就已準備好了為愛赴死。這裏沒有悲傷,隻有深情之中的壯烈。在此莫紮特的音樂經受了悲喜劇與愛情的雙重考驗。後來的莫紮特學者們覺得該劇的音樂已無可挑剔了,隻是二十多歲的莫紮特對人世還缺乏了解,粗暴的國王怎麽會忽然就開恩了呢?這要到他在維也納走投無路的時候,才能深入領會。

康斯坦絲是莫紮特一生的玩伴,但作為一位音樂大師的妻子,她不夠智力積累。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不考慮莫紮特的事業前景,也毫無經濟頭腦與過日子的打算,到最後她連莫紮特的健康也漠不關心了。他倆在緋聞豔遇方麵倒是旗鼓相當,莫紮特喜歡在女歌手們身邊逗留,康斯坦絲也與莫紮特的學生眉來眼去。他倆心照不宣,誰也不揭發誰。《唐璜》和《女人心》,這兩部風流的歌劇,就像莫紮特與康斯坦絲之間的一場潛在的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