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zart: Così fan tutte
相比《後宮誘逃》,八年之後的《女人心》就更精練了。
這部歌劇腳本來自莫紮特的金牌搭檔,達·蓬特。這個人物不容小覷。他給莫紮特寫劇本之前,隻是一位二流詩人,從未寫過任何戲劇作品,後來卻以歌劇《女人心》《唐璜》和《費加羅的婚禮》而流芳百世。也不能完全說他是沾了莫紮特的光,如果沒有他,也許就不會有這幾部歌劇了。達·蓬特真是天生的戲劇家,他的故事比他的劇本更瘋狂:
1749年生於威尼斯,猶太人,本人就是一個唐璜。年輕時他是狂熱的教士,幹了一大堆語焉不詳的壞事之後,被迫流亡,在歐洲逛了一大圈。據說在德累斯頓和一對母女搞出**的醜事,隻好到別處繼續風流,跟著著名的花花太歲卡薩諾瓦廝混,後來又背債跑路,橫渡大西洋,最後終於在紐約當上了正派的教授。
達·蓬特從德累斯頓逃到維也納的時候,帶著詩人馬佐拉的介紹信,這封信將他吹捧上了天,讓他輕而易舉敲開了皇室的大門。達·蓬特相貌古怪,但風度翩翩,很快加入了莫紮特和他的歌唱家朋友們的音樂俱樂部。莫紮特自從跟著達·蓬特和一群歌唱家廝混,飲酒作樂,如魚得水,就把那些陽光燦爛的鋼琴曲忘在了腦後,一心隻想寫出偉大的德國歌劇。
本來這部歌劇屬於薩列裏。是的,就是電影《莫紮特》裏的那位主角,瘋狂嫉妒莫紮特的宮廷樂長。他與莫紮特的恩怨被電影誇張了。其實當年的薩列裏犯不著如此嫉妒莫紮特,他才華不少,又長袖善舞,這樣的人在任何時代都吃得開。他明白莫紮特是個可怕的對手,偶爾提點一下約瑟夫皇帝,莫紮特隻會彈琴,哪裏懂什麽意大利歌劇:而在公共場合,他總要表演一番雅量。那時候,約瑟夫皇帝已經病入膏肓,卻還是放不下宮裏瑣事,莫紮特此時已聲名在外,若再得不到重用,他可能會去國外謀職,到時會落下個維也納國王封殺天才的惡名,於是在1787年,他任命莫紮特為宮廷樂長。此時達·蓬特和薩列裏的情婦——兩個宮廷女歌唱家正鬧得不可開交……這部《女人心》就這樣落到了莫紮特手裏。
《女人心》又叫《女人皆如此》,就是說女人都善變。建議將這部歌劇搭配《唐璜》一起觀看。一部講的是女人容易變心,一部講的是男人多麽花心。據說當年無論在維也納還是在薩爾茨堡,全體一致的生活,就是****不羈。
故事發生在18世紀。在古老的那不勒斯,兩個青年正沉浸在甜蜜的愛情中,老光棍阿方索不知是看透還是嫉妒,一門心思攪局,想讓他們醒一醒,打賭說他們的心上人未必有那麽死心塌地。愛情不過是遊戲,朝三暮四,愛慕虛榮,女人都如此。老光棍想出來一個主意:讓兩青年佯裝去參軍,第二天化裝成土耳其富人回來追求對方的女友。看看女友們會如何反應?
整部歌劇,就是這樣一出鬧劇。甜言蜜語、禮物攻勢加裝死相逼,兩三個回合下來,他們竟然真的追到了對方的女友。老光棍勝出。兩個青年痛苦萬分的時候,兩個女人竟還想跟土耳其富人登記結婚了。鬧劇發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兩青年隻好卸下偽裝認輸。最後,一群人牽強地唱著半是教誨半是無奈的重唱而劇終。
也許你不明白,為什麽莫紮特要寫這樣一出鬧劇?達·蓬特要說什麽呢?女人靠不住?愛情靠不住?婚姻製度不合理?待你三個小時慢慢看完,會發現鬧劇不過是表象,在玩笑的一係列不可預料的進展中,層層揭開的是生活的真相與人性的弱點。這個鬧劇可比如今的偶像劇深刻多了。
音樂中的戲劇,需要一點一滴去體會。
第一幕,與愛人告別時的女聲二重唱美若仙音。但我們發現這樣的離別過於優美了。兩個涉世不深的年輕女人,按照羅曼蒂克情節來安排自己的角色,自憐自哀,情話你一句我一句,如出一轍。愛情於她們有多少真實的感受?稚嫩的心靈會有多少**火花?音樂很美,但愛情的真實性受到質疑。
兩個扮成土耳其富人的青年一上場,其實很容易穿幫。可大小姐們沒見過世麵。這戲怎麽演下去呢?先是表白,無果;接著舉起砒霜要死要活,烈女略有鬆動;然後是禮物攻勢,一個女人先上當了,另一個便躍躍欲試;據說男人愛的都是別人的老婆,有這機會,更要試試自己的魅力。嘿嘿,你的女人愛上我了,那麽另一個怎會罷休,我也要把你的女人搞到手。這樣一來一去,對唱如接球遊戲,技術精湛,嚴絲合縫,將一出鬧劇演出了世俗人文主義的高度。
女人心,不可靠嗎?在劇情的進展中,女人的感情開始複雜起來,它們被音樂細致地刻畫。到後來我們發現,她們的情感比那兩個隻知道考驗忠誠度的蠢男人要曲折深沉得多。愛情需要考驗嗎?我們知道人性虛弱,以為白頭偕老需要將一切考驗躲過去,但麻木總有一天將麵臨情感火山的爆發。考驗是必要的,它讓我們了解自己,誠實麵對愛的殘缺。
這兩個女人享受著愛的浪漫,相信自己的愛人,但她們的生活哲學卻是建立在“愛情如泡影”之上,對愛的不信任潛伏在她們內心深處,她們深深知道,幸福與之無關。在這一場人造喜劇中,女人不是玩偶,缺乏生活經驗的貴族淑女們正是通過這堂戀愛課發現了自我的感情。
所有的人物性格與人際糾紛,都是在音樂中表現。說莫紮特的音樂單純快樂的人,可以閉嘴了。我們聽見了愛情的美好,女人的猶豫不定,女人竊喜時的顫音,女仆吵嘴時的生動,特別是兩個男人的不安,他們其實生怕自己的女人變心,想勾引個大概就算了,還有最後的溫暖合唱:即使婚姻荒謬,但感情如此美好。女仆這個角色活脫脫就是鬼馬精靈的莫紮特附身。她說謊、愛財、耍賤,但她是壞女人嗎?莫紮特不會乏味到非黑即白。女仆可比兩個大小姐聰明有趣多了。莫紮特總是讓平民指導生活。她教小姐們,管他傷風敗俗,要為自己的快樂去愛,簡直帶有女權主義覺醒。
無論音樂、劇情和場景,《女人心》都是一部精美絕倫之作。羽管鍵琴的纖美音色,層層疊疊的巴洛克閨房和蓬蓬裙,鑲嵌著情人肖像的橢圓形項鏈墜子,裝飾音的遊戲,傷感的詠歎調,將巴洛克的繁複精美發揮盡致。但莫紮特不可能是一位形式化的音樂家,他愛音樂,也是戲迷,從民謠體的歌曲開始,旋律就像泉水飛奔,源源不可阻擋。
據說音樂中還埋伏著不少謎語,比如“菲奧迪利姬和費蘭多之間漸進式的共生旋律”暗示了他們注定是情侶。在音樂中竟可鋪展如斯複雜的人際糾葛。因為這些糾葛的費神與逼真,讓《女人心》不隻是一隻巴洛克式樣的奶油蛋糕。莫紮特用一顆歡樂包容的心看待人間萬象。無論《女人心》還是《唐璜》,他的音樂都在提升達·蓬特的劇本,將玩笑、私通寫出了藝術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