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zart: Die Zauberflote

莫紮特的那些傳世歌劇,劇情都有點胡鬧。像《唐璜》說的是著名花花公子周遊列國泡妞找樂最後下地獄的故事;《後宮誘逃》講的是官二代異國營救女友曆險記;《女人心》則是一個捉弄女人的玩笑開大了,最後有點無法收場;《費加羅的婚禮》表現費加羅籌備婚禮過程中的一係列鬧劇橫生;唯有《魔笛》有點複雜,混合了魔法、東方神話、打油詩和宗教色彩,據說在當時還有諷刺奧地利統治腐朽雲雲。

胡鬧的劇情,卻歡天喜地地演了二百多年,這也許說明所謂的經典歌劇,不在教化意義的深遠,也不在行頭華麗,而是因為有戲。這戲來自熱騰騰的生活,來自飽滿溫暖的細節,讓大家看完之後覺得,日子雖然艱難但也還是有苦有樂有安慰。這些歌劇都很長,動轍三小時。各種個性和遊戲自行將劇情運轉了起來,豐富而逼真,人在其中充滿驚喜與無奈。你時刻都能聽見這個小個子的興高采烈的老男孩就藏身歌劇中,他寫的是他的歡樂、他的困窘,他的異想天開、哭笑不得,寫得如魚得水,冷暖自知。

《魔笛》改編自童話《璐璐的魔笛》,選自詩人維蘭德(C.M.Wieland, 1733—1813)的童話集《金尼斯坦》。對於莫紮特的歌劇來說,《魔笛》是一次神化,離開現實生活,將場景搬到傳說中的古老東方。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被詛咒,日夜分離,日升月落亂了秩序,人與萬物不得生息。王子塔米諾為了尋找解咒的魔法隻身遠行。

在穿越日夜分界點的地方,他遭遇妖龍襲擊,被夜女王的三位侍女救下。醒來時他認識了可愛的捕鳥人帕帕吉諾。夜女王給他一幅帕米娜公主的肖像,王子認出了這位夢中情人。多麽熟悉的美麗女子,好像半生流浪都是為了尋找她。可是夜女王告訴他,公主被妖孽薩拉斯托擄走,正囚禁在日之國。這妖孽還偷走了大日輪,讓日夜分離。王子起誓要救回公主。夜女王贈他可驅魔避邪的魔笛與魔鈴,由三位仙童指路,讓他帶著捕鳥人一起去救公主,並奪回大日輪。

林中,王子見到公主。果然,這命中注定的愛情,讓他們一見鍾情。

來到日之界,在王子麵前有三道門,“慧”、“天”和“悟”。“慧”與“天”無法進入,“悟”裏麵走出來一位聖者,告訴他,薩拉斯托不是妖孽,而是“光明之國”的領袖,一位心懷大愛的聖者。夜女王想奪回大日輪,繼續以仇恨與迷信統治。此時各地子民紛紛來請求薩拉斯托解除日夜顛倒的魔咒,薩拉斯托告訴他們,帕米娜公主身附夜月輪,若與大日輪結合,日夜便會恢複秩序。塔米諾是理想人選,但若要與公主結合,還須經曆肉身難以抵禦的考驗。

第一重考驗是生命威脅,塔米諾勇敢麵對,勝利過關。第二重考驗是沉默。公主苦苦哀求,王子守誓一言不發,公主以為他變了心,傷心離去。在第三重水與火的考驗來臨時,悔悟的公主及時趕來,王子吹起魔笛,他們結伴順利通過了考驗。王子脫胎換骨,成為日之國的男子。此時快活的捕鳥人帕帕吉諾也找到了他的帕帕吉娜。陰陽調和,風調雨順,宇宙恢複了秩序。

劇中的這支魔笛,是帕米娜的父親采自千年古木,選在一個電閃雷鳴的特殊時辰製作而成的。它的音色清亮,笛音可抵禦邪惡痛苦,人類聞之心曠神怡,鳥獸聽見歡欣起舞。

這讓人想起莫紮特,這樣千年難得的音樂天才,像是老天在一個寂寞的時辰裏賞給人間的魔笛福音。如今莫紮特的音樂可胎教、可療傷、可增壽,好像真的附有魔力一般。

《魔笛》作於1791年,莫紮特生命的最後一年。這部歌劇幸運地遇上了一位擅長經營的藝術總監及編劇,席卡奈德爾劇院的老板席卡奈德爾。當時劇院正瀕臨倒閉,他來向莫紮特求助。由此可見莫紮特雖未得官方重用,卻有廣泛的群眾基礎,他幾乎無意識地引領了群眾文化潮流。為了喜聞樂見,席卡奈德爾建議他寫一出德語歌劇,這個建議說動了莫紮特。用德語唱歌劇,現在聽來還是有點土氣,尤其是其中念白簡直像德國二人轉。

但相比上述傳世歌劇,《魔笛》意境高遠,形式複雜。聖潔的宗教氣息幾乎讓《魔笛》披著道德說教的外衣,而形式的複雜令它不至於聖潔到蒼白。首先它脫胎自通俗的德國歌唱劇,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莫紮特綜合多年的歌劇寫作經驗,借鑒18世紀之前的歐洲古老戲劇,將德國民謠融入意大利歌劇,輔助以維也納通俗戲的表演。

莫紮特一直是質疑道德規範的人,塔米諾和帕米娜這樣典範的精神之愛,第一次出現在莫紮特的歌劇中。即使他們有魔笛和魔鈴,但最後經過考驗的卻不是神性,而是純自然的男女結合。

誰都看得出,莫紮特藏身在捕鳥人帕帕吉諾那裏,他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這個人物是追求世俗享樂的象征。帕帕吉諾和帕帕吉娜,他們的存在充實了這部追求美德與宣講兄弟會教義的作品。“帕帕吉娜,我心中的小鴿子,帕帕吉娜,親愛的小嬌妻”,他們的歌叫人想起莫紮特寫給妻子的信,“我親愛的小嬌妻”是他寫信給康斯坦絲時的昵稱。

莫紮特幹脆將德國歌唱劇的娛樂精神盡情發揮。在歌中,我們可發現他的轉變,之前那種喜氣洋洋的巴洛克曲風消失了。曲風準確均衡,旋律流暢大氣。

德語不像意大利語那般華麗綿軟,它適合清澈莊重的曲調。德語發音讓音樂帶著倔強的條頓氣息。

如今廣為人知的是《夜後》詠歎調,莫紮特一如既往地寬容且熱衷惡搞,他將長笛曲調寫給花腔女高音,將人聲變成了一管美笛,讓那個邪惡的老女人唱得死去活來而仙音繞梁;塔米諾的《多麽美麗的肖像》,唱出一見鍾情的王子及他的優雅、真摯與善良;帕帕吉諾唱著輕快的民謠《我是快樂的捕鳥人》,一邊吹起魔笛。即使僅是短笛吹一串音階,莫紮特的編配也叫人印象深刻;薩拉斯托的詠歎調,寬厚而醇美,蕭伯納曾讚賞這曲調是“上帝之喉的唯一聲調”;守護天使們歌唱“要堅定,忍耐與靜默,那你將成為人間的勝利者”。

從民間場景的喜歌劇,到人類生存困境之神話,莫紮特從提煉時代性穿越到了永恒的人類寓言。

這樣的音樂,也是那一年他與自己的對話。

1790年,他送走了忘年師友“海頓爸爸”,將愛胡鬧的妻子送去溫泉療養院,一個人清淨在家寫《安魂曲》。一個人的日子過得馬虎,晨昏顛倒,每天工作到天黑,然後到酒館喝到半夜。他不知道自己已患病,且病得不輕。他覺得疲憊,沮喪,命運淒涼,仿佛晚境來臨,甚至希望自己早點去見上帝,其實他還不到3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