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zart: Symphonies Nos. 39, 40 & 41
在1778年的“巴黎”交響曲之後,到1782年的《第35“哈夫納”交響曲》,莫紮特再次震驚世人。“哈夫納”如今依然是一首廣受歡迎的慶典音樂。
關於“哈夫納”這個人,有說是莫紮特在薩爾茨堡的鄰居,如今史料記載他曾是薩爾茨堡市的市長,與莫紮特家交情不錯。莫紮特曾為哈夫納女兒的婚禮譜過八章《哈夫納小夜曲》,在1782年哈夫納封爵典禮上,莫紮特再次獻上《哈夫納交響曲》。這部交響曲與之前的小夜曲相似。其時他的交響曲已有四樂章,最後的疾風驟雨般的“回旋奏鳴曲”叫人印象深刻。慶典音樂幾乎都是作曲家們賺外快的應景之作,這首樂曲卻精細而豐富,潤物無痕,進一步開拓了莫紮特的交響音樂寫作。
旅行中的莫紮特很少帶樂譜,如有需要便臨時一揮而就,即便如此對付竟也寫出了不少流傳千古的佳作。1783年,他27歲,路過林茨,留下了《林茨交響曲》。林茨的圖恩伯爵是一位音樂愛好者,強烈建議他留在此地開個專場音樂會,莫紮特花了四天寫完這首獻給圖恩伯爵的交響曲,個人專場也搞得風風火火。“林茨”的四個樂章技藝精湛,賞心悅耳,可聽見海頓式的輕快典雅的和聲織體,它的輕盈均衡即便在經典音樂中也堪稱經典。
《第38號“布拉格”交響曲》可不是臨時抱佛腳的曲子。莫紮特在布拉格度過了一生中最歡樂的時光。這座浪漫的城市對他癡迷若狂。
“布拉格”是與《費加羅的婚禮》一同上演的,這首交響曲充滿了戲劇力量,樂曲中的喜歌劇氣息,叫人聽完了直想去排隊再看他的歌劇。其中的戲劇情感令音樂突破了交響曲的既有結構,它回歸至三樂章交響曲,巨龐大的第一樂章附帶一個漫長的引子,如此顯得第三樂章有些虎頭蛇尾,而被莫紮特專家排除在莫紮特三大交響曲之外。但這三個樂章都見證了莫紮特的天才比其他的維也納音樂家不是多一點點:引子的調性銜接,明暗交替,熨帖入心。第一樂章的主題經曆豐富的情感演變,且主題之間嚴絲合縫。第二樂章的G大調行板,類似詠歎調的主題給莫紮特變出幻想曲般的半音階音流。末樂章是他拿手的熱鬧曲風。相比少年時代的作品,這些樂曲逐漸流露真摯質樸的德奧式堅定氣質。
即使他真心愛慕華麗歡騰的意大利風格,他也畢竟是耿直的德國人,與那幫在維也納混日子的意大利音樂家完全不同。他從小耳聽八方,興趣廣泛,不保守,不浮誇,這首交響曲就是證明,此處意大利風格與德奧氣質融合得天衣無縫。
晚期的三首交響曲,“第39”、“第40”和“第41”,都作於1788年,在兩個月裏寫完。三首各有所長。
《第39交響曲》被人們稱作“天鵝之歌”。這支樂曲或許沒有驚人之處,但它的適度、從容、通透,不得增減一分的骨肉均勻,值得反複咂摸回味。它的結構變得自由,細部精細而豐富,將莫紮特的輕盈機智發揮至極。《第40交響曲》如今是莫紮特的名片,那個著名的主題被到處改編。《第41交響曲》,同樣是一首四樂章交響曲,出人意料的是第四樂章中出現了五個主題的五聲部賦格,與貝多芬的晚期作品一起並列為古典音樂時期的對位法巔峰之作。大師們到了晚年不約而同地回到古老的對位法,回到對位法的多義與包容。
聽這首《第41交響曲》,會想起莫紮特幾十年中音樂寫作的變化。從早期華麗的裝飾性風格,到此時縝密、層疊開展的內心**;從早期音樂會附屬品之類的管弦樂曲,寫到如此結構豐滿的音樂會重頭戲;莫紮特與海頓的交響曲,直接塑造並定義了德奧交響曲。
首先是形式的改變,莫紮特最初的交響曲,采用輕鬆的意大利式寫法,類似音樂會序曲:第一樂章為主體,第二樂章是如歌的小樂章,第三樂章以熱烈的快板結束全曲。莫紮特為末樂章之前添了一首小步舞曲。他在形式中探尋一種具有豐富陳述能力與表現意味的音樂結構,在這結構中塑造音樂的生命。
但僅有形式是不夠的,所謂的交響性來自音樂的精神。他的後期交響曲,在意大利式喜歌劇的搞笑愜意中生長出德國式的悲哀、穩健及內心衝突,且始終充滿活力。如這首《第41號“朱庇特”交響曲》,我們在此聽見了20多年之後貝多芬式的深沉思慮,不同的是風格,莫紮特以更愉悅的織體訴諸聽覺。英國樂評人約翰·格羅夫爵士說:“在這終章裏,莫紮特隱含了自己所有科學知識,而隱瞞這知識的力量也是無人能及的,令這科學成為取悅人的音樂。”
到這裏會覺得,莫紮特一直被看得過於普通了,他被簡單化了,無論是音樂還是他本人。音樂的豐富性在這篇文章中已呈現了一個大概。而他這個人呢,這個幾乎從不在音樂中直接流露苦痛、叩問命運的人,一個習慣掩飾自己的情緒與性格的人,一定不會像他的音樂那樣天真無憂。也許他有消極的一麵,也許他對周圍的世界和人類缺少信任。在35歲,預感自己來日無多的時候,他不掙紮、不抱怨,隻是老老實實地寫到最末一分鍾,做完自己的事。
他回到6歲時幼童的神情,伏在音樂的水流之上,終於可以酣睡。在浮華之夢中漂流。溫暖的、金色的光線,夢中的誘人光澤,璀璨卻不刺眼,它照耀、浮動、回旋,古雅的音樂廳跟著搖晃起來。燈,燭台、餐桌、沙發座在音樂中跳舞、親嘴、撅臀、扮鬼臉。流動的舞會。他的故事仿佛都是為了懷念古典音樂的輝煌過去。它們裝飾了滄桑曆史。那有莫紮特陪伴的年代變成了傳說。
人們常說,少年得誌,長大後往往流於平庸。這多少叫人欣慰,說明上帝還是公平的。客觀上講,是因為少年時綻放得如火如荼,相形之下後來的成績顯得暗淡無光。但莫紮特是個奇跡,他童年是天才,成年變大師。這樣的人,可稱得上是偉人了。
是苦難和挫折成就了他,讓他在成年之後加倍奮鬥。所有的莫紮特傳記都說,成年之後的莫紮特是多麽不走運,在巴黎找不到工作,維也納的約瑟夫皇帝是他的童年玩伴,卻沒想過給他一個宮廷樂長的職位。為了養家糊口,他得拚命寫委約曲。
維也納那幫聯手鏟除他的庸才們也時時激勵他寫出更精彩的歌劇。但像他這樣放任的老男孩,一得意可要命,在寵愛他的布拉格,他忙不迭和女高音搞出了風流事。在維也納鬱鬱不得誌倒令他爆發了無與倫比的創造力,不甘心失敗咬牙埋頭苦幹,歌劇一部比一部精彩,交響曲一部比一部深刻。
《費加羅的婚禮》這樣的傑作名聲在外,在本地卻無甚反響,他也就鐵了心,決心不再討好宮廷,也不再信任庸眾的口味,隻為實現自己的天才而作曲。據說他其實收入不菲,但過日子完全屬於衝動型,身邊的康斯坦絲也不擅經營家業,有了錢他們呼朋喚友花天酒地,像《魔笛》裏的帕帕吉諾那樣,每天打扮得像去歌劇院,賭錢跳舞,徹夜買醉狂歡。但那真不是喜劇。到了1787年,他已將錢財與健康揮霍一空。
寫《唐璜》的時候,莫紮特身心疲倦。但再緊張的工作,也阻擋不了他快活度日。他愛玩愛鬧,功課總是拖到最後一分鍾。白天縱情舞會,晚上挑燈夜戰。音樂總監在舞會上逮著舉著香檳轉圈兒的莫紮特發飆:“明天就要首演了,你的序曲連一個音符也沒寫哪!”莫紮特隻好再要一杯甜酒,乖乖回房間工作。他困得不行,拉著康斯坦絲給他講故事,好讓他不會睡著。
序曲早已完整無缺印在腦海中,在她嘮嘮叨叨的陪伴中,唰唰唰唰流於筆端。她一停下,他就耷拉著腦袋睡著了,康斯坦絲隻好把他拖到睡椅上,淩晨再叫醒他起來工作。沒有她的陪伴,他寫不下去。隻是康斯坦絲並非感情強烈的女人,她不擅相夫教子,無法給予莫紮特精神上的撫慰,也管束不了他的日常行為。此時莫紮特已臉色蒼白,這樣的工作方式,誰都知道,他活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