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命運交響曲》同時完成的還有《田園交響曲》。貝多芬習慣每天散步,在維也納森林中,在田野溪邊,與樹林分享美妙樂思,在開闊的山風裏釋懷個人的悲喜。靈魂在大自然中獲得滋養,日益平靜、豐潤。“我愛一棵樹,勝過愛一個人”。也許是見人越多越覺得草木有情。

在海利根斯塔特的幽居時期,貝多芬真正領會了大自然對他的意義。那時醫生囑他減少工作量,避免過度用耳。他住在山坡上,每天圍著葡萄園散步思考。

天才生而孤獨,而他一直是享受孤獨的,隻是沒了寫作音樂的動力,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一個人走啊走,心境逐漸明朗,往事浮現眼前。

童年時,波恩的下午,一人在萊茵河岸上走得很遠,身邊柳枝輕撫水麵,抬頭望見遠處烈日下的七峰山和山上破敗的古堡。他相信自己有一天會走得很遠。

後來在維也納,每個下午出門散步,刮風下雨他的興致更高,摘掉帽子,呼吸雨中蒸騰的泥土氣息,兜裏揣著筆記本或一本書,在口袋邊上露出一大截,興致勃勃地走著,一路哼哼唱唱,一邊手舞足蹈打拍子。他一次次在自然中痊愈,如幹涸的土地再次灌飽清泉。自然也教人成長,學會放手,讓一切順其自然。

“田園”的第一樂章,潮水般湧來的愉悅,是貝多芬“到達鄉郊,複蘇輕鬆的心情”。大部分交響樂鑒賞文中描述這一段是牧羊人眼中的大地:風的芬芳,雲的變幻,陽光穿過薄霧,照亮土地和泉水,一聲嘹亮的呼哨,鳥群躥上天空……自然的多聲部樂曲,千呼百應,輪流唱答。現在聽來,這是兩百年前無汙染的質樸喜樂,F大調的健康快活。

《田園交響曲》共有五個樂章。第一樂章,初到鄉村時的愉快感受;第二樂章,在溪邊;第三樂章,鄉村聚會;第四樂章,暴風雨;第五樂章,牧人之歌。五個樂章裏的鄉村一日,又似抽象的鄉村印象。樂章的編排中可發現有跡可循的傳統程式,如第一、二樂章照例是奏鳴曲,第三樂章是舞曲,但內部細節自由編排。交響樂的格局和力量是在第四樂章的暴風雨中獲得的。這段“田園”的“暴風雨”不遜於任何與命運搏鬥的樂章,它像一位強者在廣闊天地裏重新煥發的戰鬥**。所謂自然的交響,不僅是自然音響的匯集與組織,更有升華的精神力量。有了“暴風雨”的積累,最末一章的牧羊人的感恩之歌愈加酣暢,響徹蒼穹。

我個人特別喜歡第二樂章,在風景中升起的溫暖旋律,如嬰孩愜意地躺在搖籃裏,人的精神與風景達到了和諧的律動。可以想見,他寫的時候是多麽自得其樂,甚至童心萌動,他曾說,“就在這兒,我寫下了溪邊的景色,而在那邊,黃鸝、鵪鶉、夜鶯、杜鵑則在樹梢上和我一起寫作”,與鳥兒一起演奏,說得真好,在自然中他變成了詩人。這些關於自然的樂曲並未變成標題化,它們始終是有關心靈的陶醉。

除了《田園交響曲》,貝多芬還作有一首《田園奏鳴曲》OP.28,早期鋼琴奏鳴曲的總結之作。“田園”這個標題,又是出版商的主意,立意來自它風格怡人的田園氣息。這個印象來自單純的音樂織體,比如6/8拍的清新**漾的節奏和天籟般的曲調。短小精致的東西並非貝多芬擅長,而他的字斟句酌,他獨特的率真,讓它們附著不可取代的不朽氣質,精練得發光。此處叫人感動的訣竅在於和聲,和聲銜接帶來了清新的空氣,又如閃過內心的暖流。四個樂章結構雖古典,但浪漫之美如細雨潤物,淺草暗長。

兩百年前的人們對自然的感情,不是今天我們這些宅男宅女們能夠揣度。那時候缺少娛樂,沒有互聯網、電子遊戲和KTV,人們除了看戲、聚會、聽音樂、讀書、寫信,就是在自然中漫步呼吸。那時的人們對自然無比信任,看看歌德寫給自然的文字——“大自然呀!我們大家都活在你的懷抱裏,我們無力步出你的範圍,也無法超越你的深度。你自動地接納我們,我們隨著你的旋轉的舞步前進,直至我們疲倦而從你的手臂中滑落為止。”他五體投地亦無能為力,慢慢體味出自然的淡漠而永恒的撫慰,如水般清澈的君子之情和大自然的“神聖”,也在其中看淡了生命的死生輪回。相比之下,席勒的看法是有建設性的。在他看來,自然象征著自由與完善,作為自然中人,也可順應自然的自由與完善而達到自身的和諧、人與自然的和諧及人與社會的和諧。因著“和諧”,自然比自由的含義更廣闊。在我看來,貝多芬與莫紮特對音樂結構的突破與席勒的理念不謀而合。

從理論上講,音樂與數學一樣,並非天然存在物,是一種人為的創造。這可能也是很多人能領略繪畫、文學或氣味之美,卻不能接受音樂的原因。張愛玲在《談音樂》中談過這個話題,從草根立場嘲諷附庸風雅。

音樂本質上是抽象的,與自然無關,也許因此音樂家們對自然有了更多渴望,在生活中向往自然,在音樂中膜拜自然。自然激發的不僅是幾支樂曲。莫裏茨在《關於美的造型性模仿》裏寫道:“自然界的人從根本上徹底地感知了自然的創造力和美的博大,但他不會隻滿足於觀照;它必然會模仿它、追求它、在密室裏研究它,並以火樣的**描繪和創造它,就像自然那樣。”

在聲音的世界裏若缺乏秩序如何創造經典?我們聆聽莫紮特和貝多芬,發現他們在打破常規之後,取法自然規律,他們的創造如自然一般和諧有序,每一局部牽係著整體中的一切關係。

《黎明奏鳴曲》OP.53,也就是“華爾斯坦奏鳴曲”,毫無疑問是貝多芬中期奏鳴曲的代表作。這首作品的規模與構思有點類似《英雄交響曲》,但音樂風格更容易叫人想起《田園交響曲》,它是以鋼琴歌唱田園風光。這三首作品作於同一時期,但毫無重複。此時貝多芬進入中年的收獲期,耳疾鞭策了他一把,佳作紛呈。

很多人將“黎明”看作兩樂章,將中間的柔板視作第二樂章的引子。第一樂章有兩個主題,第一主題生機勃勃,第二主題如聖詠般安寧。而和聲一開始就標新立異,為之後的複雜調性埋下伏筆。林中的黎明在鳥鳴、牧笛和潺潺溪流間醒來,樂聲如六月清晨的空氣那般蓬勃而透明。在此之後出現的安寧的第二主題,就像是黎明中升騰起的一種幸福感。接著是貝多芬最拿手的主題展開,將主題變奏至異常輝煌。第二樂章的織體獨樹一幟,音型叫人想起李斯特。這段音樂漸漸轉向思省,直至漫長的尾聲。這一段巨大的尾聲幾乎可看作奏鳴曲的第二個發展部。胸中的歡愉,對黎明、對光明的追求與讚歎,化作無止無休的歌唱。一首作為插部的粗獷的塔蘭泰拉舞曲,為音樂帶來質樸的色彩,也豐富了樂曲。“黎明”完全推翻了貝多芬之前的悲劇性風格,取消了那種光明與黑暗對峙的戲劇性的塑造,它從黃鶯的歡唱中升華了自然觀,從自然中汲取精神力量。這樣溫和的樂曲更彰顯作曲家提煉音樂的精粹度。

聽到這樣火山熔岩般沸騰不息的樂曲發展部,我們知道,《聖城遺囑》是不可能踐行的,他不會自盡,他的生命熱量正在暗湧與集聚,等待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