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鋼琴奏鳴曲OP.101開始,現在安靜,讓我們放慢腳步,輕輕步入聖殿。

OP.101,第一樂章已令人震驚。原本展示性格的第一樂章,此處充滿懸疑色彩。音樂始終在屬調徘徊,於是讓第二樂章的進行曲更充實而堅定。第二樂章中有一個古老的三聲中部,一首對位小曲,三個聲部透明甘甜。在和聲遊離的第三樂章之後,進入最後複雜的終曲。終曲中別出心裁地出現了一首小賦格曲,賦格段鑲嵌其間替代了發展部。這是貝多芬的複調,主調的主觀的複調,充滿戰鬥力的複調,完全不似巴赫那些古老的紋樣。

它幾乎改變了貝多芬的性格,讓他變得多慮起來,如一個迷失者,盡情迷失,享受著旅途。而他光亮猶在,主宰命運的勇氣不改,夢幻直麵現實,在自由的格局中塑造了複雜與有力的美。這首樂曲激勵了不少後來的浪漫主義音樂家,據說瓦格納在第一樂章裏找到了他的“無終旋律”,第三樂章又叫人想起舒曼的“夢幻”,還有門德爾鬆曾模仿它作過一首《奏鳴曲》OP.6。

OP.106叫做《錘式鋼琴奏鳴曲》,作於1818年,最初為倫敦鋼琴製造商布洛德沃德(Broadwood)送他的一架鋼琴而作。在長期的停滯之後,貝多芬花了將近一年時間才完成這首稱得上偉大的鋼琴曲。

“錘式”的構思規模宏偉,全曲共四個樂章,近五十分鍾,難彈又不美,對於演奏者和聆聽者來說都是考驗。很多人懷疑此時貝多芬的耳聾是否影響了他作曲,但我們知道之後的OP.109、OP.110都異常悅耳。不是聽覺的問題。他要寫真實的音樂。

貝多芬說,這首奏鳴曲讓鋼琴家“有點事兒做”,而且要“五十年之後才能演”。“錘式”確實給了鋼琴家不少挑戰和困惑。最麻煩的是音樂中的情緒複雜,織體展開近乎任性,鋼琴家們不知是該堅強還是該優美地歌唱。那麽多素材,彼此穿插、呼應、揪鬥、競爭,互不理睬,一拍而散,如何將他們排隊已是大麻煩。

在第一樂章裏,小二度的調性對峙,帶來了戲劇張力,這一特征在之後的漫長發展中影響深遠。他推翻主調,轉調標新,打破平衡,在小二度調的縫隙裏尋求靈感。第二樂章的諧謔曲也已聽不見輕快——貝多芬熟稔的動機音型展開被突兀的新素材打斷。第三樂章的慢板堪稱偉大。篇幅的長大來自調性與和聲的懸置,吟唱與沉思相對。

我總是覺得,貝多芬晚期的對位手法,最出色的篇章不在賦格曲,而在這樣緩慢的線條交織中釋放出來的**與傷感。第四樂章的賦格曲,他將賦格做各種古老的變奏,逆行、倒影、增值,循環往複,光華燦爛,充沛狂野。他汲取了多聲部的有力及其交織的深邃,而摒棄了聲部交錯中的力量流失。

這樣的樂曲歌唱的不是人生,不是愛情,不是生活的領悟。它關於宇宙的秘密。它上天入海,時空顛倒,百無禁忌,無其他藝術門類可比,因而視野高遠,在無數次穿越中探尋真理與生命的本質。這樣的樂曲,一定得是個意誌強大的人,借助生命的**,將自我奮力拉伸至極限方可獲得。天才的人生意義,或許就是實現自己的天才,而後安然以對生命火光的漸次熄滅。

貝多芬晚境淒涼。作品越寫越藝術,已賣不了錢。後期的每一首奏鳴曲他都寫得很費勁,一首要寫三四個月,總共才掙了三四十杜加。日子困窘。還有爭奪侄子卡爾的監護權也叫他心力交瘁,後來好不容易從卡爾母親手裏得到了監護權,這個侄子卻叫他心碎。

卡爾聰明英俊,卻不思進取,沉湎賭場。他在孩子麵前完全沒了脾氣,比親生兒子更疼他——“我親愛的兒子!我不再說你什麽了……我會像從前那樣愛你。你將來的事情該怎麽辦,咱們從長計議……我隻會給你最深情的關懷和幫助……”一番語重心長的教導卻讓侄子更叛逆。一年夏天,卡爾欠了一屁股債,考試也不及格,他害怕叔叔發火,竟想一死了結。他買了兩把手槍,跑到巴登郊區,爬上豪恩斯坦城堡的頂端,壯烈地用兩支槍抵著自己的腦袋,但這家夥笨得連自殺都不會,他沒有死成,隻是傷了骨膜,卻讓貝多芬徹底崩潰了。他是一個多麽失敗的父親。

少年時,父親酗酒,深夜醉倒在酒館,他和弟弟一起去背他回家。他曾為這樣一個不爭氣的父親而羞恥。如今,他自己也是每天泡酒館,衣衫不整,舉止暴躁,不是嘮叨就是沉默。一天傍晚,他在小酒館附近閑逛,竟被警察當成流浪漢帶去了警察局——穿一件破外套,沒戴帽子,還嚷嚷自己是貝多芬。直到深夜,維也納新城的音樂總監赫佐格來證明他的身份並將他帶回家。此時,他開始明白父親的絕望。

晚年他已完全失聰,女仆也被他的牛脾氣趕跑了,家裏淩亂得像遭強盜洗劫過。樂譜堆滿了鋼琴、書桌和破沙發,到處是蠟燭油、墨水、水漬、蛛網。手稿如廢紙,鋼琴鍵被彈壞了好幾組。找不到手稿的貝多芬常常急得抓狂。有一次搬家,他發現《大彌撒》的第一樂章不見了,後來才知給管家拿去包皮鞋了,還給撕成小塊。還來不及發脾氣,看見手稿成了抹布,他先哈哈大笑起來。

單身漢的日子混亂邋遢,倒也自得其樂。

樓下的房客總是抱怨,貝多芬家又漏水了。原來他喜歡一邊洗澡一邊作曲。坐在澡盆裏一邊哼唱一邊構思,十分悠哉,靈感尤其活躍,常常洗到一半帶一身肥皂泡坐回書桌前接著寫。

有一個夏日,音樂家莫謝萊斯和奧地利詩人(《致遠方的戀人》的詞作者)一起到貝多芬家中拜訪,他們走到那幢“黑西班牙人”房子的二樓,按了半天門鈴也無應答,於是擅自推門進屋。隻見前廳無人,書房裏傳來哼哼嗬嗬的聲音。他倆走到門口,見牆上掛滿了樂譜紙,上麵亂糟糟地用各色炭筆塗滿了記號,貝多芬熱得隻穿汗濕的貼身襯衣,一邊往牆上寫音符,一邊揮著拍子,一隻手還在鋼琴上摸和弦。那架鋼琴的琴弦早已被他敲斷。他們覺得上前打招呼可能會驚擾耳聾的大師。終於見過貝多芬工作的樣子,兩人心滿意足地走了。

晚期的奏鳴曲“自傳”變得親切多了。OP.110,朗誦調語氣,主題來自兩首歌曲,《我家的貓生了小貓咪》和《我風流,你瀟灑》。有趣的是,他將這兩首通俗歌曲發展出了神秘而憂鬱的氣息。這裏叫人印象深刻的是結構上的突破,呈示部不再反複,整首樂曲幾乎不可分割,後部分構成複調的迷宮——緩慢的、貝多芬口味的主調式對位,像波光閃閃的河流,之後直接加速,仿佛河流流向了天空。

OP.111也是一氣嗬成。織體的銜接更自如,如和聲銜接一般起伏有致,情緒照樣紛亂。第一樂章熱烈而陰鬱,第二樂章卻像換了一位鋼琴家在彈,明朗地忘了之前的陰影。仿佛物質與精神,兩個世界,二元對立,自徹底中獲取力量。這裏一共隻有兩個樂章,當時學生們都問貝多芬第三樂章何時寫完?貝多芬隻是笑笑,說算了,沒時間。而我們聽到最後,發現全曲已經圓滿告終。他已無話可說,終於釋懷了,看淡了,得道了。托馬斯·曼在他的小說《浮士德》裏花了整整一章描繪這首OP.111,他形容第二樂章的小詠歎調的開放式**是“沒有回頭路的結尾”,連再現也不必了。在第一樂章暴風雨中的酷烈掙紮之後,結局已變得不再重要。這種識破給予鋼琴家不少挑戰,彈奏它,已不是在彈鋼琴,也不僅尋求美與詩意,而是探尋自己的靈魂裏是否有這份真實的超然。

說到宗教感,朋友們都知道,貝多芬從不上教堂,吃飯睡覺前也從不禱告,而且時不時爆出泛神論甚至異教徒的言論。貝多芬不信神。但他寫宗教音樂,並在全歐洲推廣自己的彌撒曲,如《基督在橄欖山上》《C大調彌撒曲》《李奧波德二世加冕大典清唱劇》,還有晚年寫的著名的《D大調莊嚴彌撒》。

《D大調莊嚴彌撒》寫了四年,是為貝多芬的學生、資助人魯道夫公爵而作。在1819年,魯道夫公爵被封為奧爾默茲大主教,《D大調莊嚴彌撒》本來要在典禮上演奏,可是到1823年,魯道夫做了三年主教之後貝多芬方才寫完這首獻禮。此時離貝多芬去世隻有四年。辛德勒說,貝多芬作此曲的時候,改頭換麵,渾身散發出狂熱而莊嚴的氣質。這也正是這首大型樂曲的氣質。他有如天祇,知道時間不多,要集中力量於此。這一首宗教音樂寫得正是時候,它成了時代的產物。在經曆了法國大革命及拿破侖戰爭的二十多年動**之後,人們開始質疑啟蒙運動的唯理主義思潮,重新理解基督教並從中尋找皈依。

《D大調莊嚴彌撒》叫人以為貝多芬向神靠攏了。評論家說,其中《聖經》的詩文安排得相當保守,處處體現虔敬之心。《D大調莊嚴彌撒》裏流露的是宗教情感嗎?

一開始的《垂憐經》是規範的,三段式,複古範兒,精致平衡,叫人想起莫紮特。四位獨唱者穿梭於合唱中,四聲部以繁複精妙的形式,慢慢滲透、起伏。千言萬語,一聲聲召喚與回響。它依舊不平靜、不妥協,仿佛巨浪在大海的最深處翻湧。其後的《榮耀經》,一幅流動的畫麵,一開始的“Gloria”如海上日出,萬丈金光刹那刺穿雲層。到一首漫長的賦格曲,男女聲獨唱就像畫中勾勒的大海的線條,此起彼伏,層次分明。其間《聖經》的詩文以繽紛的音色呈現。《信經》將之前爆發的情感進一步深化,貝多芬的力量終於掙破雲靄,激烈而深沉的樂思將結構撐大了。

在狂熱的合唱之外,獨唱聲部的漫漫高音浮現於雲層之上。這是戲劇性的一章,從耶穌化成肉身到被釘十字架的一幕,情感洶湧激**。而到了複活,樂隊停止,留合唱隊以清唱歌頌。《D大調莊嚴彌撒》叫人想起莫紮特最後的《安魂彌撒》。兩位作曲家在表達宗教感時,音樂個性昭然若揭。莫紮特的音樂總是回避自我,隻有在上帝麵前,他才能夠敞開心扉,他的宗教情感就是他的真情實感。同樣,貝多芬也是在宗教裏抒發自我,但他不像莫紮特那樣直率,也不像巴赫那樣平和。

他始終在思考,夾敘夾議,時而下筆如流,時而投筆深思,寫得沉痛而綿長。賦格的出現,多聲部的穿插,讓情感變得縝密而深邃,喜憂不辨,多聲部又讓音樂顯得理性,理性的情感讓他變得更憂鬱了,他變成了音樂哲學家,反反複複不想說完。對人世、對英雄、對真理、對感情,他愛得太多。《聖哉經》回歸至純潔的和聲,弦樂隊的漫長曲線之後過渡到小提琴獨奏,至此,貝多芬的溫柔與**有了更豐富的層次。最末的《羔羊經》是祈禱,更是人生百味意猶未盡。

無人像貝多芬那樣,在宗教音樂裏虔誠地回到文藝複興早期的多聲部聲樂複調曲,回到若斯堪和奧克岡,貼近帕萊斯特裏那的靈魂。到了晚年,臥病在床的日子,出門散步的下午,他一直在學習早期複調音樂的寫作技巧。“莊嚴彌撒”幾乎是一部複調技術大全,他對古老複調提出了建設性的建議:早期合唱起伏有致,表象流暢,但缺乏內在的結構感。他融入自己多年的和聲張力與曲式的結構藝術,試圖解決巴洛克早期複調曲漫遊症的技術問題。藝術上的成就令《D大調莊嚴彌撒》成為宗教交響曲,一種交響曲的變體,表達人類廣義的宗教感。

圍繞著《D大調莊嚴彌撒》一直爭議紛紛,人們聽不清貝多芬到底持何種宗教態度。後來英國著名音樂評論家唐納德·托維爵士解釋:“貝多芬先是用鋪天蓋地的神性的榮耀淹沒了我們,接著就用他的永誌不忘和隨時隨地的人性的虛無做出了對應……”神性終究是為了更深入地理解人和人性。他與莫紮特一樣,兩個無神論者,在音樂道路中領悟了神。神無所不在,總會在生命中遇見的各種造物中閃現。

薩義德在《論晚期風格》裏,將《英雄交響曲》和OP.110進行比較,認為“英雄”邏輯嚴密而具有綜合性,而晚期作品很像“插曲”,他小心地批評它們“有點紛亂、經常是極其粗疏和重複的”。他是敏感的理論家,察覺了這些樂曲的困惑。

著名樂評家阿多諾也有類似評論,他已經觀察得相當透徹:“他的晚期作品依然在進行著,但不是作為華彩樂章;而是作為極端之間的一種迷人的閃光,它再也不顧及任何穩固的中間地帶或自發性的和諧。”有“迷人的閃光”,但不和諧,也就是說,貝多芬晚期的音樂有些破碎混亂。這些都是對貝多芬後期音樂最富創見的質疑。

一般對一位大師的評價,幾乎都是根據他的生平遭遇對號入座,學習階段以模仿為主,黃金時代如何靈感噴薄出手成章,失落時消沉封筆,後來幾經命運聚散離合起承轉合,到晚年終於到達了成熟完美至臻化境,等等,如此套路,屢試不爽。他們對貝多芬晚期風格的質疑卻不是非此即彼的否定。

這樣的發現倒叫人們對貝多芬徒生更深的敬意——到了晚年,他的創造力並未隨身體衰竭而漸弱,此時他更具懷疑精神,更無情地審視自我,突破的欲望令他自己難以及時消化,隻願聽任**擺布,任它帶領自己去向美好的未知。晚期於他又是一個蛻變期,一個實驗與轉型期。隻是時間不夠,後期風格未見成熟已先身卒了。貝多芬57歲去世。

《第九交響曲》接著前仆後繼去戰鬥!愈加自由甚至肆無忌憚的音樂結構,他將自己放逐到古典音樂之外。刷新界限,劈開紅海,率領古典音樂的隊伍浩浩****走向浪漫主義的自由王國。

第一樂章,動機自由變形,固定音型與切分節奏,執拗的五度連續與大跳的旋律,都暗示了這裏將有一場激動人心的變革。他已徹底耳聾,沉浸入自我的遐想,馳騁浩渺星空與洪荒年代的海底,生命微塵緩慢蘊積。第二樂章的“諧謔曲”采用古典樣式,音流絢爛如銀河流淌,流向大地並匯入蘭德勒舞曲的韻律。第三樂章是一首無限溫暖的內心慢板,兩個主題交錯編織。木管樂器溫柔地過渡,直到末尾,告訴我們革命尚未成功,第四樂章才是真正的人生大戰。最末樂章十足出奇製勝,他將合唱、獨唱加入交響樂,類似古老的康塔塔,曾遭不少保守人士質疑。

辛德勒說,此處貝多芬當年寫得十分掙紮,有一天像忽然開了竅,高呼“我找到了,我剛剛找到了”。如何將席勒的《歡樂頌》穿插入交響樂,令他大費腦筋,改了又改。這一樂章段落多,如何不讓張力流失確實是個大問題。後來我們聽到:一個暴烈的引子,之後是前三個樂章的主題輪流出現,它們不停被弦樂隊打斷,之後終於出現了《歡樂頌》,先是弱奏,曲調如星星之火。

一曲《歡樂頌》出現,音樂仿佛找到了家園一般,喜樂從心湧出。緊接著是《歡樂頌》的各種演化與升華。引子再現,主題在合唱、獨唱、樂隊及軍樂隊的形式中反複歌唱歡騰。在以賦格段深化主題之後,最後一部分是以大合唱再現的主題。合唱、獨唱、樂隊,組成了一首合唱交響曲。在此,音樂結構亦實現了《歡樂頌》“世界大同”的理想。最後的大合唱,對位編織的聲部線如奇峰峻嶺,氣象萬千,歌聲傳得很遠,穿越了時空,仿佛山河共唱歡樂頌,宇宙遙遙回應。掌聲與淚光中,人們相信此時的貝多芬依舊信奉英雄主義,赤子之心矢誌不渝。

記得在電影《永恒的戀人》中,記憶最深的一段,是影片末尾的“貝九”首演。在《歡樂頌》的歌聲中,他看見舊日的白衣少年,從屋頂爬下,在黑夜的曠野中奔跑,醉酒夜歸的父親在他身後咆哮。他獨自追逐星光。跑到池塘邊,縱身躍入水中,遊到池塘中央,然後攤開手腳浮出水麵,靜靜地仰望星空。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躺在群星的懷抱中,和星星一起閃光。

如今,他依舊在“貝九”的音樂聲中狂奔,追逐,揮汗如雨。樂隊停止,他還在恍惚,天旋地轉。直到女歌手牽他轉身麵對觀眾,頓時眼前光線耀眼,人潮歡騰,鮮花、帽子、手絹一齊向他飛來。他看著無聲的世界,很多人淚流滿麵,很多人離開座位朝舞台湧來,掌聲如狂風呼嘯,地板像打雷時那樣轟隆隆震動。

鐵血宰相俾斯麥說:如果我能經常聽到《第九交響曲》,我會獲得更多的勇氣。他將“貝九”帶到德國戰場,並命名它《“俾斯麥”交響曲》。

1945年4月20日,希特勒的慶典上奏響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曲》,十天之後,柏林電台在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樂聲中,宣布希特勒自殺。

二戰中,日本空軍在《歡樂頌》的樂聲裏,飛向不歸的自殺式轟炸;2000年5月7日,毛特豪森集中營的幸存者們受邀回到集中營,在“貝九”的樂聲中,他們才能忘記噩夢般的記憶。

1977年,美國宇航局將貝多芬的交響曲裝入“旅行者”號宇宙飛船,向太空播放。

1985年,《歡樂頌》的音樂成為歐盟盟歌。有一些國家以《歡樂頌》作國歌,比如津巴布韋。

1989年12月25日,美國指揮家倫納德·伯恩斯坦指揮六個交響樂團、三個合唱團、四名領唱在柏林聯袂演出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慶祝柏林牆被推倒,兩德重歸統一。

伯恩斯坦如此解釋這首“貝九”——“和平、停戰和兄弟情。從神秘到光輝,從虔敬到狂喜。不再有戰爭了。讓我們所有人互相擁抱,友誼、愛、喜樂……”隻是幾百年來,戰爭從未停止過,他追問:“從來沒有在人類曆史中有這麽多國家,它們如此放肆。這麽多邊界、證件、界限、屏障、圍牆,這麽多在不真實地圖上的假設分界線,大衛、以賽亞、阿裏斯托芬、耶穌、席勒、貝多芬,你們如何承受這痛楚?”

最後,依然是“貝九”,在另一部虛構的傳記電影《複製貝多芬》裏響起。這是貝多芬晚年的故事,正確的譯名應該叫“抄寫貝多芬”,講的是貝多芬與一位夢想成為作曲家的女抄譜員之間的故事。這是杜撰的,貝多芬從來沒有雇用過女性抄譜員。當然這不是八卦,不是給貝多芬炒緋聞。這是又一個靈魂被他開啟的經曆。貝多芬能複製嗎?藝術品能抄寫嗎?貝多芬對她說,所有的藝術規則都是屁。女抄譜員陪伴他走完最後一段歲月,他去世之後,她從樂譜書堆裏站起來,推開貝多芬的家門,大步向廣闊天地走出去。

“4/4拍,極慢板,感恩上帝,給我時間,來寫完我的交響曲。然後,人聲升起,直升到五線譜之上,雲開了,慈愛的手伸出,一瞬間,恩慈滿懷,你得永生,地球不再存在……”1982年3月,菲利普和索尼推出的光盤將內容時間定為74分鍾的原因之一,就是為了容納整首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