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結婚大戰。維克氣瘋了,這個女兒花了他半生心血,眼看著就要變成搖錢樹,卻要跟這個沒前途的窮音樂家跑了。他趕緊帶上女兒再次出門去巡演。離別與等待卻把年輕情人的心拴得更緊。

“你鮮明的形象在黑暗中閃耀,協助我度過困厄。……我相信我們的守護神會眷顧我們……”

——舒曼

“你像一座充滿了遊戲與故事的湖泊,總是給我豐富的想象與驚喜,人能夠活多久呢,現在的心情,到什麽時候才能夠實現呢,我想盡快跟上你……”

——克拉拉

“我癱瘓了,我很清楚什麽才能挽救這些退縮的心緒,我需要一個心愛的女人。”

——舒曼

“奇怪得很,如果我像現在這樣寫那麽多信給你,我就不能作曲,音樂都往你那兒去了。”

——舒曼

舒曼給克拉拉寫了不少情書,談音樂,談理想,談他們的未來,但全都被維克沒收了。

“我一直在等你的回信,結果在等待中我寫了一大本作品……記得有一回你對我說,有時你在我麵前真像個孩子。我突然有了靈感,即席寫了30首有趣的小品……他們會讓你發笑,但首先你必須忘了自己是個演奏家。”

“常彈我的《克萊斯勒偶記》吧,其中有些樂章傾注了我狂熱的愛,描述了你我的人生,以及你對事物的看法。”

後來他的熱情終於得到了回應——

“我這樣一顆溢滿難言之愛的心,又怎能坦然直說?是的,我能,我從靈魂的最深處綿綿無盡地向你訴說……”

——克拉拉

這是兩百年前的書信生活。如今伴著浪漫派的旋律讀來,這些信比愛情電影更激動人心。他們的愛情已成了轟轟烈烈的浪漫主義運動的一部分了。浪漫主義者全身心投入,身體響應靈魂,物質趨同精神,生活忠於信仰,婚姻隻為愛情,他們從不曾將現實與夢想分開,畢生都在與市儈虛偽戰鬥,身體力行要將浪漫主義過成一種生活方式。在如今製造話題借緋聞炒作的娛樂時代,更覺得這些100年前的配樂詩朗誦般的情信無比值得信任。

克拉拉愛他的才華、詩情,愛他浪漫主義的靈魂,完全不顧他窮、脆弱和他的家族神經病史。他們身上都有一種夢幻般的純潔氣質,屬於那個年代的氣質。當年他們的愛情也確實成了大事記,得到了各方浪漫主義者的強烈聲援,門德爾鬆、肖邦、李斯特都紛紛表示力挺他們,鬧著要跟維克絕交。

沒有比地下戀情更刺激的了。他們找各種機會見麵、遞情詩小紙條、偷偷寫信,還發明了街頭暗號。克拉拉朝他揮揮白手絹,表示今天我們在新市場見麵吧;萊比錫每座房子的門廊,每條通往郊外的小徑,都留下他們的身影。

舒曼從內心深處需要這個“如鋼鐵般堅強”的姑娘,拯救他於憂鬱任性,而克拉拉覺得她與舒曼的狂熱與詩意情投意合。克拉拉的少年成名叫他又激動又憂鬱,此時舒曼還隻是一個看不到前途的小作曲家,剛剛創辦《新音樂雜誌》,而克拉拉已被任命為奧地利宮廷演奏家,每天都會收到優美的情書。

他總是詢問克拉拉,是不是真的喜歡他?是不是真的覺得他會成為大作曲家?是不是自願演奏他的鋼琴協奏曲?克拉拉常常被他的敏感煩死,但她的回答證明她是多麽適合做他的妻——“當然!我彈奏它是因為它到處都受歡迎……我自己是否對它滿意,這是一個問題。你以為我傻到不清楚這首協奏曲的缺點所在?”

她巡演歸來,見到《幻想曲》OP.17。幫他收拾了滿桌鋪散的樂譜,走到鋼琴前麵坐下,一首一首彈過來,愛不釋手。她不時從鋼琴上抬頭興奮地瞧著他笑。渴望、溫柔而無畏的眼睛。她的藝術家氣質和少女情懷令人迷惑地混合起來,令他不安,又給他勇氣。

這首大型的三樂章《幻想曲》,美得叫克拉拉想哭。熱情的旋律透著憂傷與幻想,奔騰的音流間有思省,還有執拗叩問青春的迷人節奏。在第一樂章的末尾,貝多芬的“致遠方的戀人”主題忽然流露,在克拉拉聽來簡直就是謎底。第二樂章綻放理想主義光芒。進行曲一般鏗鏘的曲調,像壯誌滿懷的年輕音樂家反複念叨著自己的誌願。叫人想起舒曼離開法律係初學音樂時的熱忱,每天清晨起床,一邊煮咖啡一邊工作,寫信給母親描述自己辛勤工作的幸福感:“世界有時真是可愛極了。”第三樂章如夜曲般靜謐。但舒曼的夜曲與肖邦不同,他的和聲裏纏繞著神秘莫測,他將自己迷失在夜空裏。他這個人就像一個謎。

羅伯特,你生來就是作曲家。

維克徹底冷了心,將克拉拉趕出家門,並四處散播謠言叫女兒丟了演出合約走投無路,又向舒曼提出五條刁難要求,不惜撕破臉皮摧毀一家人。最後爭執不下,兩代人鬧上了法庭。在法庭上,維克百般指責舒曼,沒前途,沒才華,養不起他女兒。父親的翻臉讓克拉拉震驚,更叫舒曼傷心。在自己父親去世之後,舒曼幾乎是將維克當作親生父親,親人陌路比婚姻遇阻更叫他消沉,他覺得維克拿著“刀柄”也能刺傷他,自己已被“連根拔起”。傷心之餘,兩人已像患難夫妻了。

經過一番痛苦折騰,法院終於宣判年輕人勝訴。

1840年9月12日,克拉拉生日前夕,婚禮在舍內菲爾德的教堂舉行。克拉拉在日記裏寫“我熱烈祈求,讓我擁有他久一點,再久一點……”

愛情的勝利與歡樂,隻有《春天交響曲》可以表達。走過30個春天,他第一次看見了萬物複蘇的春的歡欣。這大約是憂鬱型才子舒曼最明亮的曲子,據說靈感來自浪漫主義詩人貝特格的一句詩——“在溪穀的原野上盛開著春天的花朵”。這樣普普通通的一句詩,讓沉浸在幸福的狂喜中的舒曼,重新發現了生命,認識了春天。他了解一句樸素的詩中有真意,將自己的幸福升華至“春天的**”,召喚埋藏在生命中的神魂激**的忘我本能,要人們像他那樣張開全部靈魂去擁抱生命,去用力生活。你聽,小號聲如春神在雲霄呼喚,大地醒來,鳥雀醒來,空氣中春天的氣息彌漫……

新婚的甜蜜,加上給維克一刺激,一向散漫的舒曼忽然才華井噴,成了高產作曲家。從來沒有作曲家像舒曼那樣,作品可以按照婚前、婚後來劃分,婚姻像信仰一般將從前的風流浪子變成了一個忠誠的丈夫,並且塑造了一位全能型的作曲家。婚前,從1830到1840年,舒曼主要寫鋼琴曲;婚後,從1840到1854年被送入精神病院之前,他嚐試各種聲樂和器樂曲類型。

那一年,他寫了138首藝術歌曲,此外還有聲樂套曲《詩人之戀》和歌曲集《桃金娘》。《桃金娘》是獻給克拉拉的結婚禮物,為此結婚時克拉拉特地挑選了用桃金娘花枝編織的新娘花冠。這些歌曲選了呂克特的詩句,共26首,如今流傳甚廣的有《獻詞》和德奧民歌風味的《胡桃木》。舒曼的歌曲完全不似他天馬行空的淩亂幻想,它們曲調悠揚,總有一兩句教你的心靈和嘴唇銘記。

他以138首風評很高的歌曲,成了公認的舒伯特的繼承人。與舒伯特相比,他更關注鋼琴伴奏的表現力及其與歌唱之間的互動。舒曼說,相比器樂曲,寫聲樂曲叫他快樂極了,他寫起歌來特別順手,好像把心裏流動的歌記錄下來就好了。

也許他本來就有一個歌唱的靈魂。這份快樂如實地反映在歌中。對於情感豐沛的舒曼,無須刻意尋覓旋律,所有曲調即內心情感的直接流露。如此他的曲線舒展,句讀自然,一層一層揭開他內心的婉轉與奔放。讓你聽見愛的悲傷預感、胸口漲滿的眼淚、一顆起飛的心,他將豐富的情感濃縮於藝術歌曲這隻袖珍盒中。

《詩人之戀》中,鋼琴聲與人聲,停停走走,相互傾聽。精致的鋼琴織體,溫柔而**的和聲,讓你聽見歌聲背後那個憂鬱得有些消沉的舒曼。《在可愛的五月中》,城市流行歌曲的調子裏隱藏著微微觸痛的直覺;《笛子與提琴》中,鋼琴聲如古老的舞曲,兀自旋轉,而女聲唱著若有所思的句子;《夏天清晨》,沒唱幾句就由鋼琴接過獨白而結束。這樣淡淡的歌曲,叫人聽見詩人的孤寂,其中心靈的痛苦或許甚於舒伯特的風雪中孤行的《冬之旅》。

在舒曼的傳記裏,克拉拉始終是靈魂人物,他的繆斯,他的主宰,雖然這個著名的老婆,這根有點大的肋骨時常硌著他。一同旅行演出,見妻子比他受歡迎,總是叫他難堪,悻悻說搞作曲的要比搞表演的高級,他的名字應該排在她前頭。

私底下他像個孩子般依賴她,若她一出門,他便借酒澆愁無法工作,直到她回家吻了他才能下筆如流。他甚至在《新音樂雜誌》中向曾經的情敵一一放槍,一個都不放過;有時候他甚至嫉妒長期跟她合作的門德爾鬆。毫無懸念地,他的曲子幾乎都與她有關,即使結婚十年愛情褪色的時候也一樣。

《幻想曲》裏峰回路轉地援引貝多芬的“遙遠的愛人”,讓克拉拉雀躍不已;《大衛同盟舞曲》裏也有舒曼對婚姻的深情聯想,他說“來日我再向你細述”;《克萊斯勒偶記》裏有舒曼狂熱的愛,“描述你我的人生,還有你對事物的看法”。後來有點抑鬱的《聲樂套曲》OP.39中的五度音程核也是“想對克拉拉說的心裏話”。

他們讀書、旅行,研究巴赫的賦格曲,一起寫日記。偶爾不無得意地鬧點藝術家的優越感,人們問:“羅伯特勤奮作曲,總有新意。那些火花,它們是從哪兒來的?”羅伯特答:“她常常以不理我或不見我為手段,來換取我的歌,這就是藝術家的婚姻。”婚後十年,他還是不斷獻詩獻曲,而克拉拉也依然像戀愛中的少女,在日記裏寫:“這是才華橫溢的舒曼的作品。”

羅伯特,我們要到貝多芬和舒伯特生活過的維也納去,在那裏安家。我們的小天地,不需要很大,但要有好多書和樂譜。下雪的時候,我們坐在窗台上喝熱咖啡。有時候你陪我旅行演出,搜集各種美麗的寶貝,帶回來裝飾我們的家;有時候我伴你失眠,在幽暗的溫柔鄉,我們一起寫出最美的歌劇。

好像童話的結尾,王子和公主終於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但現實是,結婚不到兩個星期,他們就吵翻天了,互相吃醋,翻舊賬。舒曼不讓克拉拉出門演奏,克拉拉抱怨沒有足夠的時間練琴,琴藝退步。很快他們有了孩子,她被孩子拉扯著脫不開身,還得負責開音樂會賺錢養家,舒曼倒是坐在那裏悠哉寫他的“仙子”。有時候鬧得不可開交,還得門德爾鬆出麵調解。音樂史上德藝雙馨的模範夫妻,也一樣要麵對柴米油鹽,職業音樂家的日子尤其艱辛,克拉拉這樣頑強能幹,全仗維克老爹從小的超女訓練。

兩個太有鋒芒的人,在一起難免互相刺傷,但也摩擦生電。音樂是他們的火花和紐帶。

克拉拉和舒曼曾一起寫了一本歌集出版,人們幾乎分辨不清誰是誰的靈感。克拉拉的曲子,一半抒情,一半在模仿舒曼。舒曼的《八首幻想曲》OP.12裏麵有一首溫柔的《在夜裏》,後來克拉拉也寫了一首類似的《在海邊》。

兩首樂曲都是關於同一個古希臘神話,赫洛與勒安德洛斯的故事。勒安德洛斯每夜遊過大海,去和情人赫洛相會。她的呼喚自水波中傳來,深情而悲涼,他躍入大海,踏浪穿波,心力交瘁,隻為與她在月光海岸邊緊緊擁抱。赫洛夜夜等待,每夜看著他上岸,每天淩晨告別在地平線上……也許長久的愛情需要距離與錯失。好在有音樂,為他們推開了世俗,他們之間的精神默契始終不曾被日常瑣碎磨損。

舒曼說,我和克拉拉一起過了16年“花與詩的日子”。他們一起演出、交友,旅行,和孩子們一起歡笑,一起去柏林、哥尼斯堡、俄國,後來移居德累斯頓,也一起走過1849年的德累斯頓暴動。那一天,衛兵搜捕到他家,舒曼是公認的自由主義者,隻好帶著克拉拉和女兒瑪麗從後花園逃走,將其餘孩子先留在家中。他們搭火車,徒步行走,後來藏身在馬克森的朋友家中。舒曼一坐下來就忙著繼續寫歌,克拉拉獨自挺著大肚子在槍林彈雨中出發,去接家中的孩子們。她帶回孩子,一路上還惦記著舒曼的安全。

直到他們落腳在萊茵河畔的杜塞爾多夫。直到1853年,舒曼突然中風,出現語言和聽覺障礙。直到他被送入精神病院,昏厥,完全瘋狂,不再認得眼前的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