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小城杜塞爾多夫。
那天是玫瑰星期一,狂歡節的第二天,1854年。暴雨傾盆。
萊茵古橋上,站著一個蒼白的中年男人,目光渙散,身上隻穿了一件繡花睡袍。他好像聽見了什麽,循著聲音從家中出走,失魂落魄地來到橋上。是什麽聲音,在水中那樣溫柔地召喚他。
蘭德勒舞曲還在回旋,溫柔的音調,之後低音轟鳴,鋼琴聲,女高音的尖叫……曲調被打斷、擠碎,聲音的旋渦,各種聲音切割著他的神經,頭痛欲裂。多少回夢見這條大河,開闊靜穆,波浪沉緩而凶險,在日光下泛起渾濁的神秘綠光。
他聽見這聲音的深處,河水的深處,黑暗中一片靜寂。旋渦吞沒了亡靈的嘶叫私語。水聲淙淙,自記憶中傳來。16歲時,姐姐投河自盡,這條河從此讓他魂牽夢係。被寵壞的少年,時常威脅母親,再逼我就去跳萊茵河了。燦燦綠光中,河裏竟流過一具具浮屍,越來越多的蒼白浮屍。死亡,他聽見死亡的氣息,讓他恐懼又著迷。
《萊茵交響曲》當年不被看好,五個樂章缺少組織。他隻學到貝多芬的樣子:短促的動機,溫柔的慢板曲調。詩人天生容易走神,管不了大樂隊的紀律,奇思異想像熱帶植物一樣在小節線之間野蠻生長,滿滿溢出來。他的內在節奏太快了,思緒紛亂。現在聽來,每一小節、每一句都得放慢,細細品嚐,才能咂摸它的秘密與芳香。其中有不少迷人的段落,像第二樂章的“萊茵河上的清晨”,沒有繪景,僅一段歌謠,自由古老的風格。一條河,如一支歌。還有第四樂章,來自萊茵大教堂的聖歌,莊嚴悠遠,憂鬱如淩晨淺夢。
從橋上翻身入水的聲音,驚動了遠近漁人。當他濕淋淋地被拖上岸的時候,已經虛弱得說不出話。可是人們認出了他,這是杜塞爾多夫的音樂指導,著名音樂家羅伯特·舒曼。
此後的日子是在瘋人院度過。1850年9月初到杜塞爾多夫的時候,這附近的瘋人院就很紮眼。預感總是那麽準。先是出現幻聽,一支憂鬱而銷魂的曲調日夜折磨他,他以為是靈感催促,不敢懈怠,從**爬起來,來不及記錄,伏案瘋狂記譜,樂譜一張一張飛得滿屋都是。有時候美如仙樂,有時候像風暴來襲,直到聽見所有曲調攪在一起狂響,撞裂神經,才知道那是來自地獄的**。
童年的憂慮終於發生了。小時候,他看著祖父一天一天發瘋,驚恐得躲在角落裏,對自己說,要學著條理分明,要把自己忙著,不要胡思亂想,以為這樣就不會失控。但親人一個接一個失常,哥哥抑鬱,姐姐跳河。青年時代的“大衛同盟”,兩個虛構的人物,弗洛雷斯坦和約瑟比烏斯,他心裏掙紮的兩個自我,已預示了他的精神分裂。
浪漫主義是什麽?沒有定論。以賽亞·柏林論及浪漫主義的根源,講起來如一篇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滔滔演說,排比句、形容詞和關鍵語整整發揮了兩頁,以至於給浪漫主義下定義變得很荒誕。連浪漫主義者自己都在各說各話。司湯達說浪漫主義是現代的有趣的;歌德說浪漫主義有病;尼采卻說浪漫主義不是病,是藥;海涅說這是基督鮮血中萌發的**之花;泰納說浪漫主義是1789年之後資產階級對於貴族統治的叛亂,是新興暴發戶的能量;“青年法蘭西”說,浪漫主義是革一切的命;浪漫主義先驅施萊格爾說這是人類可怕的遨遊無限的欲望;德國批評家說這是德國人的思鄉病。有人覺得是純潔美人,有人覺得是墮落天使,有人覺得是歡樂的田園牧歌,有人認為是革命的風暴,有人說是健康快樂的智慧,有人說是撒旦的狂歡魔鬼的笑聲。它是戰爭又是和平,是頑強是脆弱,是生也是死,最重要的,它是一個真摯的充滿詩意的靈魂,它聽從靈魂的召喚去生,去死。如此複雜,也許正說明了它是一個真實複雜的生命,有好人的壞,壞人的好,性格的雙麵,命運的幸與不幸。它是一個血肉豐滿的人。
而我覺得,這個人說的不正是舒曼?
如果要在音樂家中選一位浪漫派代表,一定非舒曼莫屬。他的敏感狂熱,他的沉迷自我,他的憂鬱與詩意,他的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與精神狂歡,他本人就是一件“浪漫主義”的作品。他的“浪漫主義”語感非常醒目,無論是《a小調鋼琴協奏曲》,還是《幻想曲》《交響練習曲》,鋼琴音流如舊日的風塵揚起,一個逝去的時代撲麵而來。
家族的精神病遺傳給他一份脫離常態的迷離氣質,瘋狂基因根植血液,瘋狂衝動滋長在靈魂。藝術中的酒神精神與精神疾病僅隔一層薄紗,或許正是精神疾病給予他靈感。這在他的音樂中早有預示,在浪漫語感之外,我們嗅到了危險的精神隱疾的氣味,如暴雨來臨之前的窒息感。無論是他的鋼琴小品或交響巨著,都帶著與世隔絕的寂寞與窒息中才會出現的美妙幻覺,如茂盛雨林,封閉式的神秘花園,如心靈的深海。
血液裏的躁動注定他沒法過自律生活,沒法學法律。在萊比錫上大學的日子,仿佛隻剩下淩晨與黃昏。徹夜不眠。坐在鋼琴邊上抽雪茄,分不清是被自己的靈感還是給雪茄熏得一邊流淚一邊奮筆疾書。寫不下去的時候,出門旅行,暢遊瑞士、意大利。想象自己像歌德筆下的威廉·麥斯特那樣坐在山巔給情人寫信——“我的生活注定了要遊曆四方,我必須執行一個漫遊者的獨特使命,經受人生對我的一切考驗”。藝術與生活水乳交融,狂飆突進的自由者渴望回歸自然,擁抱熱騰騰的生活。他愛精神也愛物質,愛藝術,也愛葡萄園,橙子的香氣和南方的花朵。他以回歸人性和鮮活的生命經驗對抗前輩的古典主義一切陳規。在米蘭他又害了相思病,到威尼斯終於病倒在**。
翻讀舒曼的傳記,躍然眼前的是我們的青春。他也有弱點,他也掙紮過,一樣心血**,一樣自負又自卑,像個壓縮彈似的一觸即爆。他變成一個可親近的大師。不像天生完美姿態輕盈的門德爾鬆。這個人的天才一直很打擊他。那時的作曲家幾乎都身兼鋼琴家。鋼琴家是飯碗,作曲家是誌向。
20歲才想起來做鋼琴家,他自己心裏沒譜,連12歲的克拉拉都鄙視他那兩下子狗刨式琶音。想想人家都是十幾歲成名,常常心灰意懶,頹廢幾天,有時候靈感如泉,他又雄心勃勃地想做舒伯特,於是沒日沒夜練琴作曲。這樣冷冷熱熱,反複幾趟,無規律的練琴把手給彈廢了。上帝關上一扇門,又打開另一扇窗。他生性敏感,想象力超人,其實作曲和寫作才是他的前途。雖然起步有點晚,內心深處卻是極自負的,他知道如果給他時間和機遇,他絕對不會輸給門德爾鬆或舒伯特。
但舒曼不是小資文藝青年,在《春天交響曲》和《a小調鋼琴協奏曲》中,都可聽見他的鴻鵠之誌:貝多芬式的樂句組織與發展模式。在《萊茵交響曲》中,他將交響曲拓展至五樂章,取消序奏,開門見山亮出交響曲的莊嚴明朗。但如今聽來,那交響曲的氣場足夠,卻缺乏深層的內在衝突,隻有音樂色彩的交替。
他和門德爾鬆等浪漫主義者一樣,交響曲中遍布濃重的浪漫主義口音,太美好,太抒情,如千篇美文連綴,靈感應接不暇,稀釋了音樂中的動力,難有戲劇衝突和交響曲的邏輯力量。抒情小品即使穿上一件交響曲的外套也仍是抒情小品。浪漫主義作曲家總是滿懷**地膜拜巴赫、貝多芬,躊躇滿誌,而他們依然是為美而死的浪漫詩人。在這一點上,肖邦是明智的,他隻寫鋼琴曲。
無論舒曼當年多麽雄心勃勃地寫交響曲,寫歌劇,如今被看作他的代表作的,主要是他的音樂小品,像《童年情景》《蝴蝶》《狂歡節》和《交響練習曲》。在小品中他無比自由,探索和聲去留之樂、複調隱現之謎,捕捉精湛的不可取代的樂思。在有限的空間內才有無限的自我馳騁。這些樂曲的旋律、和聲與複調的各種交織已登峰造極,值得各個角度的分析把玩。
浪漫主義者首先要打破一切界限。舒曼喜歡把鋼琴曲寫成詩,把樂評寫成戲劇,熱衷跨界。《蝴蝶》在他的作品中編號OP.2,是他最早的成熟作品。全曲由12首小曲和一個短短的序曲組成。浪漫主義時代出現了這種“鋼琴套曲”體裁,也就是現在的“鋼琴組曲”。鋼琴套曲的代表作除了舒曼的《蝴蝶》《狂歡節》,還有後來的穆索爾斯基的《圖畫展覽會》、柴可夫斯基的《四季》等知名作品。
《蝴蝶》的十二首曲子,分別叫《化裝舞會》《巴爾特》《布爾特》《假麵》《維娜》《布爾特之舞》《交換假麵》《招供》《憤怒》《卸裝》《急忙》《終場與踏上歸途的兄弟們》。樂曲之間似有隱伏的情節片斷,一個圍繞一場假麵舞會發生的故事。音樂較文字曲折,讓這情節曖昧,人物迷離,像一組敘事詩一般唯美且情感飽滿。最後,標題中的幾個人物因某事大鬧一場之後,各自摘下假麵散場了。
這和“蝴蝶”有什麽關係呢?舒曼說,這裏的靈感來自讓·保爾的小說《少不更事的年月》。小說的最後一章叫“幼蟲之舞”,寫了一場假麵舞會。書中的情感紛紛湧來,如千萬隻蝴蝶破蛹而出。後來他總是寫到蝴蝶和假麵舞會。假麵與蝴蝶,斑斕神秘的**,映照著舒曼熱烈而夢幻的心靈。
這支曲子並非描寫蝴蝶成群繾綣,這裏隻有一隻蝴蝶,一個孤單靈魂,一縷脆弱甜美的氣息,在幻覺般的光芒中獨自起舞、尋覓。也許他無意識地捕捉到了蝴蝶這個意象,也許他自己就是那個時代的蝴蝶。在19世紀的歐洲工業化進程中,生活像蒸汽火車一樣忽然被提速了。在過渡的時代,人們的理想、情感、信仰和觀念,都像蝴蝶一閃而逝,不可捕捉,人們都很忙,正如他所說的,“不是逃離就是追逐”,一片慌亂。藝術家至少還可以追逐消逝中的完美,幻覺中的美妙。這種心理狀態至今如故。
“狂歡節”OP.9是舒曼的“浪漫主義鋼琴曲”的開山之作,寫於1835年,他25歲。它的全稱叫《狂歡節——四個音符的小場景》,這四個音符是“ASCH”,據說來自一位他愛過的女子的芳名。“狂歡節”幾乎是《蝴蝶》的加長版,共寫了21曲。
“前奏曲”之後,人物出場,有“皮埃羅”和“阿爾列金”,此時有一場舞會,奏“高貴的圓舞曲”;接著出場的人物有“約瑟比烏斯”、“佛羅列斯坦”和“妖豔的女子”;接下有“回答”、“蝴蝶”、“跳舞的字母”,他寫標題如寫詩,意象能指交疊;“齊亞琳娜”據說是克拉拉的小名;真實人物“肖邦”、“帕格尼尼”登場,之後又穿插古老的阿勒曼德圓舞曲,在“傾訴”、“散步”和“休息”之後,來了最後的主題曲,《大衛同盟進攻凡夫俗子的進行曲》。像一幅幅肖像畫,又像一場虛構角色與真人秀的混合派對。舒曼從小就擅長在鋼琴上模仿各種人物,這裏的“肖邦”和“帕格尼尼”幾乎以假亂真。“約瑟比烏斯”和“佛羅列斯坦”是舒曼寫樂評時的兩個筆名。約瑟溫柔害羞,佛羅熱情奔放,他性格中的兩個對立麵,時常撕扯著他的心。這部“狂歡節”節奏熱烈,氣氛哄鬧,疾速的內在節奏叫人應接不暇,其和聲與音樂組織的茂盛與深邃已成境界。此時他的個人風格已全麵成熟。
同時期的《交響練習曲》也是舒曼的代表作,因這個低調的標題被遮掩了光芒。1834年是舒曼蛻變的一年。他因練琴用力過猛將手彈廢了,這一絕望倒是激發了他的作曲才能,寫出了他的傑作《交響練習曲》和“狂歡節”,並開始在《新音樂雜誌》上以新銳樂評人的姿態亮相。
《交響練習曲》這個標題流露了他的雄心:他即將挑戰交響曲。如今看來,“交響”在此指音域寬廣,效果類似交響曲的意思。浪漫主義者舒曼、肖邦、李斯特的練習曲幾乎都是為了調侃“練習曲”,它們的優美令情歌夜曲黯然失色。這部《交響》練習曲也一樣。
它的主題來自某位男爵,曲調平庸,舒曼輔以考究的和聲。說是練習曲,其實這是一部變奏曲的典範之作。浪漫主義時代的變奏曲,除了勃拉姆斯的,就數舒曼的這部練習曲最為經典。它由一個溫柔的主題和21個變奏組成,在每一變奏中都有“練習”的目的和管弦樂性格,織體能量豐沛,音域色彩豐富,曲風開闊,各種織體的貫穿自如而澎湃。舒曼的節奏強迫症、精心的和聲、對位思維等都被鋼琴音流衝刷出了圓潤曲線。與《狂歡節》一樣,《交響練習曲》始終沉湎於內心,像疾速音符與斑斕和聲深處的神秘花園,一種喧囂卻沉默的封閉性成了舒曼的印記,也成了疾病的不祥預兆。
接著舒曼就動手寫大型鋼琴曲了,像OP.17,貝多芬奏鳴曲風格的《幻想曲》,還有如今演奏頻率最高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OP.54。舒曼的作曲道路幾乎隨性而至。30歲之前,他像肖邦一樣,是一位鋼琴詩人,一心撲在鋼琴上。寫了十年鋼琴曲之後,他迷上了藝術歌曲,之後一發不可收拾,寫了一百來首,直接寫成了舒伯特的接班人。後來他開始挑戰交響曲,舒曼的交響曲一直不大被看好,慘淡的首演總是叫他喪失鬥誌,但他短暫的一生也寫了四首。
還有一首不得不提的舒曼作品,是《曼弗雷德》序曲。如今它的演出機會已經不多了,但這部樂曲有助於我們了解舒曼,了解那個年代的掙紮。《曼弗雷德》是英國詩人拜倫的長詩,講了一個孤獨的厭世者的故事。
曼弗雷德愛上了與他容貌相似的繼妹,卻又將她殺害,受良心譴責,自我放逐到阿爾卑斯山麓。他祈求神靈讓他學會“遺忘”,忘記往事和一切煩惱,但神仙不搭理他,他隻得向愛人的幽靈求助,幽靈卻預告了他的死期,最後魔鬼來擄走了他。曼弗雷德求助神靈與幽靈,卻不肯向宗教祈求解脫,寧願放逐,也不肯安心贖罪。
就像那些躁動的浪漫主義靈魂,寧願孤獨、自戕,像太陽一樣發瘋死去,也無法按部就班老老實實地生息寫作。因此,浪漫主義者的故事,都是青春的故事。像舒曼、柏遼茲、肖邦、門德爾鬆,少年成名,才華澎湃,力比多過剩,他們的生命都在盛放時及時刹住,以致青春風采成了浪漫主義這一流派的記號。他們幾乎都早逝,人間不見白頭,所有記憶和舊照都停留在青春年月,以最美姿態留存曆史。從長遠來看,這還真很難說是幸或不幸。
這些早年的作品,連未來的嶽父維克也不看好,作為音樂家的舒曼對自己更沒有多少信心,何況身邊還有這麽個出色的太太,有門德爾鬆這樣少年得誌珠圓玉潤的天才。
舒曼生前主要作為音樂評論家而知名,很少人知道他還是才華橫溢的作曲家。我們在舒曼當時的樂評中已可看出他的音樂天分,他對音樂的敏銳感知。當時他已看好17歲的肖邦,呼籲大家向這位未名的天才“脫帽致敬”;他對柏遼茲、李斯特的天分與缺陷了如指掌。他的文風豪放,想象瑰麗,他是將音樂感直接移植到文學的天才。而舒曼的音樂在當年惹了不少爭議,如今對他的意見也依舊不統一,很多樂曲被看作功底欠缺、音樂邏輯混亂。但舒曼的音樂天才是不可忽視的,他的天才在於他的音樂感染力,一出手便是春風秋雨歡樂痛苦各種氣息滾滾襲來,不可抗拒。隻是很多作品在他生前一直未得公演,像如今被看作與德沃夏克、海頓的同類作品齊名的《a小調大提琴協奏曲》,直到20世紀,才被大提琴家卡薩爾斯發現。
舒曼在1856年去世。克拉拉的人生卻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