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上半葉,巴黎取代維也納成為新生的藝術聖地。這裏天才濟濟,大師雲集,要先給一帆風順的小城神童幾分顏色看看。
一開始是巴黎音樂學院拒收他,因為他不是法國人,這給了他第一個打擊;接著是失敗的初戀。就像浪漫派小說描繪的那樣,年輕的音樂教師與崇拜他的女學生墜入愛河,而門第懸殊的愛情遭貴族家長摧殘。少年維特再次病倒了。他開始明白,即使音樂家已成為公眾偶像,他們的社會地位依舊卑微。
巨星的生活眼花繚亂,風光無限,這兩個打擊很快就被拋在腦後了。後來我們發現,最初的傷害原來一直紮根在他心裏,從此,征服與圍獵貴族女子成了他的終身愛好,聲名顯赫也從不曾讓他滿足,他學習、創作、征服,努力成為思想者、領袖,成為神一樣的存在。
青年時代的李斯特是個文藝青年,臉色蒼白,略帶神經質,一雙眼睛藍得接近透明。但他不是脆弱的浪漫主義者,在舞台上,他氣場強大,睥睨眾生,藝術家風度非常耀眼:一頭齊肩長發,一身華麗行頭叮當作響,駿馬般挺拔性感。
關於他那顛覆鋼琴史的神奇演奏,如今已不複重現,我們從大量的李斯特漫畫中還能領略他興奮若狂的神一般的魔力。他在暴風雨般的掌聲中出場,坐在鋼琴前,奏響第一個和弦,先側身微笑,看看台下的反應,之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傲慢挺拔的身姿,被靈感激動得微微顫抖的身體,他浪漫飛舞的手勢,陶醉的麵容,上帝一般夾雜著痛苦與喜悅的表情。他傾聽大自然,與百鳥對話,讚歎雪山,像浮士德般痛苦求索。之後是命運的掙紮,來自地獄的火,遠方的隆隆雷聲……他讓鋼琴發出了管弦樂的音響,人們覺得地板在震動,心跟著他顫抖。巴黎的一位記者寫道,音樂會之後我坐馬車回家,一路上像白楊樹一樣瑟瑟發抖,而著名的女鋼琴家克拉拉說,這簡直是一個神靈在演奏。
此外還有李斯特的情婦德·阿古伯爵夫人的文獻可以參考:“當他坐在鋼琴前,無憂無慮地令那完全左右了他的天才盡情發揮時,他的美達到的程度之高恐怕隻有他的聽眾能夠估量出來……他在主宰著,命令著……又有誰能夠描繪出他身上除了人格美和超群之外還具備的那種魔力……”
[鋼琴大師李斯特]
在貝多芬的時代,鋼琴已成為中產階級最喜愛的樂器,鋼琴可彈奏多聲部音樂,可獨奏可伴奏,人們在家自娛自樂的主要方式就是彈琴唱歌,於是產生了不少鋼琴奏鳴曲、鋼琴舞曲和鋼琴版歌劇改編曲。時代準備就緒,隻等著鋼琴大神的降臨。這時候,李斯特來到了巴黎。他在此學到了帕格尼尼驚人的演奏風采,廣泛吸收了當時傑出的演奏家車爾尼、肖邦、楊·拉迪斯拉夫等各位名家之長,逐漸形成了李斯特個人風格,這種風格後來成為李斯特鋼琴學派。
他是怎樣彈琴的呢?
在李斯特之前,人們是以手腕和手指來彈鋼琴,而這位大師發明了以手臂及全身的力氣用來擊打琴鍵,他動用身體所有關節的彈性,特別是弓起背部發力的技巧,手腕、手臂及肩部的流暢合作。像他這樣敲擊和弦,鋼琴達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人心的強度。據說他曾砸壞了不少鋼琴,直接推動了現代鋼琴製造業的發展。
李斯特的演奏風格極其誇張,時而如神秘的冥想,時而是命運的狂風暴雨,極盡渲染,追求情感的極致之美。他製造了有史以來最激烈最轟動的舞台奇觀,人們說安東·魯賓斯坦彈的是鋼琴,而李斯特可以把鋼琴彈成豎琴、鼓聲、鳥鳴、鍾聲、噴泉、地獄……
如今的“鋼琴獨奏”音樂會就是由李斯特首創。在他之前,鋼琴主要作為管弦樂隊的協奏樂器,或與交響音樂作品組合成一場音樂會。而李斯特的鋼琴獨奏可模擬管弦樂,據說他可以將《幻想交響曲》用鋼琴彈下來,效果不遜於任何樂隊效果。他的受歡迎程度讓他無須與人分享音樂會了,於是他以節省成本的“鋼琴獨奏會”獨自逍遙巡演。如今每個鋼琴家都在開鋼琴獨奏音樂會,可以說,是李斯特讓他們成為舞台上的主角。
李斯特的**炫技型演奏縱然轟動,但一直被詬病,很多人認為這不過是馬戲團雜耍師的本事,沒什麽藝術價值。自古炫技型演奏家一直被輕視,當年帕格尼尼也被看作是個走江湖賣藝的。但李斯特不這麽看,他認為炫技不是表演,炫技是一種**的至高境界,它就是本質,就是靈魂。追求中庸內斂的中國人也許難以體會他的炫技的靈魂,但我們一定感受過貝多芬暴風雨中的勇氣,柴可夫斯基的一條旋律教你流淚的感動,這是人類原始的情感衝動,拒絕麻木的血性和本能。炫技喚醒了這種本能。李斯特曾為小提琴魔鬼帕格尼尼的演奏技藝絕倒,立誌要成為鋼琴上的帕格尼尼。他將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技巧移植到鋼琴上,改編成一套《帕格尼尼練習曲》,在鋼琴上演練小提琴的絕技,帕格尼尼讓他重新認識了鋼琴,他讓鋼琴模仿鍾聲、奔馬、銀鈴,演奏各種複雜的顫音及和弦連奏,從珠玉玲瓏的音質到排山倒海的氣勢,鋼琴被他充分開發,彈出層次豐富而包羅萬象的交響曲。
當時沒有高保真立體聲,人們哪裏聽過這樣的狂奏,據說每一次李斯特演奏之後,最後不是台下有貴婦昏倒,就是他自己昏倒在朋友的懷中。
[李斯特鋼琴曲排行榜]
李斯特的鋼琴曲至今都是音樂會的熱門曲目,比如他的《匈牙利狂想曲》《超級鋼琴練習曲》《旅行歲月》《帕格尼尼練習曲》等等。
李斯特最著名的作品,要數十九首《匈牙利狂想曲》。李斯特和狂想曲的關係,就類似圓舞曲和小約翰·施特勞斯。李斯特創造了“狂想曲”這種體裁。“狂想曲”這個名字已叫人熱血沸騰,顧名思義,它是一種結構自由而富有**的音樂,融合了幻想曲、敘事曲等體裁。十九首《匈牙利狂想曲》中最著名的有第二、第六、第十一、第十二首等等,幾乎所有鋼琴家都演奏過這些狂想曲,基辛青春湛亮,霍洛維茨彈出硬朗的品質,布倫德爾深入鑽研,郎朗偶爾拿它耍帥,用途廣泛,各得其所。
這些狂想曲中,有大量的匈牙利吉卜賽人的音樂元素。比如第二首中就有著名的《查爾達什舞曲》,這是一種匈牙利的民間舞曲,包含兩部分內容:拉蘇(Lassau)和弗裏斯(Friss)。拉蘇莊重緩慢,弗裏斯則是速度飛快的舞曲。這首樂曲如同一場古老的民間狂歡節儀式,從徐緩的引子進入民間故事,“拉蘇”像一位滄桑老者講述部落的悲歡曆史,之後人們開始歌唱跳舞,在激烈的“弗裏斯”舞蹈中歡慶生命熱情生生不息。第六首《匈牙利舞曲》的結構新穎,四個段落中都有匈牙利曲調,有莊重風格,有遊吟詩人的古老散板,最後的**猶如出生入死般壯烈。李斯特是在巴黎成長的匈牙利人,吉卜賽的血液始終在他身體中與他的優雅舉止衝撞。《匈牙利狂想曲》是他的心靈寫照,他的遊牧性情,他天生的熱情,全部灌注其中。如今《匈牙利狂想曲》叫人印象深刻的,不是民間風情,也不是吉卜賽狂歡節,而是**與漫長的流浪中激發的命運般的悲情。浪子沒有歸宿,卻畢生都在尋找一個家園,浪漫主義者因此有了一個哀傷的靈魂。
李斯特15歲時就寫了《15首超級練習曲》的最初版本,這套練習曲技法複雜,風格灑脫,可見少年李斯特已掌握了驚人的彈奏技巧。這15首練習曲組成了一個類似套曲的結構:《前奏曲》像引子,《馬捷帕》舞曲掀起小**,《鬼火》和《幻影》揭示了他的浪漫主義情懷,《激動的快板》和《夜之和諧》無比美妙,最後以《降雪》悄悄收尾。“快板”有他最玲瓏剔透的鋼琴音色之美,而《夜之和諧》裏有他激動而溫柔的心。
《旅行歲月》作於李斯特和瑪麗·德·阿古伯爵夫人驚天動地的私奔時期。相愛的人兒攜手旅行,跟隨孟德斯鳩、夏多布裏昂的足跡漫遊瑞士和意大利,留下美麗的傳說。《旅行歲月》這部曲集精彩紛呈,有神話、文學、古跡、民間音樂、阿爾卑斯風光,還有英雄。可見這部鋼琴曲除了炫技之外,還有飽滿的內容和情感。《日內瓦的鍾聲》是獻給他的第一個女兒布蘭迪的小品,鍾聲**漾在平靜的湖麵,像為女兒的幸福而祈禱。《瓦倫城之湖》裏有優美的旋律和溫柔的和聲,瑪麗後來在自傳裏寫道:“在瓦倫城湖邊,我們坐了許久。弗朗茨(李斯特)在這兒為我寫下了帶有憂鬱色彩的和聲,湖水歎息似的音響和船槳的節奏韻律。聽到這些,沒有一次我不是淚水盈眶的。”像《鍾聲》《在泉邊》等樂曲,織體、和聲、曲調都極經典。
作為作曲家的李斯特一直沒有被看好。如今他的鋼琴曲大行其道,人們質疑他賣弄技巧,裝飾音太多,炫技段落太長,譜子看起來花裏胡哨虛有其表,忽視了他也有動人的旋律,和聲更富創見。李斯特這位著名的浪子,他的驚世駭俗的天性讓他從不滿足於溫暾的音樂。他擅長革新,對音樂潮流異常敏感,發自本能地熱衷突破既有的結構。現代作曲家巴托克曾說,“先知先覺的李斯特對音樂變化趨勢的左右能力,比同時代的任何作曲家都要強”。《b小調鋼琴奏鳴曲》是無可爭議的李斯特鋼琴曲代表作,鋼琴文獻的燦爛瑰寶,是李斯特作為音樂建築藝術家的偉大成就,如今它是李斯特國際鋼琴大賽半決賽中的指定曲目。這首奏鳴曲長達半個多小時,常常在音樂會中獨占下半場。當時樂評家漢斯立克批這曲“支離破碎”“狡猾又大膽地連在一起”,但先鋒音樂家瓦格納力挺李斯特,讚這曲“深刻而高貴”“超越了所有概念”。現在看來,這首奏鳴曲超越了一切奏鳴曲的概念與形式,將奏鳴曲式原理與變奏結合,讓傳統程式更自由地表達浪漫主義的想象力,最終讓樂曲更長大,樂思更複雜,內容更深刻,成為形式與精神之完美統一的經典曲例。
李斯特的勤奮也是罕見的。那時沒有唱片,歌劇、交響樂不可能搬回家演出,為了推廣優秀的音樂作品,他將大量歌劇和交響樂都改編成鋼琴曲,整整記譜下來的改編曲就有厚厚九大本,可見他對音樂事業的滿腔熱情。用鋼琴彈奏交響樂,也是李斯特舞台炫技之一種,他將鋼琴彈成交響樂隊的本事廣為流傳,令他的鋼琴改編曲流傳至今,比如《帕格尼尼練習曲》《弄臣》《幻想交響曲》《命運交響曲》等等,如今依然是演奏大師們的舞台保留曲目。
據說李斯特最難的一首鋼琴曲,叫做《唐璜的回憶》。技術的難度如今都已解決,但對於這位“穿教袍的唐璜”,他的風度,他的大師範兒,他讓女人瘋狂的魅力,才是如今的鋼琴家們學不來的!
[朋友]
由於從小被一路往神童培養,接受的是職業化的訓練,李斯特幾乎沒怎麽上過學,這讓他抱憾終生,一輩子都對知識和教養如饑似渴。在巴黎的青年時代,李斯特廢寢忘食地讀了不少書,聖西門、培根、拉馬丁、夏多布裏昂……奮力吸收各種哲學思想與文藝思潮。他對一切新鮮事物懷著強烈的好奇心,熱衷與巴黎的知識界交遊,參與各種思想家的“高峰論壇”。這樣饑不擇食的學習不成體係,有時候令他更混亂困頓,但也打開了他的視野。
1832年,李斯特已是巴黎社交界的寵兒。在這裏,他找到了聽眾、朋友和對手。對手才是永遠的朋友。他們互相挑戰,互相激勵,也許比親人間更互相了解。遇見對手的人都很幸運,就像如今的郎朗遭遇李雲迪,曾經的薩列裏忌恨莫紮特。莫紮特死後,薩列裏發現原來他也不想活了。關於那場著名的鋼琴決鬥,如今在各種浪漫主義時代的故事裏常常提及,它也是現代鋼琴比賽的前身,不同的是這裏不分勝負。對手是優雅的維也納鋼琴名家塔爾貝格。他的演奏嚴謹而古典,聽得大家喜氣洋洋,而李斯特一上台就是一個飄逸的神靈,從頭至尾火花閃電,盡情揮霍。最後勝負難分,舉辦比賽的女侯爵貝爾·吉奧約索隻好宣布“塔爾貝格第一,而李斯特是唯一的”。
法國作曲家柏遼茲是李斯特最長久的朋友之一。他們一起探討文學與音樂,互相指揮對方的樂曲。柏遼茲的標題音樂,特別是著名的《幻想交響曲》後來激發了李斯特的標題“交響詩”。他們都熱愛文學,以文學性的標題渲染音樂,引導聆聽,並在音樂中吸取了文學作品中的戲劇性。不同的是,柏遼茲音樂中的文學性是有情節的,而李斯特更鍾情詩意。他的作品因此稱作“交響詩”,他覺得詩是藝術的精華,詩可以消除音樂格式中的僵硬與機械性。後來到魏瑪,李斯特仍在研究柏遼茲的音樂,並邀請當時在巴黎已失寵的柏遼茲來魏瑪敘舊。
這些都是朋友。李斯特待人豪爽大度,講義氣,朋友非常多。可以稱得上是他的對手的,隻有肖邦和瓦格納。如果說李斯特才華橫溢,這兩位就稱得上是天才了。他們的音樂天賦在他之上,李斯特也許心知肚明,而且時間證明了確實如此。李斯特在世時無可匹敵的知名度讓他沒怎麽把他們的天才放在心上。肖邦體弱多病,在鋼琴演奏事業上不可與李斯特同日而語。而肖邦的才情,肖邦音樂中的精練獨創,肖邦的典雅與品位,是李斯特一直豔羨的。李斯特曾寫了一大本《李斯特論肖邦》(據說都是德·阿古伯爵夫人的手筆),大力舉薦肖邦,但清高的肖邦並不領情,時常抱怨“李斯特什麽都要插手”,很快他們就不歡而散了。
最後是瓦格納。最近有一部七百頁的《兩個偉大男人的神話——瓦格納和李斯特的書信集》,收集了兩人二十年間的三百多封書信。這些書信也都是珍貴的樂評和大師的音樂思想交流。因是信件,不曾公開發表,尤其真實可信。當然書信隻是兩人之間的部分精神交流,關於李斯特和瓦格納之間的恩怨情仇,幾乎可以寫一部長篇章回體小說了。李斯特是最早賞識瓦格納的人。在瓦格納參加德累斯頓革命被迫流亡期間,李斯特收留他,幫他辦理去巴黎的護照,為他打開巴黎上流社會的所有大門,當然也不遺餘力地推薦、演出他的歌劇。可是瓦格納智商很高卻人品糟糕,他為了推廣自己偉大的作品心狠手辣肆無忌憚,他不停勒索感情、借債不還、出口傷人……兩人走近了,時間一長,摩擦日深,李斯特再惜才也無濟於事。表麵上,大師之間的較量非常高明。瓦格納說什麽“在他的成果中,我驚奇地認出了自己的另一半……我找到了真正的家……”其實打心眼兒裏瞧不起李斯特的作品。而李斯特對瓦格納的歌劇《帕西法爾》的改編,其實也是對這部作品的批判,他改善了音樂結構,給予聖杯主題最強音,讓“聖潔之門”如溫柔的冥想,這種戲劇性的“幻覺效果”正是李斯特最擅長的。在李斯特後期的作品中,已經有了瓦格納的“特裏斯坦”和弦,他已經開辟了20世紀新音樂的道路。隨著瓦格納聲譽日隆,後來居上,他們的關係漸漸冷淡。直到後來,李斯特的女兒柯西瑪竟然跟著大她26歲的瓦格納私奔,讓這兩個偉大男人的友誼終於徹底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