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閣前看熱鬧的人愈發多了。

呂月明見司徒逸擋在門前,雖然他買下店內現有貨物,卻也阻礙了她繼續和人做生意。

忽的,她又聽見了司徒逸的聲音。

“本皇子初來京城,正缺一位向導。本皇子初來京城,正缺一位向導,呂老板對京城風物應是了如指掌,不如陪本皇子四處走走?”

呂月明垂了垂眸,墨發間一支素銀簪子在晨光裏泛著冷澤。

再抬眼時,她唇邊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殿下說笑。我一介商賈,終日困守這方寸鋪麵,豈敢妄稱熟悉京城?若論向導,禮部安排的引路官更為合適。”

“本皇子偏要你。”

司徒逸打斷她,玄色錦袍在門框投下的光影裏流動著暗金紋路:“半個時辰後,東市街口見。”

他轉身欲走,卻又頓住,側首投來勢在必得的眼神。

“你會來的。”

丟下這一句話,司徒逸瀟灑離開,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

司徒逸這話……說得蹊蹺。

不等呂月明琢磨透,街麵忽然傳來整齊腳步聲。

兩名宮裝太監疾步而入,為首那位清了清嗓子,他展開手裏的明黃卷軸。

那一抹亮黃色猶如一道刺目的陽光,瞬間攫住了店內所有人的呼吸。

為首太監嗓音尖細,字句卻如金石墜地:“陛下有旨,民女呂月明接旨!”

呂月明心頭一凜,斂裙跪倒。

尚琉羽也跟著屈膝。

“聞爾呂月明,性敏慧,通曉京中風物。今特命爾為向導,隨侍逸皇子左右,伴遊京城,務必使皇子盡興而歸。欽此!”

旨意簡短,卻帶著一絲強硬。

呂月明指尖微涼,叩首領旨:“民女……接旨。”

太監將聖旨交到她手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便領著人退去。

尚琉羽立刻跳了起來,粉麵含怒:“那逸皇子竟去求了聖旨?!堂堂皇子,如此仗勢欺人,好不知羞!”

呂月明卻不似尚琉羽這般激動。

她隻是緩緩站起身,指尖輕輕滑過那冰涼滑韌的絹帛。

皇權如山,由不得她說不。

抗拒的後果,她承擔不起,更會連累謝宴川和外祖父一家。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憋悶,將聖旨仔細收起,麵上已恢複平靜。

“縣主,皇命如此,非我所能拒。”

尚琉羽卻皺眉,她拉著呂月明搖搖頭:“可那逸皇子分明沒安好心!”

不過是去當向導,無妨。

管他司徒逸安得什麽心,她隻要做到問心無愧就行!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呂月明抬眼,眸色清亮,“避而不見,反而顯得心虛,落人口實。既然推脫不得,不如大大方方,做好這向導的本分。眾目睽睽之下,他總不敢太過分。”

尚琉羽怔了怔,看著她冷靜的模樣,一肚子火氣莫名散了些,嘟囔道:“就你心大!罷了罷了,你自己小心些,若他敢動手動腳,你就大聲喊,本縣主找人給你撐腰!”

呂月明心中一暖,知道這位縣主是真心關切,點了點頭:“多謝縣主。”

她轉身吩咐小翠盡快清點貨物,又讓另一個夥計去後麵庫房調些新品補上貨架。

自己則走到後院水缸前,掬起一捧涼水拍了拍臉。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帶來一絲清醒。

她看著水中倒影,這張臉確實美麗,卻也成了麻煩的根源。

可皮囊是父母所賜,她從不後悔變得好看,隻是厭惡因此帶來的覬覦和糾纏。

空間裏的靈泉靜靜流淌,賦予她底氣。

她默默運轉意念,一絲清涼氣息遊走四肢,驅散了最後那點煩躁。

半個時辰後,呂月明準時出現在東市街口。

她換了一身更便於行走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墨發簡單綰起,插著那支素銀簪子,除此之外,周身再無飾物。

幹淨利落,不施粉黛,卻依舊引得過往行人頻頻側目。

司徒逸早已等候在此,他換了一身寶藍色常服,少了些宮宴上的華貴,多了幾分翩翩公子的風流姿態。

見到呂月明,他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快步迎上。

“呂姑娘果然守時。”他笑容燦爛,目光在她身上流轉,“本皇子還以為,要多等片刻。”

“殿下說笑,民女豈敢怠慢。”呂月明福了一禮,語氣疏淡有禮,“不知殿下今日想從何處遊覽起?”

司徒逸折扇輕搖,環視喧鬧的街市。

“都說京城東市匯聚天下奇珍,繁華甲於天下,正好也是呂姑娘店鋪所在市集,不如……就從這裏開始?”

“皆聽殿下安排。”呂月明側身引路,“東市大致可分為南北兩區,南區多綢緞,珠寶和胭脂水粉等鋪,北區則匯聚各地小吃,雜耍以及一些新奇玩意兒。殿下想先逛哪邊?”

她語調平穩,如同最專業的向導,將個人情緒完全收斂。

司徒逸卻並不接她的話茬,反而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促狹:“呂姑娘,你我之間,何必如此生分?拋開那聖旨,隻當是友人相伴遊逛,豈不自在?”

呂月明聞言,忍不住笑了笑。

她望著司徒逸的眸子中,一片涼意。

“可殿下應當知曉,拋開那道聖旨,我與殿下,絕無相伴遊逛的可能。”

司徒逸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朗聲一笑,折扇“唰”地展開,扇麵上墨跡淋漓的山水畫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呂姑娘快人快語,本皇子就欣賞你這般性子。”他目光灼灼,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那便依你,今日隻論聖旨,不論其他。請吧,呂向導。”

呂月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率先邁步走入熙攘人流。

她刻意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聲音平穩地為司徒逸介紹沿途鋪麵。

從綢緞莊的布匹特色,到珠寶樓的鑒別門道,甚至一些老字號背後的掌故,她都信手拈來,言辭簡練,條理清晰。

司徒逸起初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漸漸聽得入了神。

他並非草包皇子,見識廣博,此刻卻不得不承認,這女子對市井商業的了解遠超他的預期。

呂月明不止介紹表麵,偶爾幾句點評,竟也能切中經營核心。

她眼光之老辣,不像個從農村出來的女子,倒像是深諳此道多年的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