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朔知道消息的時候, 已經是?將近一?個月之後了。
伴隨前線的戰報一?道一?道傳回上京,總共十二個月,大?周這邊經曆了四次失敗, 九次大?捷, 每一?次失敗跟大?捷都會引得朝堂上下一?陣動?**,好在葉朔意誌堅定, 故而這些?議論聲?在得不到回應之後很快就消退了。
放下最後一?封戰報, 葉朔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笑了。
終於,結束了啊……
等小路子從外頭進來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小路子一?時間竟有些?不忍打斷, 但又不敢隱瞞,隻能在聖上看過來的時候,小心翼翼的說了一?句:“啟稟聖上,老丞相他兩個時辰前……去?了。”
葉朔手上的動?作當即就是?一?頓,過了一?會兒後才開口?:“…朕知道了。”
何相畢竟是?大?周的肱骨之臣,即便?被迫致仕,也?還是?不一?樣的。
何相出殯那?天,葉朔跟姚芷還有何太後一?道去?了相府, 等再出來的時候,葉朔幾乎被這青天白日的給晃花了眼睛,直到旁邊的何太後微不可?聞的感歎了一?句:“真好啊……”
何相早在很久之前身子骨就撐不住了,全靠一?口?氣撐到今天, 幾乎是?等到大?獲全勝的消息一?到, 何相大?笑三聲?之後就咽了氣。
何相雖然不在了, 但好歹是?接到消息之後不在的。
“祖父他老人家,這輩子, 想必也?沒什麽遺憾了。”何太後喃喃。
而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如此呢?尚書令沒能等到人就走?了,對比起來,祖父已經十分幸運了。
葉朔聞言忍不住想著,如今尚書令死了,何相死了,曾先生死了,就連太傅也?……
太傅走?的時候葉朔還在陳國,甚至沒能見到太傅最後一?麵,就像是?羽毛一?樣,輕飄飄的就沒了。
曾經的故人陸陸續續,塵歸塵,土歸土,如今已經所剩無幾了。
除了太傅他們之外,未來還有大?師父二師父三師父武一?,甚至是?……他娘,沒有人能逃得過,就像上輩子他爸那?樣,無論葉朔有多麽的不甘,也?還是?無可?奈何,哪怕眼下考慮這些?還有些?早,但葉朔已經感受到了難言的惶恐。
這樣的事情無論經曆過多少遍,他也?還是?不能接受,不能習慣。
感受到身旁之人握著自?己手的手逐漸收緊,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此刻的心緒,姚芷下意識的回握回去?,好似是?在叫他不要?擔心。
感覺到手心的那?一?抹灼熱,半晌後,葉朔的手指回暖,終於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又恢複成了之前輕鬆的樣子。
不管來日如何,總歸是?有姚芷還有孩子們陪著他的。
等回到宮中?,挨個在幾個小公主的臉上親了一?口?,看到她們窘迫羞澀的表情,葉朔心緒徹底放緩。
待乳母將三位公主帶走?,禦書房徹底安靜下來之後,葉朔忍不住開始思考起了祭天跟封禪一?事。
他倒是?不太在意這個,隻是?機會難得,錯過了實在可?惜。
就如同上次祭祖一?般,當葉朔提出封禪一?事時,眾人還不覺得有什麽,聖上一?統三國,如此功績敬告天地神靈絕不為過,但等看到封禪的名單上麵有三位公主的名字時,好多人卻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祭祖便?也?就罷了,封禪這麽大?的事,又豈能兒戲?就算他們願意,天下讀書人也?不願意。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肅、晉兩位老王爺總覺得這回宗室這邊反對之聲?似乎比上次還要?小一?些?,但也?可?能是?如今大?部分人都被定王收攏過去?了,且定王向來是?對聖上唯命是?從,所以才顯得他們這邊勢單力薄。
然而葉朔卻像是?猜到了他們心中?所想一?般,安撫道:“隻是?作為隨行罷了,讀書人理應心懷寬廣,又豈會與小小女子計較?兩位皇叔實在是?多慮了。”
話是?這麽說,但兩位老王爺卻總覺得哪裏怪怪的,跟上回祭祖一?樣的古怪感覺又來了,但聖上金口?玉言,既然這麽說了,想必也?不會再鬧出什麽幺蛾子,要?求過分是?過分了一?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肅王晉王兩個還算好的,好歹察覺出來了不對頭,再看五王八王以及定王,什麽都沒看出來不說,甚至還因為聖上大?發慈悲跟他們解釋了兩句而隱隱覺得有些?受寵若驚。
到底是?做了皇帝的人了,聖上比之之前要?穩重多了。三人不約而同的這麽想著。
唯一?的聰明?人七王嘴角忍不住微微**?了一?下。
見兩位皇叔還在那?裏猶豫,葉朔忍不住歎氣:“朕與皇後離宮之後,三位公主無人照料,朕著實不能安心。”
肅王跟晉王剛想說,宮中?不是?還有兩位太後在嗎?還有那?麽多宮人,怎麽就沒人照料了?
但一?想到魏太後年輕之時就不大?通俗物,如今更?是?徹底不管事了,何太後倒是?穩妥,但三位公主到底並非何太後親生,聖上不放心也?正常。
肅王張了張嘴,不由道:“聖上未免太過寵溺幾位公主了。”這著實不是?什麽好現象。
廢話,定寧永寧安寧都是?他親生的,他不疼誰疼?
心中?雖是?這麽想,葉朔麵上卻仿似輕描淡寫道:“公主而已,多嬌寵一?些?也?是?無礙的。”反正這些?人也?從來不會把公主放在眼裏。
事實也?的確如此,聽聖上這麽一?說,肅王下意識的想要?反駁,但又覺得確實沒什麽,即使是?他也?對府中?幾個女兒多有憐愛,還算是?能體會到聖上的愛女之心,當然更?重要?的還是?因為這事兒跟聖上鬧起來也?著實犯不上。
好一?招溫水煮青蛙!
昨日是?祭祖,今日是?祭天封禪,來日又會是?什麽?等青蛙真的煮熟的那?天,他們還有反抗的餘地嗎?
七王忍不住暗自?搖頭。
宗室那?邊其他人還想要?在這件事做文章,但葉朔緊接著又提起了別的,很快就沒有人注意這件事了。
當葉朔說出要?將鄒烏提到工部尚書的位置,把現在的工部尚書也?就是?邢玉成的老父親提到尚書令的位時,朝堂之上一?下子就炸鍋了。
跟鄒烏同門的師兄弟也?就算了,他們是?知道鄒烏的本事的,也?知道以她的能力,早該坐上這個位置了,隻是?景文皇帝跟泰成皇帝都不曾重視過她,所以她才一?直在一?些?微末位置上待到了現在。
而老師不虧是?提出男女同學讀書的人,果然不會因為鄒烏是?女子就輕視了她。
能被葉朔挑選出來的,不管是?能力還是?人品都非泛泛,故而在葉朔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啊,終於還是?到這一?天了啊。
他們原本因為周遭環境影響而逐漸飄飄然的心態也?瞬間擺正了,所有人都不受控製的心中?一?凜。
旁人不知道,他們這些?人再清楚不過了,同樣的條件下,同樣都是?讀書習字,女子從不遜於男兒,甚至因為前路狹窄要?比男子更?加拚命,而鄒烏本就是?他們那?一?批學生裏頭最為優秀的那?個,早該如此了。再加上他們對老師的了解,故而這一?刻,葉朔的學生沒有一?個出聲?反對。
至於其他人,反對的理由也?隻有一?個——
“女子豈能為官?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小官也?就罷了,如今這可?是?尚書的位置,叫他們怎能甘心?
然而剩下的這些?人反對又有什麽用?葉朔一?句“此次能夠拿下北庭,鄒烏居功至偉,爾等才學不如她也?就罷了,心胸難道也?不如她嗎?若是?如此,未免叫人失望”,當場就把那?幫人罵的啞火了。
沒辦法,實打實功勞他們著實辯駁不了,一?張臉漲的通紅,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自?己不如鄒烏。
這麽一?鬧,所有人反倒是?把另外一?個人給忘到了一?邊。
邢玉成的尚書老爹心裏頭明?鏡似的,他這麽大?歲數了已經到了該致仕的年紀,也?的確沒那?本事坐上一?品尚書令的位置,他要?是?能再進一?步,早就進了,也?等不到今天。
雖然能力有限,但邢玉成他爹並不傻,在官場混跡這麽多年,他自?然知道眼下是?怎麽回事。
聖上有意提拔這位新上任的工部尚書,但工部尚書是?自?己在坐著,於是?幹脆給他升了官,給新人騰位置。
照他看來,聖上這哪兒是?提拔自?己?分明?就是?讓自?己先幫著占著這個尚書令的位置,不然的話聖上就該提拔能力出眾,年紀又不大?的上來。
聖上心裏,真正屬意的應該就是?這位新上任的工部尚書了。
若是?年輕的時候,邢玉成的老爹自?然不願,但他都這歲數了,早在工部這種清水衙門裏頭把一?腔鬥誌給磋磨幹淨了,他才不管自?己是?因為什麽升上來的,總之能升上來就行。
臨死之前能體會一?把一?品大?員的威風,他這輩子也?算是?夠本了。
而既然聖上給了自?己這樣的體麵,這個時候自?己可?斷然不能犯糊塗。
這麽想著,反應過來之後,邢玉成的老爹幾乎是?瞬間就舉雙手雙腳讚成葉朔的決定,整個大?殿裏頭就數他聲?音最大?。
之後壓根用不到葉朔開口?,邢玉成的老爹就主動?幫著對著反對的那?幫人就是?一?頓輸出。
而能教出狀元兒子的老頭,又怎麽會是?省油的燈?
看著舌戰群儒的老父親,邢玉成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無他,主要?是?邢玉成從前從來不知道,他爹詞匯量這麽的豐富,罵起人來就連陰陽怪氣都不足以形容。
第341節
邢玉成的老父親不光自?己罵,還要?拉著自?己兒子一?塊罵,邢玉成實在是?拗不過,隻能在一?旁幫腔,這下子,原本就顯露頹勢的反對者們更?是?難以招架,隻是?最後的時候,起決定性作用的卻不是?他們。
看到積極主動?站出來幫忙說話的七王,葉朔先是?一?愣,繼而微不可?察的眯起了眼睛。
這家夥,怕不是?已經猜到什麽了。
不愧是?他便?宜哥哥,一?個個的,都不是?省油的燈,哪怕到了現在也?是?一?樣。
至於七王,同樣也?猜到了自?己這個弟弟猜中?了自?己的心思,但是?那?又如何?七王料定他不會就這麽拆穿。
自?打故人陸續亡故,這日子實在是?無聊,五王壓根不是?他的對手,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心中?恨意也?跟著一?點點消退。
真是?無趣啊……
七王一?雙眼睛早已看透了太多,如今隻覺得意興闌珊,周遭的一?切更?是?了無趣味,在發現自?己這個弟弟的秘密之後,一?天又一?天,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新鮮玩意,他心中?暫時壓抑的躁動?再也?按捺不住。
與其如定王還有老五老八那?樣在聖上的計劃下慢慢腐爛,不如以幾條不值錢的性命為注,跟聖上來一?場豪賭。
這麽想著的七王好似不經意一?般,看向坐於高處、俯瞰著自?己的聖上。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饒有興致。
這一?刻,葉朔不禁有些?好奇,自?己這位便?宜哥哥,究竟給自?己準備了什麽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