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典儀鄭姚作為一國之母自?然也要出?席。

封禪一事曆來莊嚴肅穆, 雖然礙於戰亂剛歇,如今一切從簡,但禮部那邊還是?準備了好久才準備妥帖。

整整兩個月, 再加上路上兩個月, 等葉朔跟姚芷站在祭台上已經是?三個月之後了。

葉朔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真的有?神明,但如果是?真的, 他隻盼一切都能順順利利的才好。

這一刻, 葉朔格外的虔誠。

當兩人將線香插入香爐之中時,葉朔忍不住想,封禪祭天, 這可是?他爹都沒有?過的殊榮。

中間?也不乏斥罵他心性殘暴者, 又喜兵戈非仁慈之君,隻是?這聲音太?弱,終究不成氣?候罷了。

說到底,這好與壞也不過是?由勝利者書寫。

祭拜天地?之後,很快另外一個好消息也接踵而至——

尖尖親自?督造的船隊如今終於落成了。

看著眼下從江南趕回來複命,眼下一片青黑的妹妹,葉朔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甚至不用開口尖尖就已經感受到了撲麵而來的嘲笑,尖尖沒忍住, 將拳頭捏的喀嚓作響。

自?己?這究竟是?為了誰啊?!

原本製定的計劃是?一年半到兩年落成,但是?由於大周這邊的進攻過於迅猛,眼見又要多出?那麽張嘴等著吃飯,尖尖幾乎是?日夜不休, 緊趕慢趕才將工期縮短了這麽多。

想起這個, 尖尖就忍不住一陣咬牙切齒。

這一年時間?裏頭尖尖刻苦鑽研, 耕讀不輟,幾乎成了半個船舶專家, 隻是?理?論跟實踐到底不同,所以?到時候還要給她?安排幾個經驗豐富的副手?才行,這樣的行家民間?有?很多,對?於阿芷來說不算是?什麽難事,幾乎是?她?一放消息出?去,就有?幾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十分積極的就把名字給報了上來。

眼前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做好,葉朔抬頭,最後一次確認道:“落子無悔……”

葉朔話還未說完,尖尖就已經單膝跪了下來。

葉朔見狀,最終沒有?再多說什麽。

對?比起惹人爭議的封禪典儀,遠航一事反而沒那麽多人在意,除卻對?葉朔格外了解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覺得大海的另一邊能有?什麽稀罕物。

如今的大周地?大物博,何須費心折騰?更何況海上風大雨急,一不小心丟掉小命都隻是?平常,實在不是?個好差事。

這麽一想,但凡是?有?些身份的對?此都不太?感興趣。

又經過了整整半年的訓練跟磨合,尖尖出?海那天天氣?晴朗,風平浪靜,是?個難得的好日子,隻是?預定的港口距離上京太?遠,加上葉朔不久前才動身外出?過,這次便沒有?親自?去送,倒是?他娘,提前一個月就出?發了,如今恐怕已經身在現?場了。

另一邊,魏太?後看著眼前波瀾壯闊的大海,以?及大海上麵漂浮的船隊,實打實的被震撼住了。

久居深宮的魏太?後很少見到這樣宏大的場麵,不知道為什麽,魏太?後突然間?就想起了自?己?未入宮之前的一件事,在老鎮國公還在帶兵的時候,魏太?後曾經跟著父親去到過一次軍營,那個時候整個軍營之中,皆對?她?父親馬首是?瞻。

就隻有?那麽一次,當已經模糊的記憶再次回籠的時候,魏太?後才恍然驚覺,那一幕是?那樣的撼動人心。

從前是?父親,如今是?女兒,魏太?後不得不承認,的確是?威風,比她?當貴妃當太?後的時候還要威風。

看著站在最前頭的女兒,魏太?後隱約能夠理?解為何尖尖會對?此事這麽的執著了,即便是?她?這麽一個旁觀者在麵對?這麽一支隊伍的時候都覺得有?些熱血沸騰,更何況身為領頭人的尖尖呢?

經過這麽長時間?的訓練跟磨合,尖尖早已將眼前的這群人盡數收服,如今隻要她?一聲令下,全?隊上下無不響應,豈是?一句意氣?風發可以?形容的?

再加上未知的冒險,使得尖尖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如果她?那倒黴哥哥所言為真,那麽在不久的將來天下萬民皆會因她?而受惠,其影響甚至會擴大到百年、千年之後。

自?己?現?在,馬上要去做一件很大很大的大事了。

直到這一刻,尖尖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而一想到這些,尖尖全?身的血液都跟著叫囂和沸騰。

一直等到船舶消失不見,同樣被女兒身上熊熊燃燒起來的無名火焰給點燃的魏太?後先是?久久不能回神,等反應過來之後,魏太?後不禁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等她?回京之後,第一時間?就去了鎮國公府。

魏太?後從前不知道女子還能這樣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當然就覺得鬱悶了。

當女將軍女侯爺多威風啊,她?爹從前怎麽就沒有?這種先見之明呢?

可憐老鎮國公,快九十歲的人了還要被快六十歲的女兒碎碎念,為什麽當初不把她?往女將軍的方向培養。

老鎮國公委屈,但老鎮國公不說。

他那個時候哪兒流行什麽女將軍啊,現?在倒是?聽說有?點苗頭了,但那也是?如今上頭這位寶貝外孫最近幾年想出?來的主意,他就算是?再糙,說到底也不是?那等離經叛道之人,不然早反了,也不至於當初被景文皇帝折騰成那個樣子。

“爹,你甚至連家傳的掌法都不肯教我。”魏太?後一臉哀怨,不然她?現?在也不至於如此羸弱,她?也想像自?己?媳婦跟媳婦二師父那樣一指頭下去就能把人給打趴下。

老鎮國公此刻隻恨自?己?身體太?好,都九十歲了耳朵都不帶聾的,不像旁邊的老妻,兩年前就聽不大清楚別人說什麽了,不然也不至於有?此一遭。

老鎮國公欲言又止,最終小聲嘟囔道:“這怎麽能怪我呢,小姑娘家家練什麽掌法,再把一雙手?給練糙了。”

當年的時候,老鎮國公哪兒舍得女兒受這個罪啊!

不過現?在的話,觀念可能確實需要變一變了。

被女兒這麽一鬧,老鎮國公晚上輾轉反側,想了很多,他們家現?在看起來的確是?重新恢複了榮光,在何相致仕之後,大孫子魏溫如今作為文官之首,自?然是?風光無限,隻是?這風光背後,卻也有?不為人知的心酸。

老鎮國公一輩子生了好多兒子,兒子又給他生了好多孫子,孫子又生了一大堆重孫子,然而讓老鎮國公絕望的是?,將近百人裏頭,挑不出?來幾個會讀書的,就算是?讀的進去,也幾乎是?稱不上精通,最後能考個進士出?來已經頂天了,更別提將來接魏溫的班了。

狀元之才幾萬人裏頭也才出?一個,他們家也才不過區區上百人,重孫子輩的成不了材實在是?在正常不過。

如今身為皇帝的外孫的確待鎮國公府不薄,但他畢竟是?皇帝,出?於製衡考慮,他也不會再讓鎮國公府出?一個勇武的大將軍,如今小十八在軍中的位置其實已經坐到頭了,不然他們魏家在朝中一文一武,最後想不出?問?題都難。

雖然外孫不會這麽說出?來,但老鎮國公向來知情識趣,且感情從來都是?雙向的,外孫既然不願生出?猜忌之心,老鎮國公便不會叫他失望。

那麽現?在問?題來了,若是?有?朝一日大孫子魏溫退了,後麵誰還能鼎立門楣啊?

讀書這條道眼見是?走不通了,最後還是?要回歸行伍,但男將軍又不成,帶入一下自?己?,老鎮國公都覺得自?己?會睡不著覺,但是?女將軍的話,卻是?未必。

老鎮國公雖然老邁,但並不糊塗,他心知雖然同樣都是?將軍,但這裏頭卻是?大有?不同,像是?他們家的小十八,他背後有?家族,小十八起點比尋常人高便是?因為他是?國公府的子嗣,待到來日,他自?然是?以?家族為重,但是?女將軍……女將軍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能依靠的就隻有?聖上,換個人來,哪怕此人是?她?的父兄都不成,都不可靠。

就像當年老鎮國公那麽疼愛幼女,最終也還是?選擇將魏太?後送入了皇宮。

老鎮國公並不在意家中的女兒是?否一心向著家族,隻要家族能夠一直延續下去就行,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廣撒網,萬一最後能撈上來大魚呢?

這麽想著的老鎮國公第二天的時候就把家裏頭適齡的女兒們給招到了跟前,問?她?們要不要跟自?己?的兄弟們一道習武,要不要跟父兄們一道投身行伍。

聽到這個消息的女孩兒們都驚呆了,除了極少幾個一時間?還沒轉過來彎兒的,其餘人等反應過來之後,立馬踴躍報名。

不管是?覺得習武有?趣,還是?其他什麽,總之就目前而言,這些女孩兒們的積極性都挺高的。

隨後老鎮國公又挑出?來了兩個的確有?野心、腦子又比較清醒的,緊接著就往宮裏頭遞了消息。

三位公主年紀最小的那個也該讀書了,這個時候正好可以?送過去給公主們當伴讀,如此培養出?來的情誼,自?然比尋常牢靠很多。

不管聖上將來打算做什麽,以?聖上的性子,三位公主肯定吃不了虧,而隻要公主不吃虧,他們家就虧不了。

就連葉朔也沒想到自?己?外祖父竟然如此精明,並且越老越精明,心情都不由得愉悅了起來。

外祖父如此智慧,實乃他與三位公主之大幸。

而鎮國公這麽一動,上京的貴人們就徹底坐不住了。

如果說徐老將軍家的女侯爺算是?偶然,那麽老鎮國公的行為就更像是?一種信號,即便是?徐老將軍也不如老鎮國公與聖上親近,老鎮國公的行為,幾乎可以?反應出?聖上的意思,再加上半年前鄒烏才剛被提了工部尚書,以?及皇後娘娘身邊幾位得力?的女官,聖上的態度已經是?再明顯不過了。

但聖上又沒有?明說,問?他他也從來不正麵回答,這讓有?心提意見的朝臣們都沒法開口,畢竟他們總不能去管老鎮國公府跟徐老將軍府上的女子們習不習武,讀不讀書吧?就算很多人都猜到了聖上的意圖絕不止如此,但明麵上這件事就是?很簡單啊。

葉朔又不傻,怎麽可能明晃晃的說出?來豎那麽大一個靶子給他們打,而他隻要沒亮明態度,沒明確目標可打的反對?者就是?一盤散沙,畢竟那幫人自?己?在那裏猜來猜去,一會兒堅決一會兒又抱有?僥幸心理?在那裏猶豫,自?己?就把自?己?人給解決了。

眼見反對?是?反對?不起來了,聖上不表態他們更是?沒有?立場反對?,本著打不過就加入的原則,聰明的人已經開始學著老鎮國公幹什麽他們就幹什麽了,就算最後沒有?收獲,這麽幹他們也不會吃虧。

上京之中,天子腳下,最不缺的就是?嗅覺靈敏之人。而跟風一旦形成輻射麵積就隻會越擴展越大,到最後不跟風的人就融入不了圈子了。

一種香料,一塊布料尚且能夠掀起一陣風潮,更遑論其他了。

反正葉朔的學生們是?第一批跟風者,因為他們幾乎可以?肯定,如果現?在不抓住機會,將來他們肯定要後悔。

一直都有?讓女兒讀書的人家自?是?不必多說,原本還覺得家中女兒讀不讀書都無所謂的貴人們也不差這點銀錢,幹脆就請了先生回家來教了,至於堅決反對?女兒讀書的,其他人家的女兒都讀了,他們的女兒要是?不讀,那豈不是?很沒麵子?

而上京的百姓就更容易解決了,貴人們家中女子都去讀書習武了,證明讀書習武是?好事,但凡家中有?餘錢的於是?也就紛紛效仿。

盡管如今大多數人不過是?取巧,哪怕是?外祖父也隻是?在選不了家中的男丁所以?才轉頭選擇了府上的女兒,但葉朔卻並不在意。

萬事開頭難嘛,路要一步步走,飯也要一口口的吃。

如此又過了三年,見時機差不多了,葉朔在一個很平常的日子,一個很平常的早朝,頒布了一道在他看來很正常的聖旨——

自?即日起,女子名下財產達到一定數額便可立女戶,通過科考亦可做官。

此言一出?,葉朔的學生們紛紛有?種“果真如此”的感覺,至於其他人,則是?當場就驚住了。

他們猜到聖上可能要做些什麽,卻沒想到他們還是?膽子太?小,想的太?少了。

若是?從前,他們必定要說上一句,女子科舉,如何使得?簡直倒逆天理?,大逆不道!

然而如今的現?實卻是?,他們的妹妹女兒孫女都讀書了啊……如果能趕上第一批女子科考,這便宜他們肯定是?能占得上的。

所以?現?在問?題來了,這便宜他們到底是?占,還是?不占?這塞到嘴邊的餡餅他們是?吃,還是?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