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和燕賀也在第一時間便追了廣元帝過去。
但是這主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實在是多,擠到前邊的話,著實不易。
非但沒有追上,反而離廣元帝越來越遠了。
燕賀急得跳腳,努力踮起腳尖,才勉強能看見廣元帝帽子上邊的那顆明珠。廣元帝依然在不管不顧地朝著前邊趕,像是在著急追逐照著什麽。
廣元帝兩邊的人被他扒拉地不耐煩,有的已經開始破口大罵了,廣元帝依然充耳不聞。
眼看著廣元帝距離自己越來越遠,這麽追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江清月看了一眼右側,是一家三層高的酒樓。
她走到一邊,扒住酒樓廊下的柱子,手腳並用,十分敏捷地順著柱子爬上了酒樓的樓頂。
京城主街兩邊建築排排相連,隻是高低不一樣。江清月在樓頂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便趕上了廣元帝。
“老爺,老爺!”
但是不管江清月怎麽喊叫,廣元帝依然看著前邊,著急往前擠。
不知道碰到了誰,那人罵了聲“糟老頭子”便狠狠一推,直接將廣元帝擠到在地。
江清月一看這還得了?這裏的人這麽多,廣元帝一會兒怕是要給人踩死了去。
於是她從房頂直接跳下,落在了廣元帝旁邊。
廣元帝正掙紮想要爬起來,但是周圍人太多,太擁擠,他怎麽都起不來。
“老爺,老爺,我在這裏!”江清月扶住廣元帝,努力架著他站了起來。
廣元帝的嘴唇在不斷哆嗦,連帶著上唇的胡子也都一抖一抖的,抓著江清月胳膊的手,更是顫抖個不停。
他努力朝著前方張望,眼中卻一片迷茫。
那種迷茫、那種困惑,很快便演變成了難過和悲傷,他整個人的眼角都開始發紅。
他的唇角緊緊抿著,脊背佝僂,在頭頂各式各樣的彩燈的映照下,像是蒼老了十歲。
江清月能深切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悲傷的氣息,不禁小聲問道:“老爺,您怎麽了?”
廣元帝怔怔環視了一圈,確定再也看不見自己方才見到的人的時候,才看向江清月。
“榮安。”他說,“你相信嗎?朕剛才見到皇後了。”
江清月一驚:“您說什麽?”
“不是李皇後,是朕的原配,是朕的吳皇後,朕剛才見到她了。”
江清月的震驚落在廣元帝眼中,成了對他的額不相信和質疑,
是啊,不管是誰,聽到這話,都不會相信的。
畢竟吳皇後,已經去了十多年了。
“可是朕剛才真的看見她了。”廣元帝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攥著江清月的手腕,“她站在燈下,正在和人說話,雖然隻是一個側臉,但是真的是她。朕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她!”
說著,廣元帝像是一個尋求認同感的孩子,殷切地看著江清月:“榮安,朕不是在胡說,你能相信朕嗎?”
江清月的回答卻像是哽在喉嚨裏了一樣,怎麽都說不出來。
耳邊人聲鼎沸,她卻恍若什麽都聽見了。
光怪陸離的世界中,她眼前隻有這一個殷切望著她的老人。一個九五之尊的天子,在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尋求認同。
片刻,江清月輕輕點了點頭:“皇上,我相信您說的。”
廣元帝唇角又抖了抖,然後片刻,笑了起來。
他再次向右轉頭,看向了自己剛才追逐的那個方向。
燈光映照在他的眼睛中,很亮,亮得出奇,像是在反射盈盈水光。
江清月看見了他眼角的淚。
在這一刻,江清月覺得麵前的廣元帝,他的一切豐功偉績,他對天下大權的生殺予奪,全都不在了。隻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在懷念陰陽相隔從而隻能出現在自己夢中的愛人。
因為看見了吳皇後,所以他一股腦地、不管不顧地奔向她。
他在激流的人群中向她靠近,承受著他最愛的子民對他的謾罵,然後,重重跌倒。
廣元帝深吸一口氣,駐足,良久。
盡管江清月已經在努力護著他了,但是他站在這裏,還是不免被來來往往的人群碰到。他像是一根木柱子一樣杵在這裏,承受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譴責鄙夷的眼神。
燕賀好不容易追了上來,已經氣喘籲籲、衣冠不整了。
他正打算說話,卻見到江清月對著自己搖了搖頭。
察覺到了廣元帝現在不對勁兒,燕賀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於是安靜如雞,一聲不吭。
歡公公很快也帶著大內侍衛們趕到了,一見到廣元帝這樣,以為他是身體不舒服,立刻提議去旁邊的茶樓裏歇息一下。
廣元帝也沒有拒絕,任由他們攙扶自己進去。
“你們都在外邊伺候。”廣元帝說,“榮安留下。”
其它人依言退了出去,江清月坐在廣元帝身側,看著他。
良久,江清月才聽廣元帝問她:“榮安,你說朕剛才見到的,是吳皇後,還是隻是一個長得像她的女人?”
要是以前,江清月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後者。
但是現在,她知道吳皇後還活著,說不定,還真就在這京城之中。
可能剛才廣元帝見到的,真的是她。
若是日後,廣元帝和吳皇後相認,那她現在要是回答,豈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於是江清月將這個問題拋回給了廣元帝:“皇上,您說呢?”
廣元帝眼中的光逐漸暗淡了下去,變成了無窮無盡的落寞。
他的聲音也變得沙啞而孤寂:“是啊,是朕老眼昏花了,她都已經去了十多年了,怎麽可能是她呢?”
但是分明,就那麽像那麽像,和他想象中吳皇後如果活著現在的樣子,幾乎是一模一樣。
江清月看著廣元帝,低聲道:“皇上,臣女對您和吳皇後的事跡也有所耳聞,知道您二人伉儷情深。吳皇後知書達理、溫柔賢德,也難怪事到如今,您依然對她念念不忘。”
“朕和她相識美好而結局寥落,就算是朕在九泉之下見到她,她可能也不會原諒朕。”廣元帝搖了搖頭,“不光是她,還有朕的兩個女兒,朕對不起她們。”
江清月垂下眼睫,眼珠微轉。
“吳皇後出身江南吳家,世代名門。臣女曾經看江南地方誌,雖然書上並無明確有對江南吳家的記載,但是從字裏行間,臣女還是隱隱約約可以看出吳家曾經滿門賢良。最後竟然做出通敵叛國之舉,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隱情?”
廣元帝掃了一眼江清月,歎息又道:“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了,你提這些做什麽?”
江清月抿唇,片刻之後才堅定又道:“臣女是想,若是皇上覺得對吳皇後和二位公主有愧的話,不如重查當年江南吳家之案,這裏邊,說不定有什麽隱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