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倉的黴味混著新劈的竹篾香,蘇禾蹲在泥地上用炭筆劃拉。

她麵前攤開半卷《糖霜譜》,邊角被茶漬洇出淺黃,正是前日裏林硯從舊書攤淘來的——說是“譜”,倒更像本老匠人的手劄,墨跡斑駁處還沾著糖渣。

“阿姐!王阿婆來了!”蘇蕎扒著門框喊,發辮上沾著稻草。

蘇禾抬頭,就見王阿婆挎著個青布包袱站在院門口,銀簪子在秋陽下閃了閃。

老人的手背上爬著褐色的斑,卻把袖口漿得筆挺——這是手藝人的講究。

她快步迎上去,接過包袱時觸到裏麵硬邦邦的物什,估摸著是熬糖用的銅瓢和木鏟。

“蘇娘子。”王阿婆聲音啞得像砂紙,“我那死鬼男人還活著時,總說‘熬糖要熬良心’。你這小丫頭片子,當真敢在陳老三眼皮子底下開糖坊?”

蘇禾把人往倉房引,腳邊掠過道青影——是小七抱著摞竹筐跑過去,褲腰上還掛著個豁口的陶碗,裏麵盛著剛稱好的糙米。

“王阿婆您瞧,這倉房我讓人把後牆拆了,灶頭砌在當門,通風散氣;西牆開了個小窗,正好對著曬場,糖塊能直接端出去曬。”她指了指牆角新立的石磨,“前日裏鐵匠鋪打了副新磨齒,糙米碾漿能細三成。”

王阿婆湊到石磨前摸了摸,指甲縫裏蹭上點米白。

“倒是個會打算的。”她解了包袱,銅瓢“當啷”落進木盆,“明兒辰時開火,先試兩鬥糙米。小七那小子得盯著泡米——水得是井裏剛打上來的,溫了不行,涼了也不行。”

院外突然傳來碎嘴聲。

“聽說蘇家要私設作坊?”“陳三爺昨兒還跟我念叨,這作坊稅得交五貫呢,蘇娘子怕不是想省這筆錢?”

蘇禾手頓了頓。

她早料到陳老三不會坐視,可謠言來得比預想中快——林硯昨日才替她謄完《糖坊籌建報告》,連裏正的茶錢都備下了。

“阿禾。”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側,手裏捏著卷紙,正是蓋了裏正印的《臨時作坊稅繳納憑證》,“我去村口轉了轉,是陳記糖坊的夥計在說。”他聲音低,“那夥計我見過,上月在酒肆替陳老三收賬,左眼皮有道疤。”

蘇禾把憑證往袖中一塞,轉身對王阿婆道:“阿婆,勞您把熬糖的家夥什擺齊整了。小七,去把裏正和周老丈請來,就說我蘇禾請他們喝新熬的糖茶。”

等裏正和鄉老踩著碎步進來時,倉房裏已經飄起甜絲絲的米香。

王阿婆正往大鐵鍋裏倒泡好的米漿,銅瓢在掌心顛了顛,“滋啦”一聲,米漿遇熱騰起白霧。

她抄起木鏟順時針攪動,手腕翻得像朵花:“頭遍熬得慢,得把米香全逼出來;二遍火要猛,糖膏才掛得住勺。”

“蘇娘子,這作坊稅......”裏正撚著胡子,目光落在蘇禾攤開的報告上——上麵寫著“月納作坊稅三貫”“雇長工五人,短工十人”“年繳商稅按糖產量三成計”,墨跡未幹,還蓋著她的私印。

蘇禾從懷裏摸出稅票,指尖在“已繳”二字上點了點:“上月廿八我就讓林秀才替我跑了衙門,稅銀是當著趙典史的麵點的。阿公您看,這是回執。”

周老丈湊過去,老花鏡滑到鼻尖:“還真蓋著安豐鎮的官印!”他扭頭衝外頭喊,“都進來瞧瞧!蘇娘子這作坊光明正大,比陳記的稅單還齊整!”

外頭的議論聲突然靜了。

蘇蕎端著木盤擠進來,盤裏碼著深褐的糖塊,還沾著濕濕的熱氣。

“張大娘您嚐嚐!”她把糖塊塞到人群最前頭的婦人手裏,“阿婆說這是頭鍋糖,沒摻半粒沙。”

張大娘咬了口,眼睛立刻睜圓了:“甜得潤!我前日在陳記買的糖塊,齁得嗓子疼!”她拽著旁邊的劉二媳婦,“你嚐嚐,真不騙人!”

劉二媳婦舔了舔糖塊,又摸了摸糖塊表麵的紋路:“這糖結得勻實,不像陳記的總帶焦糊味。”她轉頭衝蘇禾笑,“蘇娘子,我家那口子前日還說想去陳記當幫工,現在......”

“我去!”人群裏突然冒出個年輕後生,是陳記糖坊的幫工狗剩。

他脖子漲得通紅,“陳三爺上個月扣了我半貫工錢,說我燒火慢。蘇娘子這兒要是不扣工錢,我明兒就來!”

外頭傳來“啪”的一聲,是竹鞭抽在地上的響。

蘇禾抬眼,就見陳三爺站在倉房門口,靛青直裰上沾著糖漬,手裏攥著根細竹鞭。

他掃了眼糖鍋裏翻湧的米漿,又看了看圍在蘇禾身邊的村民,嘴角扯出個笑:“蘇大娘子好手段,倒是把老哥哥我比下去了。”

蘇禾沒接話,隻盯著陳三爺靴底——沾著新泥,是從鎮東的官道過來的。

她想起林硯昨日說的“揚州來的商隊這兩日到”,心裏的算盤“哢嗒”一響。

陳三爺又笑了笑,竹鞭卷著糖塊往懷裏一帶:“既是好糖,老哥哥替鎮西的茶鋪收兩塊。”他轉身時撞翻了小七的竹筐,糙米“嘩啦啦”撒了一地,“哎,手滑了。”

等陳三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阿婆把最後一鏟糖膏舀進陶缸。

糖香裹著熱氣撲出來,蘇禾伸手沾了點,放在舌尖——甜,帶著糙米特有的清苦,像極了她剛接手三畝薄田時,蹲在灶前煮的那鍋觀音土粥。

“阿姐,”蘇稷從曬場跑進來,手裏舉著塊糖,“王阿婆說這糖曬三天就能賣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剛才陳三爺的夥計在村頭說,揚州來的商隊帶了新糖種......”

蘇禾摸了摸他的頭。

灶火映得她眉眼發亮,袖中《商路圖》的邊角硌著胳膊——杭州的糖坊標記旁,她昨夜新添了行小字:“陳記糖坊,月銷糖百斤;蘇記,要翻三倍。”

晚風掀起倉房的布簾,吹得糖缸上的濕布簌簌響。

王阿婆往灶裏添了把柴,火星子“劈啪”炸開,在暮色裏劃出金紅的線。

小七蹲在地上撿糙米,陶碗碰著青石板,發出清脆的響——像極了算盤珠子落位的聲音。

糖坊的木牌還靠在牆角,“蘇記”兩個字是林硯寫的,墨色濃得化不開。

蘇禾望著那木牌,突然想起周掌櫃離開時說的話:“把算盤打在人心上。”她摸了摸袖中的稅票,又看了看圍在糖缸邊的村民——他們的眼睛裏,都亮著和當年她簽田莊協議時一樣的光。

“阿姐,”蘇蕎拽了拽她的衣角,“王阿婆說後日就能開第一爐了。”

蘇禾低頭,正撞進小丫頭亮晶晶的眼睛裏。

她笑了,伸手把糖坊木牌扶起來,指尖蹭過“記”字最後那一勾。

灶火“轟”地旺了些,把木牌的影子投在牆上,像麵招展的旗。

陳三爺站在村外的老槐樹下,看著倉房方向騰起的炊煙。

他摸了摸懷裏的糖塊,咬碎時“咯”的一聲——裏頭竟嵌著一粒完整的稻殼。

“好個蘇禾。”他把糖渣吐在地上,踩了兩腳,“你以為得了民心就能穩當?等揚州的糖車進了鎮......”

晚風卷著他的話往糖坊方向去,卻被灶火的熱氣一卷,散得沒了蹤影。

倉房裏,王阿婆已經開始教小七看火候。

木鏟攪著糖膏,在鍋底劃出金紅的圈。

蘇禾站在旁邊,看著糖膏慢慢凝成琥珀色,突然想起林硯說的“第一爐紅糖”——那該是怎樣的顏色?

該甜得怎樣熨帖?

她摸了摸袖中的《商路圖》,杭州的標記被手指磨得發亮。

糖香越來越濃,裹著秋夜的涼,漫過曬場,漫過田埂,漫向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