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的馬蹄聲碾碎了糖坊的甜香。
蘇禾望著那匹油光水滑的棗紅馬,馬背上稅吏的補子在日頭下泛著冷光——是縣稅房的張班頭,上個月來收田賦時,曾盯著蘇家三畝薄田的地契多翻了兩頁。
"蘇娘子好雅興。"張班頭甩了甩馬鞭,皮鞘擦過門框發出刺啦聲,"縣尊今早接到匿名狀,說你這糖坊偷漏官稅、私設作坊。"他歪頭掃過門楣上"蘇記"二字,嘴角扯出半分笑,"咱們公事公辦,先封賬冊,再查庫存。"
蘇禾指尖在圍裙上蹭了蹭,那是方才幫小蕎係圍兜時沾的糖漬。
她餘光瞥見林硯從偏房閃進灶房,袖中露出半卷賬冊的邊角——昨日後半夜,兩人在油燈下核了三遍數目,他說"稅吏若來,最怕的不是查,是查無可查"。
"張班頭請進。"她彎腰福了福,發頂的木簪輕輕搖晃,"茶是今早采的野山茶,糖是剛起鍋的桂花糖霜。"轉身時故意讓圍裙帶掃過條案,案上一摞藍布封皮的賬冊便露了半角,"先喝口茶潤潤,查賬也得費眼不是?"
張班頭的靴底碾過地上的糖渣,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盯著條案上的茶盞,青瓷碗裏浮著幾點金黃桂花,湊近些便有甜香鑽鼻。"嘴倒甜。"他哼了聲坐下,端起茶盞抿了口,喉結動了動——到底是把封條揣回了懷裏。
蘇禾朝裏間使了個眼色。
小七立刻捧著賬冊過來,每本封皮上都用墨筆寫著"慶曆三年正月糖坊用度""二月采蔗記錄""三月稅銀繳納",最上麵一本是林硯連夜謄抄的匯總表,紅筆標著"月入""月出""應繳"三欄,數字列得整整齊齊。
"這是打糖坊立起來的賬。"蘇禾搬了個矮凳坐在條案對麵,指尖點著第一本,"原料是跟南坡周伯家收的甘蔗,每車記著斤兩、價錢,有他按的指印;幫工是村裏的嬸子,每日工錢寫得明白,領錢時都簽了名。"她翻開三月那本,抽出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稅銀是每月十五送到鎮稅所,這是收據。"
張班頭的眉峰動了動。
他翻賬冊的動作慢下來,指節叩了叩匯總表:"耗柴量也記?"
"燒灶得看火候。"蘇禾笑著指了指後窗,"王阿婆說,熬糖得用鬆枝引火,硬柴續溫,軟柴收膏——每日用多少柴,關係著出糖率。"她提高聲音:"阿婆,來給張班頭說說?"
王阿婆擦著沾糖的手從灶房出來,藍布圍裙上還沾著糖漬。
她往張班頭跟前一站,腰板挺得比年輕人還直:"官爺你瞧,這口鍋是新置的,三斤甘蔗熬一斤糖,柴得燒夠半擔。"她抄起根木鏟比劃,"頭遍熬到琥珀色,得撇三次沫;二遍熬到棗紅色,得攪五百下——每道工序都費人力柴錢,哪敢偷工?"
張班頭的目光從賬冊移到灶房。
幾個幫工正往大鐵鍋裏倒甘蔗汁,蒸汽裹著甜香撲出來,染得窗紙都發亮。
他突然伸手揪住個幫工的衣袖:"你每日工錢多少?"
"四文!"那幫工是村東頭的劉嬸,嚇得手一抖,"蘇娘子按月發,上個月還多給了兩文,說我攪糖攪得勻。"她慌忙從懷裏摸出發工錢的木牌,"您瞧,這是我男人刻的,記著數目呢!"
張班頭的臉慢慢鬆了。
他合上最後一本賬冊時,指腹蹭過封皮上的墨跡——是林硯的小楷,筆鋒剛硬得像刀刻。"倒真是滴水不漏。"他扯了塊糖霜塞進嘴裏,甜得眯起眼,"年底要申報作坊登記證,記得提前交文書。"
蘇禾送他到門口時,棗紅馬正低頭啃路邊的青草。
張班頭翻身上馬,突然俯身壓低聲音:"陳三爺昨兒夜裏往縣上送了兩壇好酒。"他甩了甩馬鞭,"往後自家門閂得更緊些。"
馬蹄聲漸遠,蘇禾望著青石板路上的蹄印,袖中那方商路圖被攥得發燙。
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側,望著糖坊裏忙碌的幫工,嘴角勾了勾:"張班頭臨走時,看糖坊的眼神不一樣了。"
"他說得對。"蘇禾轉身時,正撞見小蕎舉著塊糖霜蹦過來,"咱們得把門閂得更緊。"她摸了摸小蕎的頭,又揉了揉蘇稷的發頂——兩個孩子正蹲在門檻邊,用糖渣喂螞蟻。
日頭偏西時,小七從鎮裏回來,褲腳沾著泥。"陳記糖坊的人在茶棚裏嚼舌頭。"他壓低聲音,"說秋集的糖攤早被他們包了,咱們去了也是白搭。"
蘇禾望著糖坊門口新掛的招徒紅紙,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蘇記糖坊,誠招學徒"的墨跡。
她伸手把紅紙理平,陽光透過紙背,將"蘇記"二字映得發亮。
"秋集還有半個月。"她轉頭對林硯笑,"咱們的新糖霜該試第二鍋了。"
灶房裏傳來王阿婆的吆喝:"小蕎,火再小點!
蘇稷,把漏勺拿來!"糖香混著歡鬧聲漫出來,漫過青石板路,漫過陳記糖坊的紅漆門,漫向更遠的秋集——那裏的竹棚下,該有塊新的布招,要比陳記的更紅,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