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集前七日,安豐鎮外的青石板路上落滿桂子。

蘇禾蹲在糖坊後院的竹筐前,指尖捏著半塊新製的糖霜——淺褐色的糖體上凝著細密晶花,湊近能聞到若有若無的桂香。

"阿婆,這桂花蜜該是頭茬的?"她抬頭問蹲在灶前扇風的王阿婆。

老婦人正用銅鏟翻攪著熬到火候的糖膏,袖口沾著糖漬,聞言抬頭笑出滿臉褶子:"我讓小七天沒亮就去了南山,那片野桂開得正好,現采現熬的蜜,甜得清冽。"鍋鏟碰著鐵鍋發出脆響,"再加點山楂粉?

我從前在大戶人家幫傭,見他們做蜜餞總放這東西,解膩。"

蘇禾把糖霜塞進嘴裏,甜意裹著微酸在舌尖化開,後味竟真有幾分記憶裏廟會糖人的回甘。

她眼睛亮起來,轉身對靠在門框上的林硯道:"阿婆說得對,陳記的糖甜得發齁,咱們得有個讓人嚼著不忘的滋味。"

林硯正翻著一本皺巴巴的《東京夢華錄》,聞言合上書頁:"可陳三爺那擂台,說是百姓盲選,實則......"他指節叩了叩案上的茶盞,盞底沉著半枚銅錢——昨日小七在茶棚聽來的消息,陳記往鎮公所送了五貫錢,"評審裏有三個是他的老夥計,剩下兩個也收過陳家米糧。"

蘇禾扯過桌邊的試吃券樣張,竹紙邊角被她捏得發皺。

那是她讓蘇稷用竹筆寫的"憑此券試蘇記新糖",字雖歪扭,倒有股子憨勁。"可百姓的嘴騙不了人。"她把樣張往林硯麵前一推,"前日我讓小七去集上派券,他說好些人攥著券問'這糖比陳記的便宜不',等嚐過......"她忽然笑了,"你記不記得上個月張班頭嚐糖霜時的樣子?

甜得眯眼,那是真喜歡。"

林硯望著她發亮的眼睛,喉結動了動。

窗外的桂樹被風掀起枝丫,漏下的光落在她沾著糖漬的圍裙上,像撒了把碎金。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我讓人去縣裏查了,陳記這月往糧行押了二十石稻穀。"他聲音放輕,"怕是輸不起。"

蘇禾的手指在試吃券上劃出一道折痕。

她想起前日路過陳記糖坊,紅漆門裏飄出的焦糊味——那是熬糖火候過了的味道。"輸不起才會設擂台。"她把試吃券一張張理齊,"可咱們要的不是贏他,是讓百姓知道,糖不是隻有陳記一種甜法。"

秋集前一日,安豐鎮的竹棚搭到了鎮口。

蘇禾帶著小七往棚子下搬糖匣時,正撞見陳三爺的孫子陳二柱。

那少年穿著月白杭綢衫,倚在自家新紮的紅綢棚柱上,手裏轉著串檀木珠:"蘇娘子倒是勤快,可惜明兒擂台的評審單子,早送進鎮公所了。"他瞥了眼蘇禾懷裏的糖匣,嗤笑,"就這粗糖,也配和我家的'金霜糖'比?"

小七的臉漲得通紅,伸手就要去揪陳二柱的衣領。

蘇禾按住他的手腕,朝陳二柱笑:"二柱兄弟說得是,咱們就是來讓百姓嚐嚐鮮。"她轉身時,袖中試吃券的邊角蹭過陳二柱的手背,"對了,昨兒我讓小蕎給你家隔壁王嬸送了試吃券,她說你小時候最愛吃山楂糖?"

陳二柱的臉騰地紅了,轉身就往棚子深處走。

蘇禾望著他的背影,對小七道:"別跟毛頭小子置氣,明兒的熱鬧,在擂台底下。"

擂台當日,秋陽把竹棚曬得暖烘烘的。

蘇禾站在自家攤位後,看著麵前擺成一排的編號糖碟——她特意讓蘇稷用朱砂在白瓷碟上畫了小葫蘆,比陳記的金漆碟多了分親切。

棚外傳來喧嘩聲,她探頭望去,隻見小七舉著試吃券匣子跑前跑後:"嬸子嚐嚐?

不甜不要錢!"

"肅靜!"陳三爺穿著青布直裰走上擂台,手裏攥著塊烏木令牌,"今個兒的擂台,評的是糖味,不論家世。"他掃了眼台下,目光在蘇禾臉上頓了頓,"五家糖坊,各出三枚糖,評委盲品,百姓也可投票。

得票最多的,得'頭糖'銅牌。"

蘇禾注意到評委席上的三老——鎮東頭愛聽戲的周老丈,開米行的孫掌櫃,還有總在茶棚說古的李伯。

前兩個她見過陳三爺往他們家送過禮盒,李伯卻衝她悄悄眨了眨眼。

評審開始時,棚外的人越聚越多。

蘇禾看著穿灰布衫的評委們閉眼嚼糖,周老丈皺著眉把陳記的糖吐在帕子上,孫掌櫃的眉頭卻在嚐過蘇記的糖後慢慢鬆開。

最邊上的李伯咬了口蘇記的糖,突然一拍大腿:"這味兒!

跟我五十年前在汴梁廟會吃的'回香糖'一個樣兒!"

台下炸開了鍋。

王嬸舉著試吃券擠到前排:"我就說蘇娘子的糖甜得清爽!"賣菜的張大叔舉著剛買的糖喊:"陳記的太膩,蘇記的能嚼出桂花香!"連陳二柱都擠在人堆裏,手裏攥著半塊蘇記的糖,耳朵通紅。

唱票時,蘇記的糖得了一百二十三票,陳記的才五十八票。

陳三爺攥著烏木令牌的手直抖,最後還是扯出笑:"蘇娘子好手段。"他把銅牌遞給蘇禾時,指腹蹭過牌麵的"頭糖"二字,像在蹭掉什麽刺人的東西。

蘇禾接過銅牌,陽光透過竹棚的縫隙照在上麵,泛著暖黃的光。

她轉身對台下眾人笑:"往後每年秋集,蘇記都來擺擂台。"她提高聲音,"明年起,糖坊開放學徒名額,願學熬糖的,不管男女,我讓王阿婆手把手教!"

台下響起歡呼。

蘇禾望著擠在最前麵的小蕎和蘇稷——小蕎舉著她的銅牌蹦跳,蘇稷正把最後半塊糖分給蹲在腳邊的小叫花子。

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側,低聲道:"你這是要斷陳記的路。"

"不是斷路。"蘇禾望著棚外漸起的風,桂子被吹得漫天飛,"是讓種甘蔗的、熬糖的、賣糖的,都能有口甜的吃。"

日頭西斜時,秋集散了。

蘇禾蹲在糖坊門口收拾竹筐,忽然有涼絲絲的東西落在手背上。

她抬頭,見幾片細雪正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來——今冬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早。

"蘇娘子。"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些暖意,"灶房溫了薑茶。"

蘇禾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糖渣。

她望著糖坊裏還在收拾的幫工們,王阿婆正教小七濾糖汁,小蕎和蘇稷蹲在灶前烤火,鼻尖都沾著黑灰。

雪越下越密,把糖坊的青瓦染成了白色。

"等雪停了。"她對林硯笑,"咱們得算算今冬的存糖,再去縣裏問問......"她的話被風聲打斷,遠處傳來陳記糖坊關門的吱呀聲。

初雪落在她的發間,融成小水珠。

蘇禾望著糖坊門口新掛的"招徒"紅紙,雪花落在"蘇記"二字上,很快又化了。

她知道,這個冬天不會太安靜——可有些甜,一旦嚐過,就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