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瓦簷上的冰棱在晨光裏泛著冷冽的光,村道上的積雪被踩出蜿蜒的腳印,混著碎冰發出咯吱聲。

蘇禾裹緊粗布棉袍,望著馬車上摞得整整齊齊的糖餅筐——最上麵一層用藍布蓋著,藍布下露出半截棉麻布袋,淺褐色的“蘇記”二字被趙四娘用朱線繡得周正。

“蘇娘子,糖餅都裹了油紙,布袋也裝好了。”小七搓著凍紅的手,哈出的白氣糊在睫毛上,“王阿婆說這糖餅烤得透,放三天都不硬。”他彎腰搬筐時,腰間的銅鑰匙串叮當作響——那是蘇記糖坊倉庫的鑰匙,他寶貝得連睡覺都壓枕頭底下。

王阿婆扶著車轅上車,竹編的食盒擱在膝頭,裏麵裝著試吃的糖餅碎塊。

她鬢角的銀簪閃了閃,抬頭對蘇禾笑:“昨兒夜裏我把熬糖火候又默了三遍,今兒定要讓那些行商知道,咱們的糖甜得實在,不齁嗓子。”

馬車轉過山梁,驛站的青瓦頂子便撞進眼簾。

李東家早候在茶棚前,見著他們便揮起粗布圍裙:“可算來了!我把茶棚最當路的角落騰出來了,靠火塘,行人歇腳必過。”他搓著掌心的繭子,指了指牆根的條案,“桌子擦了三遍,炭盆也添了新炭,保準糖餅不涼。”

蘇禾跳下車,先摸了摸條案的邊緣——沒毛刺,不會刮破布袋。

她解下藍布,露出碼得像小山的糖餅,每個都裹著半透明的油紙,外頭套著“蘇記”布袋,朱紅的字在素白棉麻上格外顯眼。

“李東家,若是有人問價,您幫著搭句嘴。”她從懷裏掏出個布包,“這是兩斤新茶,算我謝您的。”

李東家慌忙擺手:“使不得!上回我那小兒子鬧肚子,是你給的焦米茶管用。再說了……”他壓低聲音,“這驛站往來的多是走南闖北的,你這糖餅要是賣開了,往後我茶棚的人氣還能更旺。”

試賣剛開始便熱絡起來。

小七舉著竹盤滿場跑,見人就遞糖餅:“嚐嚐看!蘇記紅糖餅,不摻蜜不兌糖精,甜得踏實!”有個挑擔的貨郎咬了一口,胡子上沾著糖渣:“嘿,這糖香得正!比城裏茶點鋪子的實在多咧!”王阿婆坐在條案後,把熬糖的火候、選蔗的講究娓娓道來,說到“糖膏要攪三百六十下,多一下焦,少一下稀”時,圍了一圈的婦人都睜圓了眼。

日頭爬到中天時,糖餅筐見了底。

蘇禾低頭撥算盤,眉梢微挑——試吃送出去二十塊,賣出七十八個,銀錢收了一貫三百文,比她算的預期多了三成。

“正熱鬧間,一道粗啞的嗓門突然炸開:“好哇!敢在驛站私設攤子?”

張二虎歪戴著巡卒帽,腰間的鐵尺撞在條案上,震得糖餅筐晃了晃。

他眯眼盯著“蘇記”布袋,手指敲了敲算盤:“登記證呢?攤位稅呢?這驛站是官地,哪能由著你們隨便占?”

蘇禾的手指在算盤上頓住。

她早聽林硯說過,這張二虎專挑小商小販勒索,昨日夜裏特意翻出縣衙發的《作坊登記證》,用油紙包了揣在胸口。

此刻她不慌不忙抽出證件,攤在條案上:“官差請看,蘇記糖坊上月剛在縣衙登了記。”她指了指筐裏剩下的五個糖餅,“今日是頭回試銷,賣完就收攤,不算長設攤位。”

張二虎的目光在“安豐縣衙”的朱紅大印上溜了一圈,臉色沉了沉。

他踢了踢條案腿,鐵尺“當啷”砸在糖餅上:“試銷?試銷就不用規矩?我瞧你這攤子占了半條道,妨礙官差巡防——”

“官差大人這話說的。”挑擔貨郎擠進來,手裏還攥著半塊糖餅,“我挑著米走南闖北十年,頭回聽說試個糖餅要交攤位稅。再說了,”他指了指茶棚裏的茶客,“您瞧這滿屋子人,哪個不是圖個方便?要真妨礙巡防,李東家早該趕人了吧?”

幾個茶客跟著起哄:“就是!我等走累了買塊糖餅,又不占座,犯得著上綱上線?”“這糖餅甜得實在,比那酸梅湯強多了!”

張二虎的耳尖憋得通紅,鐵尺在掌心敲得啪啪響。

他狠狠瞪了蘇禾一眼,突然彎腰抓起個糖餅,咬了一口:“算你嘴利!”糖渣順著嘴角往下掉,他抹了把臉,“明兒再敢來,老子連作坊一起查!”說罷甩著鐵尺往驛站外走,靴底碾碎了幾片碎冰。

蘇禾望著他的背影,指尖輕輕掐了掐掌心。

她早算到會有人來刁難,卻沒算到張二虎會在首日就動手——看來這驛站的油水,比林硯查的更肥。

收攤時,李東家幫著搬筐,壓低聲音:“張二虎他叔是縣丞的門房,平日沒少借著官威撈錢。你們明兒要是還來……”他欲言又止,指了指條案下的炭盆,“多留個心眼。”

小七氣呼呼地收拾算盤:“這潑皮!等護貨隊成了,我帶幾個壯實的兄弟——”

“小七。”蘇禾打斷他,把最後幾個糖餅塞進他懷裏,“去把試吃的竹盤洗了。”等小七跑遠,她轉頭對王阿婆笑,“阿婆,今兒您講得真好,比我念農書還招人聽。”

王阿婆摸了摸“蘇記”布袋上的字,眼裏閃著光:“我從前蹲在巷口賣糖塊,人家問兩句就嫌囉嗦。今兒……”她吸了吸鼻子,“今兒有那麽多人願意聽,我這把老骨頭啊,倒像年輕了二十歲。”

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蘇禾趕著馬車往回走,懷裏的算盤還留著白天的溫度。

風裏飄來若有若無的糖香,混著雪水融化的清冽。

她望著山梁上漸沉的日頭,想起林硯昨日說的話:“商路如田壟,頭回犁總要碰石頭。”

石頭碰了,倒也未必是壞事——至少她知道了,這試賣的糖餅,甜得讓有些人坐不住了。

馬車轉過彎,遠遠看見村口的老槐樹。

樹底下站著個人,青衫被風吹得翻卷,正踮腳往這邊望。

是林硯。

蘇禾摸了摸懷裏的算盤,突然笑了——明日的事,明日再算。

隻是今夜,得把登記證的副本再謄一份,夾在《齊民要術》裏。

畢竟,張二虎的鐵尺雖狠,到底砸不碎算珠。

可有些人的算盤,才剛撥響第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