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已在灶房裏將最後一籠糖餅碼進竹筐。

竹篾刮過指尖的刺癢讓她想起昨夜——林硯借著月光謄抄賬本,墨汁在宣紙上洇開的聲音像春蠶啃葉,他說:"張二虎收的每筆銀子,都沾著小商小販的血。"

"阿姐,炭盆裏的火要續。"蘇蕎抱著一捆鬆枝進來,發頂還沾著霜花。

蘇禾伸手替她拍掉,餘光瞥見院門口的老槐樹——林硯的青衫角正從樹後閃過,懷裏鼓鼓囊囊裹著個藍布包。

她心裏一鬆,將最後半塊灶糖塞進妹妹手心:"去幫王阿婆看熬糖鍋,火候過了要苦的。"

糖坊的竹簾被風掀起一角,遠遠傳來鐵尺敲地的"哢嗒"聲。

蘇禾捏著竹筐的手頓了頓,抬頭正看見張二虎踹開驛站的木柵欄,身後跟著兩個巡卒,一個拎著鐵鏈,一個扛著條凳,鞋跟在青石板上踩出冰碴子碎裂的響。

"蘇娘子早啊。"張二虎扯著嗓子笑,鐵尺尖挑起她掛在竹竿上的"蘇記"布幡,"昨兒說的話當耳旁風?

今日本爺奉縣丞令,查封你這非法經營的攤子!"

小七抄起長柄木鏟就要衝,被蘇禾用眼神截住。

她往前走兩步,晨霧裏呼出的白氣裹著糖香:"張差爺要查封,總得有文書吧?"她從懷裏摸出卷紙,"小女子昨日便去縣衙備了案,登記證在此——"

"文書?"張二虎的鐵尺"當"地砸在條案上,震得糖餅跳起來,"老子說你非法,你就是非法!"他衝手下使眼色,"把箱籠都搬去衙門!"

兩個巡卒撲上來時,蘇禾突然提高聲音:"李東家,您昨日說要做個見證的?"

驛站門簾一掀,李東家抱著個粗陶茶碗跨出來,茶碗裏的棗茶騰著熱氣:"張某,你查封總得說個罪名。

蘇娘子的糖餅攤在我驛站門口,我這東家倒要聽聽——"他掃了眼被巡卒拽得東倒西歪的竹筐,"是糖餅裏摻了沙,還是占了官路?"

張二虎的太陽穴突突跳,鐵尺往李東家腳邊一戳:"老東西你少管——"

"張某,你收劉屠戶五貫錢,允他在南市多占半丈肉案。"

林硯的聲音像塊冰砸進熱湯。

他不知何時站到了條案後,藍布包已展開,泛黃的賬本上墨跡未幹:"去年臘月,收賣炭的周瘸子三貫,說'雪大,查得嚴';上月十五,收賣繡品的趙三娘兩貫,說'縣太爺要查商戶丁口'。"他指尖劃過一行小字,"這些,可都是你親筆記的?"

張二虎的臉瞬間煞白。

他撲過去要搶賬本,卻被李東家伸腿絆了個踉蹌。

李東家拍了拍茶碗沿:"張某,你叔在縣丞跟前當門房不假,可縣丞大人最恨底下人壞他清名。

你當這些賬本能瞞過誰?"

圍觀的旅客漸漸圍上來。

有個戴方巾的書生擠到前麵,推了推眼鏡:"讓某看看——"他翻了兩頁,突然提高聲音,"這是慶曆三年二月,張差役收賣魚的孫二牛一貫,批注'河泊所查漁稅,通融通融'!

按《宋刑統》,公人索賄一貫以上,杖六十,贓款充公!"

"好啊!"

"怪不得我上次賣山貨被他罰了五貫!"

"原來這潑皮早就在撈錢!"

罵聲像炸開的炮仗。

張二虎的鐵尺"當啷"掉在地上,額角的汗混著晨霧往下淌。

他狠狠瞪了林硯一眼,又掃過周圍攥著扁擔、舉著秤砣的商販,突然彎腰撿起鐵尺,踢翻腳邊的炭盆:"算你們狠!"說罷踹開人群,兩個巡卒連滾帶爬跟著跑了,木柵欄被撞得吱呀亂響。

李東家彎腰撿起被踩皺的布幡,用袖口擦了擦"蘇記"二字:"蘇娘子,我這驛站門口的攤位,以後你隨便用。"他壓低聲音,"我那遠房侄子在汴梁開茶行,說不定能幫你把糖餅賣到城裏去。"

蘇禾望著滿地狼藉的糖餅,突然笑了。

她蹲下身,把沒碎的糖餅撿進新竹筐,對小七道:"去把趙四娘請來——"又轉頭對王阿婆,"阿婆,您說糖餅裝在布袋裏容易潮,要是換成油紙?"

人群裏不知誰喊了句:"蘇娘子,我明兒還來買!"

"我要十文錢的!"

"給我留兩塊,我家娃饞得直哭!"

蘇禾站起身,陽光正穿透晨霧,在"蘇記"布幡上鍍了層金。

她摸出懷裏的算盤,珠子在指間撥得劈啪響——等趙四娘的油紙袋做好,糖餅就能揣在懷裏走十裏路不化。

隻是這事兒,得先和林硯合計合計賬本裏那些商販的名字......

"阿姐,"蘇蕎拽了拽她的衣袖,"王阿婆說熬糖鍋要加桂花了。"

蘇禾應了聲,抬頭正看見林硯把賬本小心收進藍布包。

風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裏麵別著的《齊民要術》,書頁間隱約能看見登記證的副本。

她突然想起昨夜他說的話:"商路要穩,得讓每個踩上去的人都覺得踏實。"

踏實了。

她望著逐漸熱鬧的驛站,糖香混著人聲飄向遠處的山梁。

山梁那邊,該是春種的好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