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的算盤珠子正撥到"揚州茶肆"那欄,院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
王阿婆的竹籃砸在青石板上,半塊黑乎乎的糖餅咕碌碌滾到她腳邊。
老人眼眶紅得像剛醃過的蘿卜,布滿老繭的手直抖:"蘇娘子你瞧!
這是我在集上花五文錢買的,那攤主拍著胸脯說是蘇記新出的'實惠款'!"
蘇禾彎腰撿起糖餅。
餅皮發黏,糖餡稀得能滴出暗黃的漿,湊到鼻尖隻有股焦糊味,哪有半分蘇記糖餅的蜜香?
她抬頭時,正撞見林硯從偏房出來,手裏還攥著半卷揉皺的草紙——那是他今早說要去集上"買筆墨"時帶的。
"陳三爺的糖坊這月多雇了三個幫工。"林硯把草紙攤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初九,兩輛驢車往鎮西送碎米;初十,劉屠戶家的二小子在茶館說'蘇記糖餅用黴米';今日辰時,陳記糖坊的布袋往集上送了三百個。"他指了指王阿婆腳邊的仿冒品,"這糖餡裏摻了麩皮,熬糖火候不足,賣相像,味道差了十裏地。"
王阿婆突然抹起眼淚:"我熬糖時手被鍋沿燙了三個泡,半夜起來看火候,就怕糖色不對。
他們倒好,拿爛米爛糖糊弄人,還往咱們身上潑髒水!"
蘇禾捏著那半塊假糖餅,指節泛白。
她想起前日小七從揚州帶回來的留言簿,最上麵一頁是個小娘子寫的:"蘇記糖餅甜得像小時候娘煮的桂花羹"——若這假糖餅壞了名聲,那些真心喜歡蘇記的人,該多失望?
"小七。"她突然喊,正在院角劈柴的少年立刻跑過來,額角還掛著汗,"你帶兩個人去集上,把這月初一後出的糖餅全收回來。
就說蘇記要'換新包裝,舊款贈人試吃'。"
"那得賠不少錢吧?"小七瞪圓眼睛。
"賠的是銀錢,賺的是人心。"蘇禾轉身對林硯笑,"你說陳三爺急著打壓咱們,是不是因為揚州的訂量搶了他的商路?"
林硯點頭:"他往揚州送糖餅五年,占了三成茶肆的貨。
咱們這月搶了兩成,他坐不住了。"
"那咱們就給他加把火。"蘇禾的手指在桌沿敲出輕快的節奏,"趙四娘!"
正在東屋縫布袋的趙四娘探出頭,手裏還捏著針線:"蘇娘子?"
"你明兒起,每縫十個布袋,就在最裏層線腳藏枚小銅錢。"蘇禾從腕間褪下銀鐲,"用刀刻個'蘇'字,要小,得仔細看才看得見。"她又轉向王阿婆,"阿婆,您教小七熬糖時,讓他把'三滾三晾'的步驟寫下來,咱們印在包裝紙上。"
"那假糖餅的布袋怎麽辦?"林硯問。
蘇禾眼睛一亮,抓起桌上的竹篾刀,"哢"地劃開自己帶來的糖餅布袋。
封口處的棉線整整齊齊,撕開後卻斷成兩截:"往後所有布袋都這麽縫——要取出糖餅,必須撕壞封口。
假的要是敢學,他們的布袋一撕就露餡;要是不敢學,咱們的'撕口驗證'就是活招牌。"
第二日辰時三刻,安豐鎮集市最熱鬧的柳樹下,蘇禾支起了兩張青布桌。
左邊擺著蘇記正品:金黃的糖餅裹著油亮的布袋,封口處有細密的針腳;右邊擺著仿冒品:灰黃的糖餅沾著碎渣,布袋上的印花暈成一團。
王阿婆站在中間,舉著個銅盆,裏麵熬著琥珀色的糖漿:"咱們蘇記的糖,得選秋後的甘蔗,曬足七日再榨汁。
頭遍熬到起小泡,得晾半炷香;二遍熬到起大泡,得攪三百下;第三遍......"她用木勺挑起糖漿,拉出半尺長的絲,"看這糖絲!
假的熬不出這麽勻,要麽焦苦,要麽稀軟。"
圍觀的人裏三層外三層。
賣菜的張嬸捏著正品布袋翻來翻去:"哎,這裏真有個小銅錢!"補鍋的李二叔撕開封口,見棉線斷得整整齊齊,拍著大腿笑:"假的哪敢這麽縫?
一撕就破相!"
"那前日我買的是不是假的?"賣豆腐的劉嫂擠進來,"我家娃吃了直喊嘴黏!"
蘇禾舉起包裝紙,上麵用墨筆寫著"安豐蘇記·非賣品":"從今日起,所有蘇記糖餅都帶這張紙。
要是您買的沒有,或是布袋撕不開、找不著銅錢——"她看向人群後縮著脖子的陳記幫工,"盡管來蘇記換,我賠您雙倍銀錢!"
人群爆發出喝彩。
林硯站在樹後,看著蘇禾被圍得水泄不通,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手裏的草紙又多了幾行字:"巳時,陳記糖坊的驢車空著回去;巳時三刻,三個茶攤老板找蘇娘子訂下月的貨......"
"蘇娘子!"李東家擠到桌前,額角的汗把瓜皮帽都浸透了,"我那驛站正空著間耳房,您不如設個常駐攤位?
掛您'蘇記'的招牌,別人要再敢使壞——"他拍了拍腰間的銅鑰匙,"我這驛站的巡卒可都盯著呢!"
蘇禾還沒答話,街角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陳三爺的煙杆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子濺到他的緞麵馬褂上。
他狠狠瞪了眼柳樹下的人群,轉身時踢翻了個菜筐,蘿卜滾得滿地都是。
晚風掀起蘇記的青布招牌,"蘇"字被吹得獵獵作響。
蘇禾望著陳三爺離去的背影,手指輕輕撫過布袋裏的銅錢。
她知道,這風波遠沒到盡頭——但至少現在,屬於蘇記的糖香,已經飄得比從前更穩、更久了。